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林的帝国议会大厦中，诸党派的议员们正为如何处理西南边境的事态而吵得不可开交。
穹顶高阔的主会议厅里，阳光透过两侧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环形排列的议席上，身着各色礼服的议员们或激昂陈词，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主.席台上，帝国议会议长马库斯·麦卡锡正襟危坐，手中的木槌不时敲击桌面，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正如往常一样，在这个议题上，议员们分成了两个旗帜鲜明而截然对立的大阵营。
占据大厅右侧席位、穿着考究、胸前大多佩戴着金质徽章的那一派，是以公民党为首的强硬派。发言席上，一名身材魁梧、留着浓密胡须的公民党议员正挥舞着拳头，声音洪亮如钟。他身着深蓝色礼服，胸前佩戴着金光闪闪的勋章，每一句话都像是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东境的战事已经结束，埃里温人签了城下之盟，南方那些观望的墙头草也乖乖归顺！帝国军威正盛，士气正旺！一个小小的沙漠蛮族，仗着地利和几分诡计，伏击了我军一支偏师，就敢在帝国疆土上耀武扬威？！”
他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巨响。
“我提议，立即授权国民军统帅部，调遣中央军团主力南下，以绝对优势兵力，彻底剿灭这支胆大包天的塔伦军队！要让沙漠里的每一个部落都知道，胆敢侵犯帝国疆土，就是自取灭亡！”
话音刚落，公民党一侧的议席上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个同样身着深蓝礼服的议员纷纷附和，有人甚至站起身来，一波一波高喊起了“出兵！出兵！”。
而占据左侧席位、服饰相对朴素、神色更为克制的反对派议员们，则报以嗤笑和摇头。他们的领袖，自由党副议长斯坦福·多尔蒂，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戴着金丝眼镜的学者型政客，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才走到发言席前。
他没有像刚刚那位公民党议员那样激昂陈词，而是用一贯冷静、带着几分审视的语气缓缓开口。
“拉伦特议员的爱国热情，我由衷敬佩。但作为帝国议会的成员，我们有责任在热情之外，保持足够的冷静和审慎。”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悄然落在主.席台上的麦卡锡脸上，才转回头来面向议席。
“请问先生们，那份关于‘疯兵异变’的报告，你们看过了吗？那些逃回来的士兵——恕我直言，他们的人数少得可怜，证词也混乱不堪。有人说蛮族借用了恶魔的力量，有人说那是城里那些贵族私兵自己发疯。我们甚至连沙风城现在究竟是谁在控制都无法确认，就要贸然派遣帝国主力远征？”
“我不是反对出兵，而是反对在情报不明、局势不清的情况下仓促出兵。东境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迎光城那场诡异的白雾，一开始也只是零星的报告，结果呢？一座首府城市几乎变成死城，教廷的怪物盘踞其中，帝国的人民党盟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将其剿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如果这次的事件背后，同样有教廷的影子，或者有什么我们尚未理解的诡异力量，贸然将中央军团投入那片陌生的沙漠，万一重蹈第四军团那支偏师的覆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自由党席位及其盟友中响起赞同的低语和掌声。多尔蒂微微颔首，走回座位。
两派随即开始了惯常的激烈争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公民党指责自由党畏首畏尾、贻误战机；自由党则反讥公民党头脑发热、不顾后果。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在这场喧嚣之中，人民党议会党团所在的席位，却始终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欧莱拉没有发言，她身后的十几名人民党议员也没有发言。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相互交换一个眼神，或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仿佛这场争论与他们无关。
这并非是人民党对此事没有态度，而是欧莱拉知道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帝国议会便根本没有做出最终决定的权力——国民军部队的调遣权只归于国民军统帅部，议会无权干涉，而统帅部为数不少的高级军官都只忠于艾伦•瑟莱斯一人。
人民党议会党团的沉默，自然引起了不少议员的注意。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但欧莱拉始终不为所动。
会议持续到黄昏时分，依然没有达成任何决议。最终，麦卡锡议长只得宣布暂时休会，明日继续讨论。
——
欧莱拉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出议会大厦。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的微凉，吹拂过广场上的石板地面，也吹散了厅内积聚的喧嚣和燥热。
她正要走向等候在广场边缘的马车，一个身着深色便服、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中年男子，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侧。
“欧莱拉小姐。”那人低声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陛下想要见您一面。请随我来。”
塔卫的人。
欧莱拉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广场边缘停着的一辆外观低调、但车身线条流畅得异乎寻常的黑色马车——不，那不是马车。它没有挽马，车厢底部隐约可见法术符文流转的光芒，悬浮在离地寸许的高度。
一辆星耀学院制造的魔力悬浮车——帝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最近都喜以此出行，不知道学院又在这中间赚了多少。
欧莱拉微微颔首，转身对跟随的秘书吩咐道：“你们先回使馆楼，不必等我。”然后便跟着那名塔卫官员，向那辆悬浮车走去。
车门无声滑开，车厢内空间宽敞，装饰简洁。欧莱拉坐定后，车门自动关闭，悬浮车平稳地升起，无声无息地滑入黄昏的街道，向着城市中心那座依山而建的皇宫驶去。
窗外，安柏林的街景飞速掠过。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远处皇宫的尖塔和穹顶在暮色中显出巍峨的剪影。欧莱拉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快速梳理着即将到来的对话。
悬浮车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攀升，最终在一座守卫森严的宫门前停下。欧莱拉下车，跟随早已等候在门前的宫廷侍从，穿过长长的回廊和厅室，最终登上螺旋石阶，来到了皇宫最高的露台之上。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的夜幕和初升的星辰。从露台俯瞰，整座帝都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倒映，璀璨而壮观。
露台中央，两个穿着国民军深灰色军装的身影并肩而立，似乎已经单独商讨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身来，正是福塔雷萨的年轻皇帝艾伦•瑟莱斯和他的宰相威克•罗贝尔。
“欧莱拉小姐。”瑟莱斯率先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
他没有说哪封信，但三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欧莱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瑟莱斯转过身，双手撑在露台的石栏上，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沉默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
“问题是——该如何保证它是真的？”
他微微侧过头，审视的目光落在欧莱拉脸上。
“有没有可能，是塔伦人威胁了你们那位情报人员，逼他写了这封信？或者……干脆是他们伪造的？”
欧莱拉摇了摇头，神色笃定。
“陛下多虑了。”她缓步走到石栏旁，与瑟莱斯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的城市灯火。“那封信是用古语写的，塔伦人基本不可能识得这种文字，如果我们的同志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写这封信，他完全可以留下警告，信中内容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瑟莱斯沉默着，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还有，”欧莱拉继续说道；“送信的雷鸟极其聪明。它只会听从主人的指令，如果主人不情愿，它根本不会起飞，更不会跨越数百里荒漠前来送信。”
瑟莱斯与威克·罗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宰相微微颔首，似乎对欧莱拉的判断表示认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晚风拂过露台，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和近处宫廷花园的草木气息。
最终，瑟莱斯转过身，背靠着石栏，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欧莱拉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你们人民党认为，”他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我应该接受那个塔伦酋长的合作请求吗？”
欧莱拉闻言，呵呵轻笑了起来。
“陛下这是在考我吗？”她微微侧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闪即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如果能借塔伦人之手，处理掉那些本来极其麻烦的南境贵族，当然是有利无弊——我想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瑟莱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借刀杀人，清除隐患，还能把脏水泼给‘蛮族’，让帝国的双手干干净净——这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转过身，语气却变得凝重起来。
“但我有另一个顾虑。”
“我们谁都无法保证塔伦人会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复仇一旦开始，就很难控制边界。如果他们杀红了眼，对那些没有参与过往暴行的普通南境平民也举起屠刀——到时便是我的失职了。”
“对。”
威克·罗贝尔这时第一次开口，老将的声音低沉而浑厚。
“所以无论如何，国民军中央军团仍然需要南下就位。”
欧莱拉看向老宰相，后者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纸面上的条约尚且被人们屡屡撕毁，口头约定更是毫无约束——但如果有帝国大军的监督，情况就会不同。”
瑟莱斯点了点头，显然早已和威克商议过这个方案。
他转过身，面向欧莱拉，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我会写一封回信，就由人民党的通讯渠道，交给那位塔伦领袖吧。”
“告诉他——他可以继续他的复仇。那些吃人的魔鬼，那些纵容暴行的贵族，帝国不会庇护。这是他应得的公道。”
瑟莱斯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但这并非一场交易。”
“在复仇结束之后，他的军队必须败于国民军之手。至于是诈败臣服，还是被天威碾碎——由他自己选择。”
——
南境首府海恩城正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自从雷纳德·克劳大队长和他率领的第四军团偏师兵败覆灭于沙风城的消息传来，这座刚刚易帜不久的城市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恐慌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每一个角落扩散。
最先传开的，是沙风城主戈尔洛·萨利子爵本人狼狈逃回的消息。
有人说他是在地道里躲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有人说他的亲卫队死得只剩不到十人，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他逃进海恩城时那副模样——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眼神涣散得像个疯子。虽然这位子爵很快就被安置在城中一处隐秘的宅邸“休养”，再未公开露面，但他带回来的那些只言片语，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酒馆、市场、街角巷尾飞速传播。
“塔伦蛮族借用了魔鬼的力量！”
“那些怪物刀枪不入，吃人的心肝！”
“大漠里杀出来的不是活人，是恶魔和亡灵的军队！”
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骇人。有人说塔伦战士能化身巨蝎，用钳子把人撕成两半；有人说蛮族祭司能召唤沙暴，将整支军队活埋；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沙风城方向的夜空中有巨大的蝎尾虚影游动，比城墙还高。
这些传言如同瘟疫般蔓延，迅速在海恩城中引发了恐慌性的物资抢购。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龙，面包价格在三天内翻了两番；井边从早到晚挤满了打水的人，水桶的碰撞声和争吵声此起彼伏；铁匠铺的生意火爆得离谱，家家户户都在翻修门窗、加固门闩，甚至有人开始抢购刀剑弓箭，准备“自卫”。
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减少了许多。店铺早早关门，黄昏之后几乎看不到任何闲逛的身影。偶尔有巡逻的国民军士兵列队经过，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好奇或敬畏的目光，而是躲闪的眼神和低声的嘀咕——入城时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帝国天兵的威严，如今算是差不多败了个干净。
奥勒良·维拉尔站在领主城堡原本属于布拉塔尼公爵的书房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陷入恐慌的城市。夕阳的余晖将海恩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如同伤口上凝结的血痂。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房间壁炉里的火柴烧得正旺，驱散了南境春夜的微寒，但却丝毫无法动摇奥勒良心头的阴霾。
他从帆角湾带来的军队，本就不是第四军团的全部兵力——只有三个主力大队，约七千五百人。如今，雷纳德那个大队的两千五百人全军覆没，剩下的五千人，要控制整座海恩城，维持秩序，防范可能的骚乱，兵力已是捉襟见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南境贵族们最后的可战之兵，也随着雷纳德的部队一起葬身在了大漠之中。
想到这里，奥勒良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苦涩的讥讽。
更让他烦躁的，是城中的恐慌背后显然有推手。
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传播得太快，不像是普通民众自发的恐惧所能解释。奥勒良在军旅多年，对这种手段再熟悉不过——这是有人在暗中煽动。
心怀不满的旧贵族。那些在帝国接管中失去权位、被剥夺财产的家族。他们不敢明着反抗，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破坏秩序，动摇民心，让帝国在海恩城的统治举步维艰。
但他没有证据。
那些散布传言的破坏分子混迹在人群中，抓到一个，还有十个。就算抓到了，他们也只会说是“听别人说的”，而他奥勒良总不能把全城的人都抓起来审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慌蔓延，看着国民军的威望一天天瓦解。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对城外局势的完全失控。
海恩城外，是广袤的南境平原和丘陵，散布着数十个大小乡镇和上百个乡下领主的庄园。那些地方如今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被恐慌波及？有没有旧贵族在暗中串联？有没有民众开始逃离？他一概不知。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维持那些地方的秩序，甚至连派出侦察队都力不从心。
奥勒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
皇帝陛下把接收南境的重任交给他，信任他的能力和忠诚。而他急功近利地派出偏师救援沙风，结果全军覆没。现在，连首府城市的秩序都摇摇欲坠。
升迁无望了。
奥勒良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他削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上写满了风霜的痕迹，此刻又添上了几分颓丧。
现在，他只能等待中央军团的援兵到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但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进来。”奥勒良没有转身，声音沙哑。
一名副官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报告道：“将军！城外传来消息！蛮族军队在拿下沙风城之后没有停步，继续东进，现在已经正式侵入南境境内！沿途乡镇遭到袭击，有报告说蛮族军队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民众死伤惨重，纷纷向内陆逃亡！”
奥勒良猛地转过身，脸色骤变。
副官继续说道：“城中已经传开了！好几家贵族派人来军营请愿，说蛮族欺人太甚，要求将军率领剩余部队出城迎战，保护南境帝国子民！”
奥勒良的眉头紧紧皱起，只好无奈地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容我再想一想。”
那些贵族……他们是真的担忧民众？
别开玩笑了，恐怕是在担忧自己乡下领地的财产吧。
可是如果自己直接拒绝出兵，那些请愿的贵族毫无疑问会把“畏敌如虎”“坐视蛮族屠戮帝国子民”的帽子尽情扣在他头上。恐慌会更加蔓延，国民军的威望会彻底崩溃。到时候等到中央军团来了，他奥勒良必然逃不过一个“失职”的罪名。
那么或许可以赌一把？
如果他能率领这五千人，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哪怕只是击退塔伦人的前锋，也足以挽回声誉，稳住局势。然后等待中央军团到来，将功补过，说不定……
“将军。”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奥勒良转过身，看到年轻的塔卫官员阿德里安·拉瓦尔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书房，正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奥勒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对这个年轻人一直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塔卫的人像阴影里的老鼠，靠告密和阴谋获取权力。但此刻，阿德里安的出现，却让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特使先生有何见教？”
阿德里安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街道。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将军。”
奥勒良没有说话。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
“但你如果真的想继续升迁，现在最好按兵不动。”
奥勒良愣住了——他盯着阿德里安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脸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为什么？”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表示“暂时无可奉告”，然后轻叹口气，低声哼了一句。
“唉……又让人民党那些崽子抢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