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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下那通电话打完没多久,另一头的人就出现了。
「HI~,雪乃酱。什么事呀?我还想看乐队表演呢。隼人也快出场了吧。」
阳乃脸上挂着从容到有点可怕的笑容。
看来她一直在看志愿者乐队的演出。
其实不用特意打电话,她本来就离得不远。
雪之下没理会姐姐的抱怨,直接切入正题。
「姐姐,帮个忙。」
这个说法太直接了
——对雪之下而言。
阳乃的眼神变了。
沉默着,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妹妹。
雪之下没有移开视线。
不仅如此,她以更坚定的意志回敬,瞪着阳乃小姐。
两道视线交错。
平静,却冷得厉害。
像液氮泼下来,空气都要冻住了。
然后
——阳乃「扑哧」笑了。
那种熟悉的笑。
「是吗... ...可以哦。雪乃酱正式拜托我,这还是第一次呢。这次就听听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但里面没有任何宠溺的成分。
比直接拒绝更辛辣。
然而雪之下听了,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忽然轻轻笑了。
「... ...拜托?你这么误会我会很困扰的。这是作为实行委员的命令哦。组织图看过吗?请务必认识到——在指挥系统上,现在我才是职位更高的那个。志愿者代表的协助义务,就算对校外人员也是适用的。」
她带着绝对的自信说出这番话。
从头到尾都是俯视的姿态。
明明是自己要人帮忙,却一点不降低位置。
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半年前的雪之下雪乃。
拒绝讨好别人,坚持自己的正确性,用这把「绝对正确」的刀刃去征服对方
——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阳乃小姐盯着妹妹看了几秒。
然后哧哧地笑了,笑得相当愉快。
「那么,违反那个义务会有什么惩罚呢?也没有强制力吧?取消出场什么的,现在也跟我没关系了。那你要怎么办?跟老师打小报告吗?」
她像是在嘲笑那种「正确性」
——把它当成幼稚的东西,当成温室里的正义。
但她说的是事实,没法反驳。
雪之下的话,是基于原理和原则的「应该有的样子」,是人们应该追求的姿态。
换个说法,就是理想论。
而阳乃小姐的,是现实。
这下糟了。
这么下去雪之下要吃亏。和现实主义者对抗,本来应该是我这种虚无主义者的领域才对。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雪之下察觉到我的动作,立刻抬手制止。
然后微微侧过头,对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在说:
没关系,我还行。
然后她转回去面对阳乃,语气更强硬了几分。
「没有惩罚... ...不过,帮我的话,有好处。」
「什么好处?」
阳乃呼呼地笑了,像是来了兴趣。雪之下把手按在胸前,抵御着那张美丽又扭曲的笑脸带来的压力。
「能让雪之下雪乃欠你一个人情。能不能把握这个机会,看姐姐你。」
她说得凛然有力。
阳乃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只是用冰冷的表情盯着雪之下。
「... ...雪乃酱,成长了呢。」
「不。」
雪之下微微笑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在一起十七年,你没发现吗?」
「是吗... ...」
阳乃眯起眼睛。
那个动作让我没法从那双眼眸里读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 ...哈。」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 ...笑什么?」
被雪之下锐利地一瞥,我又笑了。
——啊,没错。
雪之下雪乃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阳乃像是调整好了心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特别像雪之下。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帮我拖延时间。」
雪之下回答得很直接,但这根本不算回答。
阳乃小姐有点不悦。
「所以说,怎么做?」
「我和姐姐... ...再加上一个人,总能做点什么。至少还需要一个。」
雪之下瞥了一眼舞台布景处的乐器。
她想干什么,我大概猜到了。
「喂,雪之下,你认真的?」
我忍不住问。阳乃应该也一眼就看懂了,抿嘴一笑。
「哈,想到这么有趣的事?那,曲子呢?」
「临时起意上台,只能选我们能演的。以前姐姐在文化祭上演奏过的歌。现在还会唱吗?」
阳乃听了,开始哼那首歌的调子。
不愧是雪之下阳乃,只是哼个旋律,就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由比滨也听得入迷了,小声说「哈——这首歌啊」。
那是我都知道的歌。
由比滨当然也认识。
哼完一段,阳乃像赢了似的抿嘴一笑。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雪乃酱,你行吗?」
「我的话,姐姐能做到的事,大部分我也能做到。」
... ...这家伙,肯定偷偷练过吧。
阳乃小姐用力点点头。
「行。那再有一个就够了。」
听了这话,我们互相看了看。
不对啊,刚才不是说还要一个吗?
连算术水平不好的我都知道... ...
正想着,旁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阳乃小姐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小静。」
「... ...没办法。贝斯我来。阳乃以前演过的曲子,我应该还能弹。」
这么说来,暑假遇到时她提过,以前被阳乃拉进过乐队。
阳乃又转向另一边。
「巡,键盘你能行吧?」
「是!交给我!」
巡前辈双手握拳,充满活力地回答。
她看过阳乃以前的演出,也习惯站在人前,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还缺主唱?」
阳乃这么一说,雪之下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然后静静开口。
「... ...由比滨同学。」
「唔诶!」
由比滨完全没想到会被点名,吓得怪叫一声。
雪之下朝她走近一步。
「能拜托你吗?」
「啊,哎... ...那个,该说没自信还是... ...我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办好,反而会添乱... ...」
由比滨顶着手指尖,视线飘来飘去,一脸困扰地嘟囔着。
然后
——她忽然停下来。
紧紧握住雪之下的双手。
「... ...我一直等着小雪这么说。」
雪之下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 ...谢谢。」
「嗯。但、但是,人家,歌词也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哦!这方面,别抱太大期待!」
「是‘隐隐约约’。刚说错了,我有点不安了... ...」
「小雪好过分!」
由比滨摇着握在一起的手表示抗议。
雪之下「噗」地笑了。
「开玩笑的。要是危险,我会一起唱。所以,那个... ...如果你愿意帮忙,也没关系的话... ...」
「... ...嗯!」
即使在舞台布景的暗处,也能看清雪之下满脸通红。
由比滨用明朗的笑容回应了她。
我看着她们两个,默默转身。
朝连着体育馆出口的大门走去。
安静地,不动声色地。
「比企谷君。」
背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拜托你了。」
「小企,加油。」
两个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人那里传来。
我没有回头。
只是敷衍地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推开门。
× × × ×
从现在开始,是我的时间了。
之后的十分钟,只属于我一个人。
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从来不是我的归处。
昏暗出口延伸出去的、无人走动的通道
——才是我该站的地方。
比企谷八幡的,一个人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