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情归于平静,被楚门搂在怀里的珊瑚宫心海,终于迎来了身体的全面抗议。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过去这两天,为了能够离开海祇岛,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政务,榨干了最后一丝脑力;紧接着又在惊恐与绝望中一路狂奔。
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折腾,更何况她本质上也只是一个连日常运动都嫌累的宅女。
“唔……”
心海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哼,双腿一软,如果不是楚门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她大概已经直接软倒在浴室湿漉漉的地砖上了。
“心海!你怎么了?”楚门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抱紧。
“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没力气了……”
心海虚弱地靠在他胸口,声音细若游丝。
看着这只彻底耗尽了体力,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憔悴粉色小鱼儿,一旁的瑞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去,先把她这身衣服换下来,给她裹上浴袍。”
瑞希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对着楚门扬了扬下巴。
“然后把她抱到按摩榻上来,我帮她稍微缓解一下身体的疲劳。”
倒不是这位食梦貘小姐突然圣母心发作,变得多么大度,只是医者仁心,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受苦罢了。
而且,瑞希她凭借着敏锐的直觉,预见到了如果自己不这么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情况。
如果她袖手旁观,以楚门那家伙的性格,肯定会心疼得不得了,然后当着她的面,用他那并不纯熟甚至有些笨拙的手法,去为这只小鱼儿揉肩捏腿。
届时,浴室里必将充满诸如“老公轻一点”,“这里好酸”之类的粉红色对话。
那画面太美,瑞希连想都不敢想。
人的性子总是折中的。
这波啊,这波叫战术性撤退。
很快,楚门就手忙脚乱地帮心海换好了干净的浴袍,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刚才自己躺过的按摩榻上。
瑞希走上前,双手覆上心海的额头,温柔的妖力如同春风化雨般渗入她的体内,安抚着她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谢谢你……瑞希小姐。”
感觉到原本的头疼逐渐平息,心海睁开眼,有些虚弱但真诚地向瑞希表达了感谢。
“不用客气,巫女大人。毕竟你可是我们老板的‘重要客人’呢。”
瑞希勉强挤出一个营业式的微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酸味。
做完初步的安抚后,瑞希收回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眼心疼的楚门。
刚刚被这两人这出“千里寻夫”的苦情剧一打岔,她差点把现在真正要命的大事儿给忘了。
“行了,别看了,她睡一觉就能恢复。”
瑞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说正事。关于周五的那一场比试,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楚门叹了口气,抓了抓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虽然现在具体要怎么接下那一刀还不清楚,但我相信八重神子这只屑狐狸。”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试图让语气更轻松些。
“她既然敢把事情闹大,甚至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愿力’……她应该还是挺靠谱的。大不了到时候打不过,我就指望她把我扛着跑路了。”
然而,就在楚门话音刚落的瞬间。
原本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心海,猛地睁开了眼睛。
即便是在这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她依然精准地从楚门的话语中提取到了几个致命的关键词。
比试?周五?接下一刀?
“等等……”
心海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楚门,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比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空气瞬间安静。
瑞希退后了半步,默默地给了楚门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假装出门给这两人留足了空间。
这事儿瞒不住的,也不该瞒。
不只是心海,包括还在等消息的宵宫,还有大家,都有权知道他们寄托希望的男人,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深渊。
看着心海那苍白如纸的脸颊,楚门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
楚门干笑了两声。
“也就是周五的时候,要跟人进行一场御前比试罢了。只要我打赢了,或者说接下对方一招,就可以正式取消眼狩令。一劳永逸,挺划算的买卖,对吧?”
心海没有被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糊弄过去。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跟谁打?”她死死地盯着楚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楚门沉默了两秒。
“……雷电将军。”
心海脸色大变。
雷电将军?
那是一刀斩杀了她们海祈岛原来信仰的大蛇奥罗巴斯,用无想的一刀劈开了八酝岛,以勇武闻名的大神。
去跟她打?这哪里是什么比试,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处刑!
心海感觉自己的情绪在短短的不到半个小时里,简直像是在坐着失控的过山车,大起大落,反复横跳。
一开始,她收到了八重神子的信,抱着来当未亡入的悲痛想法,跑来异国他乡替楚门收尸;
紧接着,她发现楚门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甚至还刚洗完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结果这份喜悦还没焐热,她又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她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男朋友,竟然有被判了死缓,而且行刑日期就在周五!
“不,不行……”
心海的心剧烈地颤动着,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一把抓住楚门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们不打好不好?我们不去取消什么眼狩令了……”
在这一刻,背负着海祈岛希望的珊瑚宫心海小姐退缩了。
她当然不是想“大难临头各自飞”,相反,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让楚门逃跑。
逃得远远的。
逃到暗之海,逃到枫丹,逃到一个雷电将军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当那个名为“神明”的重担确切地压到她爱人头上时,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狠心。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为了帮她实现“卸下重担”的愿望,去独自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重担。
“亲爱的……”
心海泣不成声,把脸埋在楚门的手心中。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了,你快逃走好不好。”
感受着手心里那滚烫的泪水,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哀求,楚门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反手握住了心海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那头淡粉色的长发。
楚门微微一笑。
他察觉了心海的不安,也理解她的恐惧。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看着心海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说出了三个字。
当这三个字从楚门口中说出时,配合着他那笃定的眼神,原本充斥在浴室里的悲伤与恐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了大半。
心海呆呆地看着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竟真的奇迹般地往下落了落。
然而,还没等这感人至深的氛围持续超过三秒钟。
“哎呀呀,小家伙,真自信呢。”
一道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慵懒声线,突兀地从半掩的浴室门外飘了进来,直接把这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温情给击了个粉碎。
“看来,是不需要我这位宫司大人再为你出谋划策了呢。”
楚门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只天生邪恶的狐狸老鬼,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来拆我的台,我这就亲手把你……
带着满腹的无奈,楚门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彻底拉开,八重神子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在她的身侧,还跟着一个穿着橙红色和服,梳着高马尾的元气少女。
宵宫跟着神子一起进来了。
这两个人的组合?有点新奇啊。
楚门愣了一下。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因为随着宵宫的踏入,整个浴室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原本还软倒在楚门怀里,一副我见犹怜模样的心海,在看到神子和进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就像是触电一般从楚门怀里退了出来。
那双刚才还盛满泪水的淡紫色眼眸,此刻迅速隐去了所有的脆弱与慌乱。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浴袍,动作优雅而从容。
唯独在八重神子这个女人面前,她作为海祈岛的巫女不能露怯。
“八重宫司。”
心海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清冷与得体,随后,她的目光越过神子,落在了那个满眼好奇,正盯着楚门看的橙衣女孩身上。
“还有,您身边这位是?”
宵宫被点到名字,立刻收回了看向楚门的目光,只是展现出了她一贯的、如同夏日暖阳般的自来熟。
“啊!你好你好!”
宵宫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长野原烟花店的店长,长野原宵宫!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也是楚门的朋友吗?”
长野原宵宫。
好了。
心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现在她不能露怯的对象有两个了。
“原来是宵宫小姐。”
心海的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礼貌性微笑。
她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拉近了自己与楚门的距离,用一种极其温婉、却又暗藏宣示主权意味的语气说道。
“我是珊瑚宫心海。是海祇岛的现人神巫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宵宫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嗯,也是楚门的女朋友。”
然而,心海的攻势还没有结束。她看着面前这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
“宵宫小姐,楚门他……可经常在我耳边念叨着你呢。”
对于心海来讲,这同样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心海已经做好了迎接对方反击的准备,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三四种应对方案。
然而。
“欸?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宵宫,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挑衅的愤怒,整个人猛地一惊。
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飞上了一抹难得的羞涩红晕。
……
这就好像是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记重拳,结果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
看着宵宫那毫无心机的羞涩模样,心海突然觉得刚才那个疯狂竖起防备刺的自己,显得有些……多余和可笑。
“咳……”
心海主动岔开了这个让她有些尴尬的话题,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在一旁摇着扇子看戏的八重神子。
“八重宫司,这些私事以后再谈。关于楚门要与雷电将军决斗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就切入正题了?”
八重神子“唰”地一下合上折扇,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望。“哎呀呀,真可惜。我还以为会有一场精彩的扯头发大戏可以看呢,白期待了。”
楚门满脸黑线,这狐狸是真想看他死啊。
“不过,小家伙,情况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呢。”
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八重神子的神色难得地变得严肃起来。她找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在楚门和心海身上扫过,开始说起了正事儿。
“刚才回去以后,我去翻阅了档案。想要找找看,关于‘愿力’如何汇聚,有什么效果的记载。”
“结果呢?”楚门问道。
“结果是,一无所获。”
神子摊了摊手,眼眸中闪烁着凝重。
“但是——”
神子话锋一转,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神子死死地盯着楚门,语气幽深。
“在那里面,我得知了一些可以引导愿力的方法,并且对这些愿力的能力,也有了大概的认知。”
楚门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总之,关于如何引导和使用那些愿力,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今天就先这样吧。大敌当前,你们年轻人,好好珍惜这难得的夜晚哦~”
说完,这只留下了一堆悬念的狐狸,便毫不负责任地挥了挥袖子,转身离开了浴室,临走时还不忘给了楚门一个极其暧昧的眼神。
神子走后,浴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涉及到直面雷电将军,心海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作为海祈岛的领袖,她本能地会计算得失,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这一次,胜率是未知,风险却是楚门的生命。
她咬了咬下唇,看向楚门,依然试图做最后的挽留。“楚门,真的非去不可吗?如果……”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宵宫。
心海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
她希望这位楚门同样很在乎的女孩,能够和她站在同一阵线。
然而,面对心海求助的目光,宵宫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出声阻拦。
宵宫只是静静地走到楚门面前。
她只是用那双如同金黄色琥珀般清澈、明亮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楚门。
“楚门。”
宵宫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去挑战将军大人这件事……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我必须去。”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宵宫没有任何的犹豫,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她直接给了楚门一个大大的、充满阳光气息的拥抱,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叉腰,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比她亲手制作的烟花还要绚烂的笑容。
“既然这是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啦!”
“如果有需要,尽管告诉我!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帮你!”
宵宫的这番话在浴室里回荡。
站在一旁的心海,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宵宫那张充满信任的脸庞。
没有分析,没有劝阻,甚至没有去权衡生死的利弊。有的只是“既然你要去做,那我就无条件支持你”的纯粹。
总感觉,这见面的第一回合,自己好像输了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心海那紧绷着的肩膀,却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的嘴角,慢慢地挂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是真的放下心来,释然的一个微笑。
她静静地看着和楚门并肩而立的宵宫。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女孩的话……也好。
“我认可你了,宵宫妹妹,我不在的日子里,楚门就交给你了。”
呃,还是那句话,其实你才是来者。
但考虑到现在的氛围,再没有情商的人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的吧。
“欸,哦!谢谢谢谢!”
宵宫也积极回应,两人间的气氛其乐融融。
楚门还以为他是看着后宫吵起来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的区呢。虽然到现在为之他面对修罗场好像就是这样。
但是,结果却歪打正着的对了。
楚门看着真的和谐相处着的两人,也很高兴。
居然真的没斗起来,这小家伙真是会找伴侣呢~
假装自己走了的神子看见她们真没吵起来,啧啧称奇,这才真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