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瓦尔登湖酒吧
在勿忘我的高效指挥下,信徒们勤勤恳恳地将血污与残躯清理干净,整个大厅基本恢复往日的整洁,然而墙壁上的凌乱划痕以及空气中残余的微弱血腥味记录了今夜所发生的一切。
白烛柔光在纹理细致的桌面浮上一层温润的釉面,跳动的烛焰边,光晕带着模糊的边界缓缓游动。
清透玻璃杯中盛着散发细腻味道的红酒,洁白餐盘上摆放着精致甜点与新鲜肉排。
清理掉脸上血污的维尔汀坐在槲寄生对面,双手搭在桌边,她将面容隐藏在礼帽下,面前肉排渗出的血红汁水令她不由得皱起眉。
那精心烹制的、带着血红的肉排,在她眼中被幻化为肢解的躯体,与半小时前的血腥场景不断交叠在一起,维尔汀迅速抬起手背抵住嘴角,试图将那股突生的恶心压下去。
血腥味可以淡化,但无法瞬间消除,它萦绕在“瓦尔登湖”的空间中,也必将萦绕在维尔汀的记忆里。
手上并不真实的血液残留气息反而加重了她的不适,手中再次炸开粘稠的触感,维尔汀心头一颤,僵硬的目光移到双手上,暗红的液体正从手掌顺着手腕缓缓向下流动。
她的瞳孔骤缩成针,眼前被猩红血幕所覆盖,那蒸汽般的耳鸣再次冲击她的大脑。
“梅里泰莉……女神在上……”
“寻得解脱……”
属于小孩子的破碎祈祷声响起,维尔汀只觉得熟悉,似乎自己在何时何地曾听到过这种绝望的哭声。
她想起来了……
那座贝哈文的苹果园……
“艾德里安”出现了,扯着断臂,用残存的手和腿挣扎着向她缓慢爬行,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模糊痕迹。
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带着刺穿皮肤的骨刺,晃着站在维尔汀面前。
他将食指中指并拢,举到太阳穴处,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泰莫利亚两指军礼。
“司辰,你打得我好疼啊……”
“艾德里安”的脸上套着一张血淋淋的皮,空洞的眼眶流下两道血泪,像是在诉说自己所遭受的痛苦。
他伸出枯枝般的指节在维尔汀的礼帽上“邦邦”叩了两下,接着抽出手枪抵住维尔汀的额头,发出一阵从喉咙处漏气般的惨笑声。
“好了,这下咱们扯平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身着白袍、如同几何体的幼小孩子们,他们的脸上带着雨水,却是以诡异的方式向上流动着。
他们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维尔汀,带着天真的笑容,以兴奋的童声高呼着。
“万岁——!自由万岁——!”
“维尔汀……!快出来啊!!”
“为什么唯独你还活着?!”
他们快乐地招着手,在维尔汀惨白的脸上胡乱扒拉,手中的雨水变成暗红的血浆,涂满了她的脸。
“现在我们一样了~”
他们笑了,笑得如此舒畅,笑得如此解脱。
快结束这一切吧……
怎样都行……
无尽的怨念死死包围住维尔汀,试图将她拉入地狱,直到她本能地深吸一口气,柔和的草药气息融入她的呼吸,抓住她的思绪,将她从失控的幻象中扯出来。
那感觉不像醒来,更像被套在绞索上挣扎、窒息,直到胡乱踢腾的双脚接触到厚实的土地。
随着麻绳崩断的幻听,现实的蜡烛清香与清新剂混合的空气,呛进了她的肺里。
血幕逐渐退去,“怨灵”们缓缓消散,维尔汀捏住大衣的两边,将自己裹入其中,草药味安抚了她的情绪,让她在这座属于重塑之手的酒馆中寻得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勿忘我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叠,脸上挂着那副完美微笑:
“维尔汀小姐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或者说,你想试试红酒烩金条和钻石珍珠汤的味道?”
维尔汀并未回应他的捉弄,她用大衣将自己裹得更深,似乎只有那淡淡的草药味才能让她暂时回到现实。
纤细的手闯入维尔汀的视野,槲寄生将一只精致的茶杯轻置于她身前,杯中盛着浅绿茶汤,其上浮着三片纯白无瑕的花瓣。
“这是月之花的草药水,”她收回手解释道,“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盯着那股自水面上升的朦胧热雾,维尔汀用微弱的语气道谢。她并未抬头,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抵住嘴边,在礼帽的遮蔽下,无视“逐渐变得猩红的花瓣”,抬高杯底将茶水送入口中。
药水入口温润,有着林地般的包容和枝叶似的抚慰,带走了喉中苦涩,驱散了耳边嗡鸣。
世界并未立刻变得鲜艳,却仿佛透进一束微弱的光幕。记忆仍在,却不再用粗糙的边缘凌迟心脏。心跳变得清晰平稳,像雨露由天空落在地面上的轻触,安稳且无害,本应如此。
崩溃的冲动逐渐转化为疲惫的呼吸,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清醒与平静,竟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
直到需要抬头脱离帽檐的遮挡才能饮下余下的茶水时,维尔汀才将剩了一半的茶杯放回桌面。
“你说的这些,”维尔汀回想起勿忘我的话,反问道,“是这次暴雨症候的表现?”
勿忘我轻声哼笑起来,语气透着对维尔汀的不满:“暴雨症候?这是政府的称呼,他们确实沉浸在了原本的社会运转方式中,毕竟这套规矩就是他们定的。”
“他们像寄生虫一般趴在上面吸血、牟利,以至于把那些影响自身利益的状况称之为‘症候’!”
“身为重塑之手的一份子,你与我们一样,背负着前往乐园的责任,你应该称其为‘恶习’,社会原有的、人类天生的‘恶习’,维尔汀小姐。”
维尔汀擦去嘴角边的茶水残留,手指轻轻摩挲桌面,凝重的目光在眼前丰盛的晚宴上巡视。
“暴雨症候竟然把金钱变成人们眼中的食物?!”她顿了顿,叹气道,”太荒唐了。”
坐回对面的槲寄生跟着道:“他们是如何吃下金条的?要切断它们相当困难。”
“当然不能与肉禽蔬菜相比,”勿忘我将视线投向桌上的餐点,“不过人类确实不可小觑,短短时间内就推出了新的商品。”
勿忘我将一根根手指竖起:“刮去金子糙面的水果刨,迅速融化金块的喷枪以及固定纸币的砧板……”
勿忘我咧开嘴发出恶毒的笑声。
“甚至售价只要五十美分的、被融化的行走自由女神冰饮,我都要忍不住了~”
“我无法体验他们的生活,真不知道他们现如今是以何物果腹,又是以何物流通。”
“他们把金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给它们标上虚高的数字,以为可以靠金钱换来一切,却忘记了其本质不过是金属和棉麻纸。”
“这笔血钱,他们既然愿意吃下去……”勿忘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决斗台方向,目光又扫过维尔汀不合身的大衣,“就得以沾着血的代价吐出来,就像有人为了‘从始至终的坚持’,不也在今晚心甘情愿支付了最高的价格?”
勿忘我将视线移到那面高悬的走势图上,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
“贪欲战胜了他们的理智,那些人类试图掌控金钱,最终却被金钱所掌控,失控的金钱催生出‘暴雨’,结果‘暴雨’之下,决定他们生活竟仍是金钱……”
“这真是最讽刺的时代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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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大把银钱丢在圣所里就退了出来,去上吊自杀了。
祭司长们捡起银钱,说:“这既然是血钱,不可以放到圣殿奉献里。”
他们商议之后,就用那钱买了陶匠的一块地,作为外国人的坟地。
——《马太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