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底的午后的确是个奇妙的时间段。模拟日光恰到好处地慵懒,空气里漂浮着红茶、机油与陈旧羊皮纸混合的、属于“思考”与“闲暇”的独特气息。在一条连接图书馆与第二观测回廊的、不那么起眼的走廊拐角,一张不知被谁搬出来的小圆桌旁,正在上演一场或许比某些低烈度特异点修复更为“激烈”的日常景象。
桌子上散落着几张泛黄数据纸(投影)、几本摊开的古籍电子版(悬浮窗口)、两个冒着热气的茶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那是由纯粹的逻辑、推理欲、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互损本能”所构成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迦勒底的冠位级(自称并偶尔被默认)咨询侦探,正以一种近乎弹奏小提琴的优雅手势,指向悬浮窗口中一行模糊的古苏美尔楔形文字记载。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维多利亚时代大衣,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石楠木烟斗,眼睛里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锐利与……一丝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愉悦。
“看这里,我亲爱的教授,”他的声音平滑如小提琴的G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吉尔伽美什史诗》第七泥板残章,关于‘天牛’坠落方位的描述,与现存于乌鲁克第三发掘区的星象祭祀台基座磨损痕迹,存在至少三处可量化的角度偏差。结合当时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大气折射率模拟,以及那位‘最古之王’(他朝着虚空某处随意举了举咖啡杯)偶尔在极度愉悦时吐露的、关于‘当时随手扔偏了点’的模糊记忆碎片——结论显而易见:主流学界认定的‘天牛坠落引发幼发拉底河小规模改道’地点,至少向西偏移了1.7公里。”
詹姆斯·莫里亚蒂,迦勒底的数学教授,则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精密计算轨道后准备狙击的炮台。他啜饮一口红茶,姿态完美得像是刚从白金汉宫的下午茶会溜出来。
“精妙的观察,福尔摩斯先生,一如既往地令人赞叹其细节捕捉能力。”他的声音温和,却像裹着天鹅绒的解剖刀,“然而,您忽略了一个决定性变量:神代魔力残留导致的局部空间曲率畸变。您的大气折射模型是基于纯粹的物理常数,但在那个尚有‘神秘’大规模显现的时代,‘光’的路径并非总是直线,尤其是当它穿过一头由女神怒火与天之公牛概念融合而成的‘灾害化身’坠落时激起的魔力湍流带时。”
他指尖一点,另一块悬浮窗口展开,上面流淌着复杂到让一般从者看一眼都会头疼的微分方程与灵子拓扑结构图。“我重新计算了在假定魔力湍流强度梯度下,观测视角的视偏差修正值。结果恰好表明,传统认定的坠落点,正是修正后的‘真实投影点’。您那1.7公里的‘偏移’,恰恰是忽略了‘神秘’这一关键参数的、属于纯粹近代科学主义者的……可爱误差。”
“误差?!”福尔摩斯扬起一边眉毛,烟斗在指间转了个圈,“我亲爱的教授,您那套‘魔力曲率’模型,其基础参数至少有五个是您基于后世神秘学衰退曲线倒推估算的,置信区间宽得可以驶过一艘幽灵船!用不确定去修正确定,这更像是数学家的浪漫幻想,而非侦探的严谨推理!”
“哦?那么将一位王者酒后的模糊戏言作为关键佐证,就是侦探的‘严谨’了?”莫里亚蒂微笑,那笑容优雅又危险,“需要我提醒您,那位王者阁下在‘认真叙事’与‘艺术夸张’之间的切换频率,比伦敦的天气变化还要难以预测吗?或许那‘扔偏了点’的说法,本身就是他对当时围观群众过于震惊表情的一种幽默调侃呢?”
“调侃?对于一场毁灭了七座村庄、让河流改道、并被郑重其事刻入史诗传颂的事件?”福尔摩斯身体前倾,眼中光芒更盛,“不,那更像是一个拥有‘全知’视角的存在,在事后回顾时,对‘绝对力量下微小不完美’的一种近乎怀念的诚实指认!这是心理学,教授,是行为模式的逻辑延伸!”
“将心理学凌驾于数学物理之上?福尔摩斯,你堕落了。”莫里亚蒂遗憾地摇头,仿佛看到一颗曾经明亮的星辰蒙尘。
就在两人之间的“逻辑战场”温度持续升高,眼神交锋几乎要溅射出实际火花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声线,如同清泉般注入了这片炽热的空气。
“关于天牛的坠落点……”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桌旁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只是散步路过。她素白的长袍在走廊柔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碧绿的眼眸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扫过桌上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模型。
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同时转过头。对于这位已然“锚定”的冠位Saber的突然出现,两人都略感意外,但随即都露出了欢迎的神色——毕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最高级别的“可信信息源”。
“啊,星之锚阁下,您来得正好。”福尔摩斯迅速换上那副“寻求公正裁决”的表情,虽然眼底还残留着辩论的兴奋,“请用您那与根源相连的广阔视角评判一下,关于这场古老灾害的地理细节,究竟是基于实地痕迹与行为逻辑的推理可靠,还是依赖后世参数倒推的数学模型更可信?”
莫里亚蒂则优雅地颔首致意:“阿尔托莉雅小姐,很高兴见到您。请不必在意福尔摩斯先生那套‘寻求裁判’的说辞。真相自有其重量,而数学,正是称量这份重量的最精确天平。我相信您能看出孰优孰劣。”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在两人充满期待(以及隐藏的、希望对方吃瘪)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那些数据上。她并没有立刻调用根源的“记录”,而是像普通人一样,仔细看了看楔形文字、星象台磨损图、还有那令人眼花的方程式。
片刻沉吟后,她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清澈地看向福尔摩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宣判”意味:
“这一次,我认为莫里亚蒂教授的计算更接近事实。”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什么?!”福尔摩斯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眼睛瞬间睁大,那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滑稽感(当然是夸张的),“连您也……?为什么?!”
莫里亚蒂则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眼镜后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极度愉悦和胜利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堪称灿烂的、属于“赢了一局”的优雅笑容。他甚至没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端起红茶,又抿了一口,动作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阿尔托莉雅看着福尔摩斯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调皮”的笑意。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用那种讨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
“理由有三。其一,吉尔伽美什王在‘全知’状态下,对非核心战斗细节的记忆,确有因‘无聊’而进行模糊化或戏剧化处理的倾向,这点在第七特异点的记录中有多次旁证。将其酒后戏言作为精确地理坐标的绝对依据,风险较高。”
“其二,”她指了指莫里亚蒂的魔力湍流模型,“神代末期,大型仪式或灾害现场的空间曲率扰动是普遍现象。我自身在卡美洛时代使用圣剑时,周边数公里的光影与物理现象也曾出现可观测的规律性畸变。教授引入这个变量,在方向上是合理的。”
“其三,”她顿了顿,看向福尔摩斯,语气里那丝调侃终于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基于纯粹物理痕迹的推理,在神秘尚存的时代,就像用现代法医学去鉴定一场魔术表演的机关——能看出些门道,但总会漏掉最关键的那点‘非常识’。福尔摩斯先生,您似乎总是容易在涉及‘神秘’的案子上,过于依赖您那套卓越但属于‘人类范畴’的演绎法。”
福尔摩斯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被精准戳中“痒处”的复杂神色。他放下咖啡杯,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
“好吧,好吧!我认输,在‘神秘学地理’这个小战场上,这次是教授的数学模型略胜一筹。”他耸耸肩,但眼神依然明亮,显然享受这个过程多于结果本身。随即,他话锋一转,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挖苦和幽默的语调看向阿尔托莉雅:
“但是,我亲爱的星之锚阁下,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他身体前倾,烟斗虚点着阿尔托莉雅,灰绿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您这次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教授这边,该不会……还在对当初‘人理烧却’事件时,我那些必要的、小小的‘信息保留’和‘可疑行动’耿耿于怀吧?以至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的今天,还要在如此微不足道的学术问题上,‘报复性’地支持我的这位老对手?”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同时也巧妙地“提醒”了莫里亚蒂——看,这位星之锚可能不是因为你的模型更优秀,而是因为对我的“旧怨”呢。
莫里亚蒂闻言,笑容更深了,他非常乐于看到福尔摩斯吃瘪,尤其是这种带着点“私人恩怨”色彩的吃瘪。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眼镜,准备欣赏阿尔托莉雅如何回应。
阿尔托莉雅面对福尔摩斯这带着“指控”意味的玩笑,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碧绿眼眸中的那丝笑意却明显了许多。她轻轻歪了歪头,金发流淌过肩头,用一种比福尔摩斯更加“无辜”却同样带着调侃的语气回应:
“福尔摩斯先生,您多虑了。对于您过去的‘可疑’,我早已理解为守护人理所必需的、属于‘咨询侦探’的独特方式。”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只不过——”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福尔摩斯微微挑起的眉毛,和莫里亚蒂越发感兴趣的姿态。
“——既然您提到了‘旧事’,那么我也不得不承认,当需要在‘总是保留谜底的侦探’和‘至少这次拿出了完整计算过程的教授’之间做选择时,”她碧绿的眼眸清澈地望向福尔摩斯,嘴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我的‘理’自然会倾向于证据链更完整、推导过程更透明的那一方。这无关旧怨,纯粹是‘守护者’对‘确定性’的一点微小偏好。以及……”
她的目光在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之间扫过,最后带着一种近乎“看热闹”的轻松总结:
“看到两位依旧能为了一个远古公牛的坠落点如此‘活力四射’地辩论,本身也是迦勒底‘日常和平’的一种有趣体现。至于支持谁嘛……这次,确实是莫里亚蒂教授的依据更让我信服。仅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福尔摩斯过去的贡献(以一种揶揄的方式),又坚持了当下的判断理由,最后还轻飘飘地把这次“站队”归结为一次单纯的学术判断,顺便调侃了一下他们这对“冤家”的日常。
“哈哈哈哈哈!”莫里亚蒂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沉而畅快的笑声,他难得笑得如此开怀,甚至轻轻鼓了鼓掌,“精彩!太精彩了!阿尔托莉雅小姐,您的逻辑与言辞,简直比最精密的数学证明还要令人愉悦!尤其是最后那句‘活力四射’……精准,太精准了!”
福尔摩斯则是先做出一副“深受打击”、“人心不古”的夸张表情,用手扶额叹息。但很快,他也绷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棋逢对手、甚至是被更高明手法“将了一军”的欣赏与愉快。
“败了败了,这次是彻底败了。”福尔摩斯摇着头,重新端起咖啡杯,灰绿眼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不仅输掉了论点,连‘动机’都被您巧妙地堵了回来,还附赠了对我们这对老家伙日常的精准点评……不愧是‘锚定’了根源的守护者,连调侃都如此富有‘重量’与‘技巧’。”
他看向莫里亚蒂,举起咖啡杯:“那么,教授,为了庆祝你在这场‘微小真相’争夺战中的胜利,以及我们尊敬的星之锚阁下那无懈可击的‘裁决’?”
莫里亚蒂也优雅地举起红茶杯,单片眼镜后的目光与福尔摩斯在空中碰撞,依旧是针锋相对,却又奇异地和谐:“当然,福尔摩斯。为了真相,无论它以何种形式,由何人揭示。也为了……我们这位总能带来惊喜的裁判官。”
阿尔托莉雅看着眼前这对表面争斗不休、实则享受着这种智力交锋与互损乐趣的“损友”,碧绿的眼眸中也漾开温暖的笑意。她没有举杯,只是轻轻颔首。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观景窗,将三人的身影拉长。咖啡与红茶的香气混合,弥漫在充满古籍数据与逻辑硝烟的空气里。
一场关于远古天牛坠落点的“宏大”争论暂时落下帷幕。
没有特异点需要修复,没有危机需要预警。
只有智慧的碰撞,幽默的交锋,以及一份属于迦勒底这艘方舟之上,独特而珍贵的——
平和的喧嚣。
而在不远处,偶然路过的达芬奇亲看着这边其乐融融(?)的三人组,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抱着她的新发明图纸,悄无声息地绕开了。
毕竟,打扰侦探与教授(以及一位冠位)的“午后茶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