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总是先于明天到来,即使强如阿尔卡纳也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阿尔卡纳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中,尽管很快被克制住,那双暗金眼眸仍是闪过一抹少见的惊异。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异常平静的表情中混合了一抹因场面失控导致的愠怒,这个试图操控一切的艺术家第一次被自己的演员车翻了剧本。
她赢得了战术,享受了维尔汀的崩溃与艾德里安的痛苦。
同时输掉了战略,艾德里安突破了游戏规则,导致整场游戏的结局走向她无法掌控的局面。
黑色触手缓缓退至黑潮中消失不见,艾德里安瘫倒在地,匕首落在不远处空地上。
艾德里安的喉咙上带着极深的伤口,血液短暂喷溅到他的脸上、肩膀与胸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刺穿了脖子,杀死了自己的肉体,守护了维尔汀的意志,反击了阿尔卡纳的恶意。
维尔汀拼命挣脱开阿尔卡纳的手,慌张跑向艾德里安的位置,不顾满地的血污跪在地上。
她伸出手轻触他惨白的脸,试图寻找代表活着的温暖,现实给了维尔汀沉重一击,她唯一得到的便是从手中传来的血液粘稠感,以及不断下降的体温。
维尔汀眼角泛红,破碎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艾德里安脸上逡巡,试图寻找那一丝不可能的期待。
那双坚毅竖瞳已不复往日光彩,瞳孔扩散成模糊的雾霭,像是熄灭的火焰,再也燃不起任何亮光。
整个世界陷入耳鸣般的眩晕,心脏几乎溺死在苦涩与不甘的漩涡中,维尔汀的视线再次模糊,温热的辛涩泪水划过脸颊,滴在艾德里安那副被血污附染的脸上,带着几滴消融的血液滑落到地面。
深蓝礼帽早已因先前的剧烈挣扎掉落,维尔汀头上沾着几股暗红血液,银灰发丝凌乱地拧在一起失去往日的光泽。
她的身上还披着那件不合身的大衣,温和的草药味试图为她驱赶四周血腥味的侵扰,那是艾德里安曾活着的证据,是他猎魔生涯的见证。
维尔汀捏住怀中人残余的手,冰冷触感如同残酷的暴雪般侵蚀着她的思绪。
她试图说出什么,嗓子里一阵干涩,未说出的话语最终化作几声模糊的哽咽,紧随其后的是几滴饱含更复杂情感的眼泪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此刻维尔汀甚至幻想自己正身处人工梦游中,然而空气中浓郁的血味与手中冰冷的触感瞬间将她扯回现实世界中。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伸出手便能接触到冰冷的触感,又那么远,远到整个世界被分割开来。
木门被推开的响声传来,槲寄生换上一套崭新的礼服,手中抱着一束绿植走进大厅。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袭来,杂糅着空中残留的酒气,刺得她肺部隐隐作痛。
她轻咳几声,尽可能无视掉这股窒息的味道,抿着嘴唇向决斗台走去。
当她得以近距离观察到台上时,那冷静的面庞被迅速撕下,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难掩心中不安,眼神在维尔汀与艾德里安之间来回转换。
“欢迎回来,槲寄生小姐,”
勿忘我向她颔首致礼,似乎没能注意到槲寄生此时的心情,惋惜摇头:“可惜你错过一场精彩的表演。”
槲寄生不知应当作何回答,眼前的场景将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勾了出来,过去的流言蜚语浮现在脑海中,那时的她在家人的葬礼上是如此无助。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直接绕过勿忘我的话题:“我已经准备好了棺木……”
槲寄生顿了顿,注视着维尔汀,语气中带着质疑,话却是对着勿忘我说:“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勿忘我接着解释道:“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槲寄生小姐,一个是政府的虚伪喉舌,另一个是愚昧且不知悔改的狼犬。”
接着他轻笑起来:“但仁慈的领袖仍然愿意接纳维尔汀小姐回家,即使是艾德里安这样拒绝接受真相的人,也能得到体面的下葬。”
槲寄生轻叹一声,目光穿透眼前人,落在更遥远的虚无中:“我不关心他们的好与坏,我只是想问……”
“这样真得好么?”
勿忘我沉默了,蛇瞳一下缩了起来,他并非不清楚槲寄生真正想问的,却也正因如此,他不能理解,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理解槲寄生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当然不好。”
阿尔卡纳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维尔汀身上,她的语气让人难以理解所谓“不好”是指何物。
阿尔卡纳走下染血的决斗台停到最后一节台阶上,头也不回:“你觉得要怎么处理这具尸体比较合适?槲寄生小姐。”
槲寄生视线落在艾德里安身上盘旋一番,心中的想法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将他送回他应该在的地方……”
她又望向低着头看不出表情的维尔汀:“……以便他们知道维尔汀小姐的选择。”
接着槲寄生无视决斗台上的凌乱走向前去。
“槲寄生小姐,你要做什么?!”勿忘我惊讶道。
“让逝者在此安息,让生者由此前行……”
槲寄生停在艾德里安身前,微低着头,双眼轻闭,睫毛如蝶翼般颤了一下,随后双手交叠,语气轻柔:
“去吧,可敬的灵魂。”
“愿林中祝祷指引你避开死荫的幽谷,愿天使领你进入天堂接受牧者的洗礼,愿你能温和地走进无悔的良夜。”
“离开这世界,你的炼狱结束了。”
“现在,去获得你应得的宁静吧。”
维尔汀没有行动,她的耳边充斥着耳鸣,直到槲寄生的安魂词将她的思绪勉强拉回现实。
她仍是握着艾德里安冰冷的手,脸上带着尚未干涸的痕迹,空洞眼神透过模糊水雾,落在逝者颈前的徽章上。
阿尔卡纳没有兴趣将时间继续浪费在一场失控的游戏上,也不打算阻止槲寄生的吊唁。身为重塑之手的领袖,她要为后续的工作做好准备,于是带着信徒们向大门走去。
由近至远的高跟鞋触地声刺激到了维尔汀的思绪,她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阿尔卡纳,同时余光瞥见身边那把匕首,那上面还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匕首紧握,那上面残存的血液温度,让她的激qing几乎溢了出来,
视线死死钉在阿尔卡纳的背影上,眼白泛起血丝,眸中炸开一片暴戾,永恒之火在少女心中熊熊燃烧。
维尔汀彻底失去以往的冷静,属于“司辰”的理性面具被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剥夺,她想站起来,冲过去将匕首刺入阿尔卡纳的喉咙,哪怕她将会因此送命。
愤怒冲垮理智,仇恨束缚思绪,猩红血幕覆盖眼前世界,蒸汽出炉般的耳鸣声几乎烧穿大脑。
下一刻,手中突然传来被握住的触觉,那力道很浅,几乎感受不到,却瞬间勾住了维尔汀内心深处的冲动。
维尔汀不可置信,回头看向艾德里安的手,那微弱的力道正是来源于此,她心头一震,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艾德里安死了。
那微弱的握手不过是躯体死后的痉挛罢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现在就动手。”
槲寄生压低声音,确保其他人听不到自己的话:“他是为你而死的,你想现在就去陪他?”
“别让他的牺牲白费,维尔汀。”
随着大门闭合声响起,阿尔卡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维尔汀来回深呼吸勉强平复了几分心态,将手指搭在艾德里安眉头,向下轻轻一划,为他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