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扶着粗糙墙壁走下阶梯,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天花板上吊着橘黄的灯,沾着灰的朴素木门在尽头半掩着。
她裹紧大衣,踏入弥漫着净化剂与冰冷空气的通道,灯下摇晃的影子仿佛比她更不安。
靴底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内格外明显,维尔汀走得很小心,却还是不可避免扬起几缕灰尘,她抬起手掩住口鼻,待灰尘散去后继续向前走去。
维尔汀将手撑在门上,木门随着尖锐的摩擦声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重的喷剂味,以及无法掩盖的血腥。
“咳!”
杂乱的味道循着阴冷空气瞬间侵袭她的呼吸,刺得肺部隐隐作痛,维尔汀伸出手在面前一阵挥,试图驱散这令她不适的气息。
杂物间不大,四周由粗糙的红砖墙围成,大量空玻璃瓶杂乱地堆放在角落,残余药液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墨绿,那正是重塑之手用于掩盖罪行的喷剂。
摆在正中央的,是一具尚未盖棺的朴素棺木,艾德里安的遗体被盖上一层沾血的白布安置其中,身下的白垫子同样被染上血色。
维尔汀站在门口控制着呼吸幅度,勉强适应了房间内的气息后,关上门轻声踱步到棺前伫立。
四周过分地安静,外界的声音只有头顶生锈吊灯来回摇晃的微弱摩擦。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白布上盘旋,她在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次面对他,不知道是否有资格打扰他的安宁。
“嗯?”
手中微弱的震动打断了她心中的思绪。
“开花了?”
那株被解开束缚的花楸,在这血腥弥漫的房间内,突破了焦皮,绽开的无暇白花上,蕴藏着破晓般的清白和凝露似的凉润,将娇嫩却充满生机的花蕊簇拥在中间。
花楸的影子在眼中摇曳,她压下心中的自责与愧疚,不再犹豫,伸出的手却仍是带着轻轻的颤抖,捏住白布的一角,在被屏住的呼吸下将其掀开。
艾德里安静静地躺着,头发因凝固的血浆而凌乱打结,仅剩的右手被置于胸前。
再次看到他苍白的面容,维尔汀短暂陷入呆滞,持续地屏住呼吸,直到出现轻微的窒息感,渴望氧气的大脑才发送信号将她重新唤醒。
她深呼吸,草药味混合着血味的刺激,反倒让她更加清醒一些。
维尔汀将开花的花楸放在艾德里安胸前,收回的手在半空一愣,又返回去叠在他的手背上,冷硬的触感刺得她心底发寒。
“艾德里安,谢谢你……”她努力勾起嘴角,却无法掩饰眼中的失落。
“明明对我毫无了解,对这个陌生世界毫无了解,可你还是选择信任我,还……”她看了眼艾德里安空荡荡的左臂,顿了顿道,“还付出这种代价,就为了我的手上不染血?”
维尔汀咬了咬牙,松开手站在棺前,目光停留在艾德里安脸上伫立,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
话语哽在干涩的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寂静吞噬了她几秒,只剩砰砰作响的心跳,随后,带着复杂情感的质问被释放出来。
“这值得吗?!”
她背对棺木,蜷着身子坐在地上,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似被铁钳夹住。
“你明明也很害怕吧?!”
她回忆起艾德里安最后的自刎,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恐惧与眷恋,这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艾德里安并非无惧死亡,却最终选择了亲自步入死亡。这个“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因为她而痛苦地死去。
展翅翱翔……
“我真的配吗,踩着别人的尸骸去追寻自由?!”她埋头抽泣,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明明谁都救不了……”
“为什么你们都要相信我?!”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拒绝我的邀请,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这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去抓雨蛙,如果我从未有过那些危险的想法,如果我、我……”
断断续续的倾诉阻碍了呼吸节奏,让她止不住咳嗽起来。
年幼的孩子曾向往墙外的世界,想要突破规则之笼的封锁,却以“自由”之名带着同学们闯入“暴雨”。
亲眼看着他们消失,只留下自己幸存,于是在痛苦与自责中接过“司辰”的身份,孤独地面对整个世界,试图救下那些消失在“暴雨”中的身影。
也是为自己能够赎罪。
渴望能够站在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伴,为此瞒着基金会不断试验,经历一次次惨痛的失败,看着不同时代的朋友们一个个在眼前消失,维尔汀心中的期望如同微弱的火苗般濒临熄灭。
直到她决定赌最后一次。
来自异世界的猎魔人艾德里安,出现在她的眼前,就这样站在“暴雨”之下毫无影响。
孤独者发出了同行的邀请,猎魔人则做出了回应,这回应让她即将冰封的内心得到了一束阳光,让她感受到久违的希望与轻松。
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就像曾经追随自己的同学们一样,选择追随她的艾德里安得到了同样的结局,甚至更痛苦。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被折磨到葬送性命。
这是诅咒吗?维尔汀想,这诅咒偏要以他人的痛苦来惩罚自己,所有追随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自由……”维尔汀突然想到在第一防线学校的日子,她曾认识一位特别的教师。
当其他教师教导自己遵守纪律,服从命令,要求年幼的孩子们生来赴死时,他却当着自己的面将那本《学生守则》摔在地上。
他说:
“人生来自由,也必然自由!”
“高墙阻断视野,僵化囚禁灵魂,不反抗的人永远不知道反抗的结果,笼子里的狼终归只是被圈养的家畜,你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去追求人生的权力。”
“这不是被施舍的,而是所有人生来就有且必须去守护的,没人能剥夺!”
这些发言对年幼的学生们来说,是危险且富有煽动性的,在第一防线学校,服从与秩序才是核心。
正因如此,这些不正确的话,如同黑白电影中突然出现的彩色,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就像医务室的太妃糖一般,甜美、粘牙甚至有蛀牙风险,却令年幼的维尔汀欲罢不能。
高墙困不住渴望自由的灵魂,牢笼锁不住羽翼光鲜的飞鸟。
幼小的女孩下定决心,要追寻自由,要冲出牢笼,要掰开看得见的手,更要掰开看不见的手。
天真的领袖决定要做分开红海的摩西,带领同学们寻找属于他们的世界。
摘下禁果的代价最终降临在她的身上,所有人都在“暴雨”中消失不见,只剩“背叛者犹大”还活着。
雀鹰摔下悬崖,第一次被折断了渴望自由的翅膀,从禁闭室刑满释放的维尔汀想要找到那位教师,她还有问题需要得到解答。
追寻自由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维尔汀想找他问个清楚,却发现他的脸在自己的记忆中变得模糊,甚至记不起他的声音。
她低下头承认错误,并向学校提出申请,希望与他见上一面。
查无此人。
这是学校高层给她的最后答复。
维尔汀曾怀疑基金会为了控制她,通过某种手段影响了自己甚至其他同学的记忆,并将那位教师视作不稳定因素将其抹除。
起伏的抽泣逐渐转化为平稳的微弱呼吸,维尔汀扶着棺木缓缓站起来。
抱怨与示弱不会得到帮助,只会被不怀好意者撕碎,维尔汀早在四年前就懂得了这个道理。
她已将心中不甘与对命运的控诉吐露出来,她不会在此停止,无论是教师、同学们还是艾德里安,他们的牺牲决不能白费。
“这是由我开启的故事……从那天我把手伸出去开始,就注定了……”
维尔汀昂首看向吊灯,昏黄光线透过眼中泪水,绽放成闪闪星光,将思绪带回那个雨天,她对着墙外伸出手的那一刻。
“我不会停下,艾德里安。”维尔汀目光逐渐明亮,语气中有着愈发坚韧的期望,“我会找到真相,我会前进,带着你们的牺牲,不断前进……”
她捏着大衣的纽扣,心中带着冉冉升起的火苗,甚至没能注意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滑动声。
“安息吧,艾德里安。”
维尔汀深呼吸,擦干眼角的痕迹,决定做出最后的告别。
“愿你能找到来时的路……”
四周安静下来,她刚要离开,帽檐后突然传来“哒哒”两声敲打。
维尔汀心头一颤,本能驱使她回头,尽在咫尺的手指占据了她的视野,下一刻,紧绷的指节像是为了发泄心中不满,带着破风的力道,弹弦而出,又在即将接触她毫无防备的额头时略微收力。
“哦额!”额头上顿时红了一片,维尔汀低着头连退好几步,双手捂头一阵痛呼,“好疼……”
疼?!
疼痛的本能瞬间被惊讶替换,维尔汀双眼逐渐睁大,机械般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棺木中的完好身影。
“你怎么在咒我死?!维尔汀,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
棺中身影手中捏着一支花楸,双眼迷茫正要抱怨,直到他注意到维尔汀发红的眼角边正闪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