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柔光填满整个空间,不时夹杂着或红或棕的丝线。身处其中的维尔汀警惕地盯着眼前这片怪异空间。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也不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脑中一片混乱,手腕上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麻木刺痛。
揉捏一番手腕来缓解阵痛,维尔汀勉强平下心,试着寻找可能的出口。
她刚要迈出第一步,四周的纯白空间迅速褪去,更复杂的色彩替换上来,不断变换融合,最终构成一幅完整的场景画。
“这是……一座苹果园?”
注意到不远处那片结着红润果实的整齐树木,维尔汀心中有些诧异。她又将视线转向那几株没见过的盆栽,以及立在地上的几面告示牌。
“这上面的文字……”
她试着阅读上面的话,却发现这是某种陌生的文字,即使翻遍脑中的记忆,仍是一无所获。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稚嫩的童声从身后传来,阻止了维尔汀进一步的观察,她转过身应声望去,首先注意到的是一颗苹果树。
那颗树与众不同,独享一片空地,其果实比刚看到的那些更晶莹饱满,显然是被专门照顾的。
粗壮的树枝上吊着一副秋千,维尔汀很快注意到坐在秋千上的,那位莫名熟悉的男孩。
“艾德里安?”
维尔汀的眼中满是惊讶,男孩并没有她熟悉的那双奇特竖瞳,稚嫩脸庞只有属于孩童的天真好奇,毫无战士的冷静坚毅,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将其认了出来,仿佛很早就认识了他一般。
“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她试图将眼前的孩童与记忆中的猎魔人联系到一起,心中不免产生一股莫名的荒诞。
“嗯……父亲说站得远,看得就小,但也可以觅得全貌。”
男孩略微思考,接着跳下秋千,小跑到维尔汀面前,双手叉腰道:“现在呢,比刚才大?”
维尔汀伸手捂面连连叹气,掩盖住有些无奈的表情,她有种感觉,眼前的艾德里安就是在故意捉弄她。
她不再专注于艾德里安的身形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家。”
“我的意思是,地名?”
“贝哈文的郊区。”
“……”
注意到维尔汀迷茫的表情,艾德里安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你的下一句难道是,这是哪个国家?”
“这是哪个国家?”
这下轮到艾德里安叹息了,他伸出手指向脚下的土地,话里带着对维尔汀的好奇:“这里是贝哈文,属于辛特拉共和国的边境,和陶森特接壤。”
“你是哪里人?你这身穿着简直像是从剧院里跑出来的。”
并未理会艾德里安对自己的形容,维尔汀接着问:“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去镇公所了,听父亲说,尼弗迦德人在边境很不老实,说不定哪天就要打仗,所以召集大家开会,讨论搬迁到北方的事。”
尼弗迦德……
维尔汀立刻想到艾德里安曾和自己在箱中世界讨论关于异世界的可能性。她还记得两人进行过历史事件对照实验,艾德里安讲述的北方战争,其中就有侵略者身份的尼弗迦德。
所以,自己难不成因为某些原因,穿越到艾德里安的原世界,还回到他小时候?
艾德里安打量着陷入思考的维尔汀,接着走上前拉住维尔汀有些冰凉的手,带着她往苹果树后面的池塘跑去。
“别管那么多了,来跟我去猎鱼吧!”
“猎鱼?”
“父亲不让我碰猎枪,连手弩都要管,但现在他们都出去了,你算客人,有你在,他回来也不会说什么的。”
艾德里安拉着她停到池边,从一处木箱里掏出两把精致的手弩和一捆弩箭,将其中一把塞到维尔汀手中,又分给她几只箭。
“看到那条鱼了吗?”
艾德里安伸出手指向一条黑鱼,它身上带着黄色条纹和几条疤,尾巴粗壮得如同狮鹫,嘴里露着几颗尖牙,独自占着一片水域,看上去就不好惹。
“我之前试着射它,但它游得实在太快了,只靠我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
艾德里安举着手弩,恨恨地咬着牙。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给它一个教训,可以吗?”
维尔汀看着他那满是期待的表情,转而想到那位腼腆害羞的橘发友人,于是接受了他的请求。
拉满弩弦挂上弦勾,将弩矢固定在导轨槽上,维尔汀稳稳地举起对准黑鱼的方向,确认好水面折射角度,在呼吸到达平稳的瞬间,按下了扳机。
弩弦释放,推动着箭身冲出导轨,倒刺箭头带着巨大动能,撕开空气射入水中。
打穿艾德里安的腿,嵌进地面炸起细碎的木屑。
“维尔汀……”
“一击毙命!”
艾德里安两眼放光,伸开双手欢呼道,他没想到维尔汀竟然能射这么准,那支弩箭精准地刺穿“恩希尔”的鳞片,打了个对穿,牢固地钉在水中的一块枯木上。
艾德里安小跑过去,吃力地拔出弩矢高高举起,为维尔汀展示还在挣扎的“恩希尔”。
“你简直是天生的神射手!”
他欢呼着跑回来将手中的战利品扔向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带泡沫球的练习弩矢交给维尔汀,伸手指向苹果树。
“我们比谁先打下苹果吧,掉下来的果实作为奖励给赢家。”
看着艾德里安跃跃欲试的态度,维尔汀心里也激起了好胜之心:“那就由我数数,倒数到一,我们一起发射。”
维尔汀架起手弩稳稳地锁定住一颗晶莹饱满的大果实,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接着开始倒数:
“三……”
“二……”
维尔汀屏住呼吸,手指贴住扳机,做出最后准备。
“一!”
扳机到底,弩矢飞出,射向那颗高高挂起的果实。
子弹贴着艾德里安的脸划过,撕碎他的耳朵,溅出为数不多的几滴鲜红。
艾德里安决定拼上一把,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对准双目无神的维尔汀做出亚克西的手势。
维尔汀得意地捡起那颗射落在地的苹果,起身却发现四周的景象开始抽象模糊,物体被淡金色的光芒撕扯着,不断褪去复杂的颜色,回归于纯白的虚无。
天空开始消逝,地面不断破碎,维尔汀慌忙回头试图寻找那个幼小的身影,却看到了让她足以窒息的面容。
附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黯淡的竖瞳里映出成功的喜悦,他的手臂如同断线的鱼钩般摔在地上,身前的微弱法印随之迅速消散。
“艾德里安?”
“维尔汀……”
维尔汀彻底从幻觉中醒来,她看到阿尔卡纳的触手将手枪牢牢固定在半空,枪口对着艾德里安的身体,而她的手,此刻就握在枪柄上,手指还贴着板机。
亚克西法印的效果还未消退,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看着艾德里安身上由她造成的创伤。
“没想到啊,小狼狗。”
阿尔卡纳微笑着踱至艾德里安身旁,又看了眼异常冷静的维尔汀,伸出指尖抬起艾德里安的下巴,眼里满是对艺术品的欣赏,全然不顾他脸上的血污。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做出反抗,我都有点舍不得你死掉了呢~”
紧随其后的是艾德里安的反击:“阿尔卡纳,我要侮辱你的母亲——!”
阿尔卡纳没多说,触手缠住艾德里安,将他拉至半空。
接着阿尔卡纳回到维尔汀身后,再次贴住她,抓住她的手按到手枪上,用触手固定住她的手腕,做好整场演出的落幕准备。
被缠住的维尔汀迅速失去“亚克西”的安抚效果,她激烈地挣扎着,试图逃离这场她绝不情愿的游戏结局。
枪口随着阿尔卡纳的动作,缓缓指向艾德里安的头颅,准备拉上代表演出落幕的幕布。
艾德里安清楚,一旦维尔汀按下板机,哪怕是被强迫的,当子弹穿过他的大脑,就是维尔汀人格沦丧的时候。
这场炼狱游戏失败的代价,是她被困在杀害同伴的阴霾下永受折磨
她将不再拥有自我,其灵魂将被彻底践踏、重塑,成为阿尔卡纳这只镜中恶鬼的玩物,成为重塑之手的完美傀儡。
他深知难逃一死,但现在,至少自己有选择另一条路的自由。
他所追求的,死得有点意义的自由。
“听我说……维尔汀……”他与维尔汀对视着,确定维尔汀能听到他的话。
“别被……牵着鼻子走。”
“前进……别回头……前进!”
他接着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雀鹰……”
残存的右手抽出隐藏在衣服下的匕首,刀刃的冷冽寒光闪过艾德里安的眼睛。
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不舍,如尖刺般在瞬间扎入脑海,但也仅此一瞬间。
在阿尔卡纳惊诧的目光与维尔汀的呼喊下,最后的恐惧与未熄的愤怒全部化为决断的力量,推送刀刃深深没入颈部。
“展翅翱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