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卷起沙砾,呼啦啦地扑在脸上,让科林眯起了眼睛。
今天是他从那该死的地道逃出以后的第七天。
……亦是成为塔伦军队俘虏的第七天。
科林盘腿坐在一顶用粗糙驼毛毡布搭成的帐篷边缘,望着外面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面,回想起一周前采石场那一幕,至今仍觉无可奈何。
当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掏出藏在怀中的手枪——他的配枪里的确还有四发子弹,腰间皮带上的弹袋里另有二十多发,阿伦和米莎也还有不少子弹。这些火力足够打死十来个敌人,但面对那四五百名沉默列阵的塔伦士兵……不过就是溅起几朵血花,然后被人潮撕成碎片罢了。
于是科林只犹豫了不到两秒,便理智地缓缓举起双手,回头向人群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阿伦和米莎脸色惨白地立刻照做,凯尔中队长背着昏迷的雷纳德,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塔伦士兵沉默地围拢过来,迅速收缴了所有武器,将众人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住,然后粗暴地分成了两拨——科林、阿伦、米莎、凯尔、塞拉斯以及几个看起来有战斗力的国民军士兵被赶到一边;塔伦奴隶们则被带到另一边,珍娜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与科林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个骑在骆驼上的塔伦将领翻身而下,大步走向珍娜。他用塔伦语飞快地说了些什么,语速太快,凭科林蹩脚的塔伦语根本听不懂其中一个词。珍娜也开口回应,声音平静,偶尔指向科林他们这边。
最终,那名塔伦将领挥了挥手。士兵们上前,将昏迷的雷纳德·克劳从凯尔背上抬走。凯尔挣扎想要反抗,一记刀背便狠狠砸在他后颈上,使他闷哼一声栽在了地上。
士兵们最终抬着昏迷的雷纳德快步离去,留下了不知所措的众人。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收缴武器和捆住双手,塔伦人并没有进一步虐待他们。没有鞭打,没有搜刮随身物品,甚至连科林怀里那本从海恩城淘来的旧书都没被拿走。他们只是被严加看管着,蹲在了采石场一处背阴的岩壁下。
珍娜和那些塔伦奴隶被带到了另一边,隔得远远的,科林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营地中响起号角,这支塔伦军队开始拔营。科林一行人也被看押着随着军队向沙风城的方向移动。
一个多时辰后,沙风城那残破的轮廓便在暮色中浮现。。
城墙多处坍塌,东门豁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焦黑的砖石散落一地。城中仍有几处火光,但燃烧的黑烟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在晚霞映照下显得有些凄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那是烧焦的木头、油脂,以及某种更恶心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塔伦军队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背风的沙丘后扎营。科林他们被赶进了一个用粗木桩和绳索围成的简陋营地——里面已经关押了至少三四百人,全是穿着深灰色军服、垂头丧气的国民军士兵。
科林一行人一进入战俘营地,立刻有几个士兵围了上来,凯尔中队长挣扎着站起来,报出了自己的番号,立刻有一个小队长打扮的国民军军官眼睛一亮。“凯尔中队长!您还活着!我是第二步兵大队第三中队的!我还以为您已经殉国了!”
他感到有些尴尬,用力拍了拍凯尔的肩膀。
一行人靠着一根木桩坐下,开始和周围被俘的国民军士兵攀谈起来,通过断断续续的讲述,逐渐拼凑出了那天黄昏后的完整图景。
雷纳德的夜袭大获全胜后,国民军士气高涨地踏入了沙风城。然而,城中的贵族私兵和部分佣兵在狂欢中对塔伦俘虏杀人吃肉。起初只是少数人,但很快就诡异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等到国民军部队反应过来时,一切便已不可收拾。
“我的中队当时驻扎在城西,离那些贵族兵的篝火堆不远。”一个年轻的士兵垂头丧气地回忆道:“一开始听到那边传来惨叫,还以为是打架。队长带我们过去制止,结果那些疯子扑上来就咬!他们力气大得吓人,刀砍在身上都不停……”
“我们边打边退,想往东门突围。”另一个老兵接过话头。“可城外又冒出来一大群塔伦人——他娘的,那些蛮子根本没溃败!他们埋伏在沙丘后面,等我们被疯兵追得筋疲力尽,一出来就把我们堵住了。”
“跑不掉了。”小队长摇摇头。“火药用光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沙漠里没水没粮,能往哪儿跑?只能……只能就这样了。”
他骂了一句。
“城里的疯兵呢?”凯尔没法责怪投降的士兵,只好开口问道。
“几个时辰之前就没动静了。”老兵指了指沙风城的方向。“刚刚那些塔伦人派兵进城,打扫了大半天,拖出来一大堆尸体,我想应该是都已经死了。”
科林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那些疯兵的狂化方式,现在看来的确与教会的寄生药丸如出一辙——短暂获得非人的力量,然后迅速衰竭、死亡。那些吃了人肉的贵族私兵和佣兵,在疯狂中屠戮了同伴,最终也在疯狂中倒毙。
“真他妈的。”凯尔中队长靠坐在科林旁边,没好气地连骂起来。“好好的胜仗打成这样,都怪那些蠢货,对了,戈尔洛那个杂种……他跑了?”
“他没被送到这来。”科林耸了耸肩。“那应该确实是跑了。”
凯尔继续骂了起来。
科林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凯尔的咒骂发泄。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很苍白。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帐篷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漠,心中转着另一个念头——
那些塔伦人,接下来会怎么处置他们?
凯尔骂够了,喘着粗气,也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压低声音向科林问了起来。
“专员阁下,您说……那些蛮子不会把我们也做成烤串吧?”
科林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起采石场那个骑骆驼的塔伦将领,就直觉来说,对方不太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现在所有国民军战俘都被相对文明地关在一起,也不像要杀的样子。
但同态复仇本就是这片大漠通行的古老法则,没人能下决论——弄不好塔伦人正在商量开一场庆功宴,集中关押正是为了集体屠宰好一起做成烤串也不一定。
科林心中没底,只能拍拍凯尔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夜色渐深,沙漠的寒意从地底渗上来。俘虏们挤在一起取暖,低沉的呻吟和压抑的呜咽声在营地里弥漫。科林蜷缩着,望着帐篷缝隙里露出的那一角星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一周众人便在一片混混僵僵中度过,每日都无所事事地蜷在战俘营帐之中。
就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好事——事实证明,塔伦人真的在抓战俘,而并没有做烤串的想法。
于是便到了现在。
第七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照进帐篷,外面就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布帘被掀开,刺目的阳光涌了进来。几个身影逆光而立,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袍、腰间佩着弯刀的塔伦军官,身后跟着两名持矛的士兵。
那军官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科林和凯尔身上。他走近几步,用磕磕巴巴的王国语开口,每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们就是那位福塔雷萨皇帝的……‘军官’和‘使者’?”
科林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过来——看来是珍娜向塔伦军队的高层说明了他们的身份。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我是,有什么事吗?”
军官点了点头,又转向凯尔:“你……也来。领袖要见你们。”
凯尔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科林。科林对他微微颔首,示意稍安勿躁。凯尔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却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雷纳德大队长!那天被你们带走那个!他怎么样了?!”
军官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他朝身后一名士兵说了句什么,那士兵上前,用稍微流利些的王国语翻译起来。来回几句之后,军官终于弄懂了凯尔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或许是科林的错觉——近乎温和的神情。
“他……很好。”军官缓缓说道:“他受伤了,领袖派人……治疗。醒了。”
凯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真的?”
军官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你……想见他,可以向领袖……请求。”
凯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科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随着塔伦军官走出了帐篷。
这是科林第一次看清这座塔伦营地的全貌。
军帐密密麻麻,排列有序,少说能容纳几千名士兵——看来国民军来到沙风初夜的那场战斗时塔伦军队确实在避锋诈败。营地中央有几十个用粗木搭成的马厩,里面拴着数百匹矮壮结实的沙漠马和骆驼。几处篝火堆旁,塔伦士兵们正在晨炊,空气中飘着烤饼的香味。。
走了约莫几分钟功夫,他们来到了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
这顶帐篷明显比其他帐篷高大华贵,用深棕色的厚毡布制成,顶部装饰着几面绘有蝎尾图案的小旗。帐篷入口两侧,站着两名腰佩弯刀的卫兵,看到军官带人过来,便掀开了厚重的布帘。
“进去吧。”军官示意。
科林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几个铜制的火盆散发出温暖的光线,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帐篷中央,一张矮几上摆着奶壶和几碟干果、烤饼。矮几后,一个人盘腿而坐,正是那天在采石场骑在骆驼上的塔伦将领。
他依然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锐利十足,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光,身上那件绣着蝎尾图案的深色袍服,在此刻静谧中显得格外神秘。
“请坐吧。”塔伦领袖用流利的王国语说道,声音平和,指了指矮几对面两个铺着软垫的位置。
科林和凯尔对视一眼,依言坐下。一个年轻的塔伦侍从上前,用陶碗为他们倒上了热腾腾的驼奶。
塔伦领袖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开口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你们可以叫我哈伦丁,这在部族语言里是‘反抗者’的意思。”他顿了顿。“我是塔伦各部族如今的共主,亦是蝎神意志在大漠中的代行者。”
好吧,果然是蝎神。
尽管还是很难绷住这个简单直白的名字,科林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装着驼奶的陶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心中的思索。
这个所谓的“蝎神”,他的本质是是什么?
凯尔却没有科林那么多心思。他放下陶碗,直截了当地问:“阁下找我们有什么事?”
哈伦丁的目光在凯尔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科林,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问题。
“你们……有办法联系上那位福塔雷萨皇帝吗?”
凯尔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苦涩,还有一丝荒唐。
“阁下,您这是痴心妄想。我们只是兵败的败军之将,现在还是您的俘虏,怎么可能联系上皇帝陛下?”
哈伦丁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凯尔,然后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科林。
那目光很有穿透力,科林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你。”哈伦丁的声音依旧平和。“我知道你有办法。”
科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哈伦丁的眼睛,慢慢开口:“阁下为何这么说?”
塔伦领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
科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那阁下想让我联系瑟莱斯陛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哈伦丁的目光从科林脸上移开,投向帐篷入口的方向。
外面,清晨的阳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想与那位皇帝为敌。”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凯尔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他脸上闪过一丝怒意,闷声闷气地插嘴:“可是您已经杀了几百个帝国士兵!这还不叫为敌?”
哈伦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你们也杀了我几百个塔伦勇士。”
凯尔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塔伦领袖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一个燃烧的火盆旁,伸手在火焰上方拂过。
“战场上刀剑相见,各为其主,理所应当。”他缓缓说道:“战死既是战士的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我不会因为光明正大的战斗而产生的伤亡,去记恨那些奉命行事的普通士兵。”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部族军队的复仇目标,只是那些吃人的恶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在蝎神的伟力下伏诛,但还有一些人逃了,逃到了那些远方的大城里——纵使如此,蝎神也不会放过他们。”
“我听说,那些恶魔不久之前还是你们所效忠的那位皇帝陛下的敌人——所以,我想部族与那位皇帝的军队不必为敌,请不要再继续阻拦我们。”
科林和凯尔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他口中的恶魔指的是哪些人。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科林摸了摸下巴,斟酌着开口。“您的想法未必不能实现,但是我想这得看您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另外,您如何肯定我能为您联系外界?”
哈伦丁看着科林,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虽然隔着面巾看不真切,但科林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音刚落,帐帘被掀开,一名塔伦士兵便提着一个用粗麻布蒙着的笼子走了进来。他将笼子放在科林面前的地毯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哈伦丁做了个“请”的手势。
科林蹲下身,掀开麻布——
笼子里是一只金色的鸟。它的体型比寻常信鸽大上一圈,被粗糙的麻绳捆住了翅膀,但依然高昂着头,羽毛在油灯下泛着璀璨的金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
“这是你的鸟,它是用来通讯的,对吧?”
科林无奈地点了点头。
哈伦丁走回矮几旁,重新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驼奶。他端起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科林。
“写一封信吧。”他说:“告诉那位皇帝,我想和他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