天宝十五载元月十三,马嵬驿以东二十里。
远征军营中,柳依月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案上那封薄薄的信笺出神。信是建宁王李倓遣人送来的,措辞客气而疏离,邀她今夜至羽林营一叙。
她与李倓,已有两年未见。
上一次相见,是在南诏皇宫。
那时她随中原群侠攻入皇宫,一路破关斩将,最终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见到了那位年轻的建宁王。他站在高台上,周围是柳公子、康雪烛、陈和尚三个恶人,神色阴鸷,眼神复杂。
“复兄,你处处同我作对,我却念着当年的情分,不愿对你痛下杀手。”那是他对李复说的话。
后来他被剑圣逼退,被莫雨和群侠围攻,最终狼狈逃离。
她记得他临走时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如今,他们又要见面了。
【申珠:李倓?就是那个在南诏和你作对的?】
“嗯。”
【申珠: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柳依月轻声道,“但他说,有要事相商。”
【申珠:你信他?】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信。但去看看也无妨。”
【申珠:行吧。我帮你盯着,他要是敢动手,我……】
“你什么?”
【申珠:我现在也动不了手。但可以骂他。】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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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幽月从帐外探进脑袋,小声道:“月儿姐姐,那个什么建宁王又派人来催了。”
柳依月收起信笺,起身走出帐外。
夜色已深,远处羽林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一片沉默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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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林营,中军帐。
李倓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久久不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望向掀帘而入的柳依月。
“柳县君,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柳依月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两年过去,他比在南诏时更消瘦了些,眉宇间那股阴鸷之气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建宁王。”她微微颔首,语气同样疏离。
李倓放下棋子,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柳依月坐下,两人隔案相对,一时无言。
帐外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远处有马嘶声隐约可闻。帐内只有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良久,李倓开口:“南诏一别,本王以为再见到你时,会是刀剑相向。”
柳依月抬眸看他:“殿下想多了。民女不过一介医者,岂敢与殿下刀剑相向。”
李倓冷笑一声:“医者?你在南诏皇宫杀的人,可不少。”
柳依月没有接话。
李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说话。”
他从案下取出一叠文书,推到柳依月面前。
“杨国忠的罪证。克扣军饷、贪腐误国、勾结吐蕃、逼死忠良。足够他死一百次。”
柳依月翻开那些文书,一页页看过去。账册、密信、供状,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她合上文书,望向李倓:“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李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那片灯火通明的禁军大营。
“三万禁军,跟着父皇从长安逃到这里。他们背井离乡,抛妻弃子,心里早就憋着火。杨国忠克扣军饷,私吞粮草,将士们一天只有两顿稀粥,他自己却在营中饮酒作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柳依月:“柳县君,本王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柳依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李倓一字一句道:“让这三万人,看到真相。”
【申珠:他想借你的手,点燃禁军?】
“嗯。”
【申珠:这人不简单。他自己不动手,让你来。】
“我知道。”
【申珠:那你还要做?】
柳依月望着面前那叠罪证,沉默良久。
“高帅死的时候,我在场。哥舒将军死的时候,我也在场。”她轻声道,“我一直在看,什么都没做。”
【申珠:你做了。你送了遗书,你去了刑场,你……】
“不够。”
【申珠:……】
【申珠:你想做什么?】
柳依月抬起头,望向李倓。
“殿下想要真相,我就给他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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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四,天色微明。
柳依月策马出营,带着柳幽月、于睿、陆烟儿三人,向西行去。按照昨夜的商议,她们要去寻一个人——开元年间第一乐师,李龟年。
据李倓的情报,这位老人如今就在军中,随着那支溃散的梨园弟子一起,栖身在禁军大营边缘的一处破旧帐篷里。
柳幽月蹲在柳依月身后,好奇地问:“月儿姐姐,那个李龟年很厉害吗?”
于睿笑道:“小丫头,李龟年当年可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乐师。每逢佳节,他的琵琶声一响,整个长安都要醉了。王公贵族们争相邀请,一掷千金,只求他弹一曲。”
柳幽月眼睛亮晶晶的:“那比月儿姐姐的箜篌还厉害吗?”
于睿看了看柳依月,笑而不语。
柳依月轻轻拍了拍柳幽月的头,没有说话。
【申珠:你的箜篌弹得也不错。】
“那是七秀的琴艺,不是我自己的。”
【申珠:你学的就是你的。】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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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她们在禁军大营边缘的一处破旧帐篷里找到了李龟年。
帐篷简陋,四面透风,里面挤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乐师。有人抱着破损的琵琶发呆,有人靠着墙根打盹,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蜷在角落,怀里抱着一张古琴,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琴身。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便在这样的境地里,动作依然优雅从容。
李龟年。
柳依月站在帐篷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才上前行礼:“晚辈柳氏,见过李老先生。”
李龟年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放下古琴,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久饿之下身子已经虚了。
“小医仙之名,老夫在路上也听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书卷气,“你是个好孩子。来找老夫何事?”
柳依月将来意说明。
李龟年沉默良久,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病相怜的乐师。
“老夫跟了陛下一辈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开元到天宝,快四十年了。梨园的琴,老夫弹了四十年。陛下爱听,贵妃爱听,那些王公大臣也爱听。老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望向帐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可潼关一破,陛下就跑了。梨园?谁还顾得上梨园?老夫带着这帮弟子,跟着大军一路逃到这里。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也没有。陛下在空空寺里住着,贵妃在行宫里歇着,谁管我们死活?”
他低头看着那把琴,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
“老夫这把琴,跟了我三十年。如今琴还在,人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乐师忽然哭出声来。他抱着一个破损的琵琶,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琴身上。
“师父……我想回家……”
李龟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回家?回哪个家?长安没了,家就没了。”
那年轻乐师哭得更厉害了。
柳幽月站在柳依月身后,眼眶也红了。她扯了扯柳依月的袖子,小声道:“月儿姐姐……”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申珠:这些人……】
“嗯。”
【申珠: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
【申珠:就因为皇帝跑了,他们就成这样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
李龟年抬起头,望向柳依月。
“小医仙,你说要让那三万禁军听一曲?”
柳依月点了点头。
李龟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老夫帮你们。”
他转过身,望向那些梨园弟子。
“孩子们,打起精神来。咱们这辈子的本事,今日要用上了。”
那些乐师们抬起头,眼中渐渐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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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五,七秀萧白胭率二十名女弟子赶到帐篷。
她们围坐在一起,与李龟年一起琢磨词曲。那些梨园弟子也围拢过来,有人拿出残破的笛子,有人翻出缺了口的羯鼓,小心翼翼地加入其中。
萧白胭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她道:“军中将士,多是农家子弟。他们最想的,不过是回家种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龟年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可他们回不去了。长安没了,家没了。”
他拨动琴弦,缓缓唱出一段:
“谁弹的琵琶相送,送走青春迎深秋。抱金槽羽调悠悠,忘了几岁入宫楼……”
七秀女弟子们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
“叹月照玉筝弦上手,胡曲汉咏泛彩舟。小弦催大弦轻柔,王公爱梨园消愁……”
陆烟儿眼睛一亮:“好!这一段好!那些王公贵族,不就是在梨园消愁吗?”
李龟年继续弹奏,曲调骤然拔高:
“忽来动地急鼓声声——踏破夜夜笙歌醉梦——”
“先怪红颜祸水——再来问山河在何在——”
众人屏息凝神,只觉那琴声如惊雷,如战鼓,直击人心。
一个年轻的梨园弟子忽然捂住脸,泣不成声。
“山河……山河没了……”
旁边年长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李龟年收住琴声,望向众人:“诸位姑娘,这曲子,如何?”
萧白胭眼中泛着泪光,轻声道:“好。”
陆烟儿点头:“明夜,让这三万禁军,都听听这曲子。”
帐篷外,那几个梨园弟子默默流泪。
这曲子,唱的是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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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六夜,月朗星稀。
禁军大营以西三里处,有一片缓坡。坡上,李龟年端坐抚琴。他的身后,七秀萧白胭率二十名女弟子列成两排;明教陆烟儿率十余名女弟子散布两侧,准备和声。那几个梨园弟子也抱着残破的乐器,或站或坐,眼中闪着泪光。
山坡下,三万余禁军扎营。火光点点,连绵数里。更远处,安西军的大营隐约可见。
柳依月站在山坡一侧,柳幽月蹲在她脚边,紧张地盯着那片大营。
“月儿姐姐,能成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向那片灯火,想起了高仙芝的话,想起了哥舒翰的死,想起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申珠:你紧张?】
“有一点。”
【申珠:为什么?】
“不知道。”柳依月轻声道,“就是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
【申珠: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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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龟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拨动了琴弦。
琴声起,苍凉如诉。
七秀女弟子的歌声随之而起,婉转悠扬:
“谁弹的琵琶相送,送走青春迎深秋。抱金槽羽调悠悠,忘了几岁入宫楼……”
歌声飘向禁军大营,飘进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愣愣地望向山坡。有人放下饭碗,眼眶泛红。
第一遍歌声落下,大营中一片沉默。
片刻后,歌声再起,这一次更加哀婉:
“叹月照玉筝弦上手,胡曲汉咏泛彩舟。小弦催大弦轻柔,王公爱梨园消愁……”
一名老卒忽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他想起年轻时在长安梨园听曲的日子,那时太平盛世,以为能一直那样过下去。
又一名士卒掩面而泣。他的新婚妻子还在长安,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篝火旁,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他的父亲死在潼关,他的兄长战死在天策府,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跟着大军一路逃到这里。
“爹……哥……”他喃喃道,“我对不起你们……”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水囊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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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第三次响起,曲调骤然拔高,明教女弟子的和声加入,穿透力极强:
“忽来动地急鼓声声——踏破夜夜笙歌醉梦——”
“先怪红颜祸水——再来问山河在何在——”
一名年轻士卒猛地站起身,握紧双拳。他的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狗皇帝!”他怒吼一声,却被身旁的老卒死死按住。
“小子,别冲动!”老卒压低声音,“你想死吗?”
“我不怕死!”年轻士卒嘶声道,“我爹死了,我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卒望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你爹你哥为什么死?是为了让你活着。你死了,他们白死。”
年轻士卒愣住了。
老卒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
“听着,小子。这口气,咱们咽不下。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死。”
年轻士卒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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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第四次回荡,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那悲怆的歌词:
“人间乐 悲与喜音落指尖——唤天下寻常人家团圆 不再是痴愿——”
“人间乐 聚和散无休上演——此生一曲终了随西风 送我归家园——”
三军默然,泪如雨下。
有人低声咒骂杨国忠,有人怒斥昏君,有人只是跪地痛哭。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蹲在帐篷边,双手捂着脸,哭得像孩子。他的家在长安城外,一个小村子,有老婆,有两个娃。他出来当兵,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长安没了,家没了,老婆孩子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想回家……”他喃喃道,“我想回家……”
旁边的人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也想回家。
可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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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第五遍响起,那几个梨园弟子也加入了合唱。他们的乐器残破,声音嘶哑,却让这歌声更加悲凉:
“人间乐 悲与喜音落指尖——唤天下寻常人家团圆 不再是痴愿——”
第六遍,第七遍。
当第七遍歌声落下时,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放声大哭:
“家园……我们的家园在哪啊……长安都没了……我们回不去了……”
这一声哭喊,像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泪腺。整个大营,哭声震天。
山坡上,李龟年收住琴弦,望着那片大营,久久不语。他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把跟随了他三十年的琴上。
萧白胭眼眶泛红,轻声道:“他们没有家园了。”
陆烟儿低声道:“这就是人间乐。”
柳依月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被哭声淹没的大营,想起了高仙芝临刑前的那句话:“我死,关犹在。”
关在,家却不在了。
【申珠:……】
【申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我活了七千年,见过无数世界沦陷。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哭声。】
“什么样的?”
【申珠:不是怕死,不是恨敌人。是想家。】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们是人。”
【申珠:……】
【申珠:人真奇怪。】
“奇怪什么?”
【申珠:明明什么都守不住,还是想守。】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所以才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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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七,天色将明未明。
禁军大营中,一夜未眠的士卒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昨夜那首歌。那些歌词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心里,每一句都揭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辰时,李倓派人在军中散布杨国忠的罪证——克扣军饷、贪腐误国、勾结吐蕃、逼死忠良。那些账册、密信、供状,一页页传阅,一句句议论,怒火在军中蔓延。
午时,几个胆子大的士卒率先冲出营帐,高喊着要杨国忠偿命。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很快汇成一股洪流。
未时,人群涌向杨国忠的营帐,守帐的亲兵试图阻拦,却被愤怒的士兵们推开。杨国忠从帐中冲出,衣衫不整,满脸惊恐,还来不及呼救,便被乱刀砍死。他的亲信党羽,尽数伏诛。
柳依月站在远处山坡上,望着那片混乱。呐喊声、惨叫声、刀兵声混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柳幽月躲在她身后,小脸煞白:“月儿姐姐,他们……他们真的杀了宰相……”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你什么感觉?】
柳依月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申珠:不知道?】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申珠:那就别想了。反正杀都杀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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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暮色四合。禁军大营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柳依月回到远征军营,傅红雪迎上来,低声道:“郡主,建宁王派人来传话,说大营将士正在集结,要往空空寺请愿。请郡主做好准备。”
柳依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赶来,面色苍白,神色慌张,一见柳依月便躬身行礼:“柳县君,圣人……圣人召您入寺觐见,即刻启程!”
柳依月沉默片刻,淡淡道:“请回禀陛下,民女此刻有要事在身,不便入寺。待明日事毕,自当前往请安。”
内侍急道:“柳县君,这……这是圣人的口谕,您……”
柳依月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公公请回。陛下若有要事,可遣人告知,民女自当尽力。”
内侍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言,只得躬身告退。
待那内侍离去,柳幽月从帐后探出脑袋,小声道:“月儿姐姐,皇帝召你,你不去啊?”
柳依月摇了摇头:“此刻去,不过是被问罪。等尘埃落定,再去不迟。”
柳幽月眨眨眼:“尘埃落定?什么事要尘埃落定?”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空空寺,目光深邃。
【申珠: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知道。”
【申珠:那你……】
“什么都不做。”
【申珠:为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轮不到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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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如墨。
禁军大营中,数千将士手持火把,正在集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喊声震天:“诛杀妖妃!清君侧!”
柳依月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火海,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傅红雪低声道:“郡主,我们要不要……”
柳依月摇了摇头:“等。等他们自己动手。”
亥时,集结的将士开始向空空寺移动。那是一条火龙,蜿蜒前行,照亮了整条官道。
柳依月终于动了。她翻身上马,对傅红雪道:“傅将军,带远征军在此待命。我去空空寺。”
傅红雪急道:“郡主,太危险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我必须去。有些事,只有在场才能看清。”
她策马向空空寺而去。柳幽月蹲在她身后,紧张地抓紧她的衣襟。
“月儿姐姐……”
“嗯?”
“我有点怕。”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怕就抓紧我。”
柳幽月用力点头,把脸埋在她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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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寺外,数千将士已围住寺院。他们手持刀枪,高喊着口号,声势浩大。
陈玄礼站在寺门前,面色铁青。他身后是数十名禁军侍卫,刀枪出鞘,紧张地对峙着。
柳依月策马穿过人群,来到陈玄礼面前。陈玄礼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柳县君,你来得正好!大营的将士已经失控,他们非要面君请愿不可!”
柳依月沉声道:“让我进去。”
陈玄礼点了点头,命侍卫让开一条路。
柳依月翻身下马,向寺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海,然后推门而入。
身后,喧嚣声被隔绝在寺门之外。
前方,大殿中灯火通明,隐约可闻李隆基那苍老而愤怒的声音。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向大殿走去。
这一夜,注定漫长。
【申珠:怕吗?】
“不怕。”
【申珠:为什么?】
柳依月脚步不停。
“因为该死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