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他惨白阴郁的脸上反复跳跃,疯狂的蛇眼中透着名为清醒的光,恶魔蚕食着时代的血与泪,几乎沉浸在这场针对人类的偏执批判中。
无数次饥饿与自杀撕碎了属于他的太阳,最后只剩内心深埋着的仇恨、疯狂,以及自甘堕落。
“暴雨”将至,属于他的舞台即将来临,被时代所造就的毒蛇发誓要向人类投下禁果,要用自己的卑劣、疯狂、颤抖降下复仇的黑色太阳。
“为什么要苛责他们?”
维尔汀试着将桌上的菜肴想象成由金条钞票构成的餐宴,只感到一阵荒唐:“‘暴雨’之下,本就没有真正的生活。”
她的声音仍然微弱,却也包含着逐渐升起的坚定。
“没有真正的生活……”槲寄生被她的质问所吸引,“维尔汀小姐,我不明白……”
维尔汀松开捏着大衣的手,将视线落在那透亮的玻璃花瓶上,里面立着一株烧焦的、沾着些许水露的枯枝。
她决定赌一把。
“这根烧焦的枯枝,原本应该来自于一颗花楸树吧?”
不等对方回答,她继续道:“我曾在爱尔兰等地见过,在那里,它常被称为‘Quickbeam’,源自古老德语,意思是‘活着’。它的生命力旺盛,即使脱离故土,终能长成树林。”
“当地人会在不吉利的日子里佩戴花楸的花环与浆果,祈求它的护佑能带来生机。”
“只是一场莫名的火灾,烧毁了它的过去……”
维尔汀的目光透过枝头那滴清透水露落在焦痕上:“就像这场没有理由的‘暴雨’,浇灭了人们的未来。”
“维尔汀小姐,”勿忘我眯着眼,语气阴沉,“我不建议你继续说下去。”
“人们如同这根枯枝一般,被剥夺了原有的生活。”无视带着威胁的建议,维尔汀紧盯着陷入茫然的槲寄生继续说道。
“他们研发新厨具,费力地食用金属与棉麻纸,他们不得不用自己的逻辑来理解陌生的荒诞生活。只是因为人们想尽可能地活着,而不是回到过去。”
说到这,维尔汀突然看向正要发难的勿忘我,话锋一转:“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他们贪婪,被欲望吞噬了理性。从结果来看,这场暴雨像是他们自食其果的惩罚。”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勿忘我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情,他不明白维尔汀为何前言不搭后语,突然批判起了人类,刚要说出口的威胁被硬生生堵在嘴里。
他正心里盘算着说些什么来赞同维尔汀转变得过于突兀的观点,却被维尔汀更快地打断。
“可你们是否想过,是什么令他们变成这样的?你们是否低头看过,他们的欲望是在什么样的土壤中长成恶果的?”
维尔汀提出反问,没有给他们回答的机会。
“在‘暴雨’出现之前,人们被名为体制的手推着前进,为了生活,更是为了不被淘汰。尊严、人格以及自由,这些真正滋养理智的东西,早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被磨成奢侈品。”
“不是欲望战胜理智,”维尔汀直视勿忘我眼中跳动的烛焰倒影,“是人为设计的推手,它把所有人赶上桥,桥下则是名为‘失败’的深渊,他们的疯狂,不过是被这座桥正在崩溃的证明。”
她深吸气,空气中残留的杂乱气息让她喉咙发干,但话语却愈发清晰。
“再然后,‘暴雨’来了。这座桥崩溃了,深渊还在,更加恐怖、无法理解。于是人们只能更用力地抓住手里仅剩的东西,那些曾定义他们的价值,如今却无比荒唐的金属与棉麻纸,因为那是他们眼中唯一能活下去的虚假可能。”
维尔汀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到近乎悲哀的透彻。
“他们吞咽‘血钱’,但这血从一开始就流淌在支撑那个社会的每一处管道中。现在管道被‘暴雨’冲破了,血喷溅得到处都是,他们只是离得最近,被淋得最彻底的人,他们的身份与认可被剥夺,被打上‘失败者’的烙印,是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罢了。”
勿忘我心中产生了不安,眼角开始抽搐,语气不善:“注意你的言辞,维尔汀!”
槲寄生安静地注视着那根枯枝,碧绿眼眸中闪过微小的震动,深埋于焦土之下的尘封记忆被微风轻抚,将厚重的烟灰吹开能被阳光照耀的缝隙。
“但是……回到过去为什么就不是真正的生活?如果回到过去,人们也许就能……”
槲寄生没有底气再说下去。
她想到,曾经自己的家庭同样被迫卷入一场不可抵挡的历史洪流之中,那时的家人何尝不是像现在吃金子的人一样,抓住虚假的希望不愿放手。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代潮流浩浩荡荡。
“槲寄生小姐,这颗花楸枯枝,是在真正的活着吗?”
维尔汀并没有选择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将话题重新移到花楸枝上,少女抬头摆脱帽檐的遮挡,愈发坚定的目光与槲寄生慌乱的眼神相交互。
“我想你应该清楚,如果解除它的神秘术,它一定不是这副模样。”
这株枯枝上有微弱的神秘术波动,这也是维尔汀决定将枯枝当作突破口的原因。
自由的雀鹰……
清晰的幻听在耳边响起,在心中回荡,如同突破阴霾的、饱含希望的阳光。
展翅翱翔吧……
维尔汀站了起来,不顾身边凝聚的敌意,身体前倾,坚定的目光灼得槲寄生无所适从。
“它一定会突破被强迫的命运,发芽、开花,因为这正是它所存在的意义。每一棵树木的命运,都是面向明天,正如你亲口说的,逝者才应安息,生者应当前行。”
槲寄生的呼吸越发紧张,视线落在枯枝上不断震动,世界变得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属于自己的心跳,这充满活力的跳动声中包含着某种被冰封的渴望。
前行……吗?
“够了,这里不是你的演讲台!”
勿忘我彻底受够了维尔汀无视自己迷惑槲寄生的行为,生命与未来的话题更是让他浑身刺挠发痛,正如黑暗中的毒蛇不能暴露在新生的曙光之下。
他咬得嘴角发抖,面目阴沉,胸口跟着呼吸上下起伏,虚伪的礼貌被彻底撕碎。
勿忘我的阴沉笑声中带着怒火,隐藏着连他都无法注意到的恐惧,他深呼吸后抬手打出一个响指,唤来几名信徒。
“既然你不习惯脱离当局的生活,不妨让信徒们指点一下!”
“已经够了,勿忘我先生。”槲寄生迅速站起身挡在中间,“今天已经有太多人在这里流血了。”
她将隐约溢出一抹绿色的花楸枯枝抽出,交到维尔汀手中。
“我解开了上面的神秘术,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开花……”
“花楸常被种在威尔士墓园旁,因为它能帮助逝者找到来生的道路,以免滞留人间,纠缠生者……你拿去吧,去献给艾德里安先生……”
槲寄生顿了顿,决定征求一下勿忘我的意见:“勿忘我先生,可以吗?”
勿忘我阴着脸瞪了维尔汀一眼,向后挥手,信徒们识趣退开,他看得出来槲寄生已经开始产生动摇,这种情况下,使用暴力恐怕会让她对维尔汀产生过度的同情。
“当然,”他先是回应槲寄生的请求,接着对维尔汀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笑容,“维尔汀小姐,您可以在地下一层的杂物间找到艾德里安先生的遗体。”
恶魔仍不忘在言语上继续施加伤害:“信徒们还未盖棺,您现在就可以过去见上最后一面,免得时间长了开始腐烂生虫。”
他不顾维尔汀满眼的敌视,向她优雅行礼,为她献上戏谑的建议:“杂物间很少有人光临,那条通道怕是灰尘遍布,您可要小心别被灰尘迷了眼,要是不小心摔跤了,阿尔卡纳小姐会问责的~”
勿忘我顿了顿:“希望您能早日斩断过去的枷锁,拥抱属于重塑的未来。”
将大衣向上提了提免得拖地,借着清淡的草药味,维尔汀压下心中的仇恨,捏着开始变化的花楸向槲寄生颔首道谢,转身向储藏区走去,消失在勿忘我与槲寄生的视野中。
“那株枯枝你珍藏了很久,就这么给她,没关系吗?”勿忘我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需要评估一下维尔汀的话对她的影响究竟有多深。
槲寄生看着桌上不断飞舞的烛光,并未回答,而是将话题转移开:“你让我留下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接下来的计划与你有关。”
勿忘我推了推镜框,放弃了试探的打算,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他有信心在这场意识形态战争中,将槲寄生带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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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他们见穷人头上所蒙的灰也都垂涎。
阻碍谦卑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