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之后的几周，拜伦一有空闲，便喜欢在傍晚时分到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最高的瞭望塔上向南眺望。
这座由原北境统治者图里克家族修建的领主城堡本就是安格里诺城内最高的建筑，它的顶端瞭望塔视野极好——站在齐胸高的石砌护栏后，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拜伦身上那件厚呢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目光穿透渐薄的暮色，便一直看到城墙外荒原尽头那抹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
视野所及，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冻土平原，在冬春之交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褐色。几处残雪如同大地上未愈的伤疤，零星点缀其间。而在更远的南郊，接近地平线的位置——
那里有光。
每隔五到六小时，无论是清晨还是午夜，总能在南郊的地平线尽头看到一道照亮天地的幽蓝色电光。那电光亮起时，会将低垂的云层底部染上一层令人震撼的蓝晕，连带着整片天空都仿佛在微微脉动。
那是苏区旨在利用魔法的力量进行批量化工生产的“电弧熔炉”运行时所产生的壮观景象。
自“电弧熔炉”建成以来，这道定时的电光便成了安格里诺南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也成了拜伦心中某种颇令人心安的慰藉——那是苏区在魔法工业化的道路上迈出的坚实一步，是未来炸药与化肥自由的可能，更是新秩序在旧世界的冻土上顽强生长的证明。
当然，前进的道路总不是一帆风顺。
“电弧熔炉”自第一次启动后，经过多次调试，已进入试运行阶段，期间产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问题，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发生在两周前的一个暴风雨夜。
那一晚天空压着很低的乌云，厚重如铅，云层中不时有粗壮的闪电撕裂黑暗，伴随着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电弧熔炉”按计划时间表正常启动——结果，熔炉顶端在短时间内吸引了数道自然闪电，如同磁石吸引铁屑般，狂暴的天地之威直击熔炉顶端。作为熔炉外壳的法术屏障在内外双重闪电的冲击下瞬间过载，随后崩溃。
万幸的是，当时值夜班监督熔炉运行的现场主管——一名苏区工程部官员反应极快，当机立断命令维护组从物理上切断了作为熔炉能量源的巨型魔力晶体和熔炉的联系，强行中止了闪电魔法的继续激发，使熔炉立刻熄火，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事后的事故报告摆在了拜伦的办公桌上，厚厚一沓。从此，“电弧熔炉”的项目安全手册里便多了一条用红字标出的铁律：“雷雨时应停机”。
拜伦收回远眺的视线，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融入暮色之中。他转身准备下楼——今天的第二次蓝光刚刚熄灭，下一次要等到午夜之后了。
迄今为止，“电弧熔炉”已经为苏区生产了数百吨可以用来制造炸药和化肥的氨水。这一奇观设施的惊人伟力不过刚刚展现，只要继续稳扎稳打地改进工艺、完善规程，拜伦便认为炸药和化肥自由已在眼前。
他这样想着，沿着螺旋石阶缓步走下了城堡的瞭望塔。
回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拜伦推开房门，室内壁炉里的柴火正噼啪燃烧，驱散了北境夜晚的寒意。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正准备继续批阅下午未看完的文件——
“笃笃笃。”
一阵规律而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拜伦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中钢笔在报告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往常的秘书或传令兵，而是一个身着深蓝色工装、一头白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还沾着些许油污的身影——正是“佩奇”，或者说，维奥拉·萨罗扬。
这位前埃里温传说法师、现苏区“电弧熔炉”项目组总负责人此刻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手里提着一个土黄色的麻布袋——袋子不大，约莫能装下十来斤谷物，但看上去颇为沉重，袋口用粗糙的麻绳紧紧扎着。她走进来时，布袋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里面似乎装着某种细碎的、会发出轻微沙沙声的东西。
最让拜伦在意的是佩奇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兴奋、以及某种难以捉摸的玩味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眉毛却轻轻蹙起，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拜伦，仿佛在期待什么反应，又仿佛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晚上好，总.书记同志。”佩奇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打了个招呼，语气听起来相当随意。
“佩奇同志。”拜伦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佩奇身上。“这么晚了还过来，是熔炉那边又出什么问题了？”
“问题？啊，算是吧。”佩奇歪了歪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麻布袋“咚”的一声放在厚重的桌面上。布袋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阵仿佛无数沙砾摩擦的声响。“不过不是坏问题，是……嗯，有趣的问题。”
拜伦的视线从佩奇脸上移到麻布袋，又移回佩奇脸上。
“这袋子里是什么？”他开口问道。
佩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解开了扎紧袋口的麻绳。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刻意营造某种悬念。麻绳解开后，她双手撑开袋口，将整个袋子朝拜伦的方向倾斜——
“你自己看吧。”
拜伦皱了皱眉，从椅子上站起身，隔着办公桌探过身去。袋口张开，里面黑漆漆的，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探入袋中。
指尖触到的触感很奇特——那不是预想中的粉末或颗粒，而是一种微微发凉、质地坚硬却异常细腻的东西，仿佛河边细沙，但比沙更光滑。
他抓了一把，抽出手来。
掌心里，是一捧在壁炉火光下闪烁着幽紫色荧光的细碎晶体。
那些晶体极其微小，最大的也不过米粒大小，更多的是沙砾般的碎片。它们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色，表面光滑，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而更奇特的是，除却反射之外，这些晶体似乎自身就在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紫色光晕，抓在掌中仿佛握着一小片浓缩的星空。
拜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凑近手掌，仔细端详起这些细碎的紫色晶体。
“这是……”拜伦抬起头，看向佩奇，声音里带着惊讶。“魔力晶体？”
“答对了。”佩奇耸了耸肩，表情依然古怪。 “不过很小——小到几乎没用。”
拜伦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掌心那些闪烁的紫色光点。他小心地将它们倒回桌面上摊开的一张白纸上——细碎的晶体在纸面上铺开，形成一小片闪烁着幽光的紫色区域，仿佛夜色中的银河被截取了一角。
“这些东西是怎么得来的？”拜伦问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是电弧熔炉的副产品。”佩奇拉了把椅子在拜伦对面坐下，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几天清扫熔炉底部的残渣时，工人们在垃圾堆里发现了这些东西——最初以为是某种杂质结晶，但检测后发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发现它们对魔力有反应。很微弱的反应，但确实存在。我亲自做了测定，确认这些碎片内部蕴含有魔力——虽然总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拜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熔炉内会产生魔力晶体？”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熔炉的原理是利用闪电魔法产生高温高压环境，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氨——这是一个化工过程，怎么会生成魔法产物？”
佩奇两手一摊，脸上那种玩味的表情又浮现出来。“问得好。我最初也想不通，直到重新梳理了整个反应过程。”
她从旁边抓过一张白纸和铅笔。
“看，这是电弧熔炉的核心反应区。”她画了一个粗略的圆柱体，在中央标出闪电符号。“我们利用巨型魔力晶体激发的闪电魔法，在这里制造出瞬间温度超过三千度的高温等离子体。在这个环境下，空气中的氮气和氢气发生反应，生成氨。”
铅笔在白纸上嘎嘎划线。
“但问题在于……”佩奇在圆柱体周围画了一圈虚线。“这个高温高压环境不仅仅作用于氮气和氢气。我们生存的大气中，除了这些常规气体成分外，实际上到处都飘荡着极其细微、处于游离状态的魔法元素。”
她在虚线区域点了许多细小的点。
“在常规环境下，这些游离魔法元素的浓度极低，且状态极不稳定，无法凝聚成形。但在电弧熔炉的核心反应区——那个温度超过三千度、压力达到数百个大气压的特殊环境里……”
佩奇顿了顿，铅笔在圆柱体底部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些游离魔法元素被强行压缩、激发、碰撞。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魔法耦合机制下，它们有概率由细微的游离形态凝聚成结晶形态——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魔力晶体。”
她转过身，铅笔在指尖转动，目光投向拜伦。“只不过，由于反应时间极短、环境极不稳定，这些晶体来不及长大就随着反应物流出，在沉淀池里冷却下来，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碎片。”
拜伦静静听着，脑海中快速消化着佩奇的话。游离魔法元素在高温高压下凝聚成晶体——类似的说法，他似乎以前确实从星耀学院的法师口中听说过。那是关于天然魔力晶体矿脉成因的一种假说，认为地壳深处的高温高压环境会促使魔法元素结晶。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理论居然在一个本意用来生产合成氨的化工设施中得到了验证。
一种混杂着荒诞与兴奋的情绪在拜伦心中升腾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说……”拜伦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期待。“凭借电弧熔炉，我们就可以直接生产……源源不断的魔力晶体？”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苏区将不再完全依赖从星耀学院进口魔力晶体。这个魔法工业化的核心资源，将有可能实现自主生产！
然而，佩奇摇了摇头。
“不行。”她干脆利落地否定了拜伦的猜想，手指点向那些紫色碎片。“这些碎片太小、太碎了。最大的也不到一厘米，绝大多数都在毫米级——以目前的办法来讲，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将这些微小碎片中的魔力有效提取出来。”
她捏起一粒稍大的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壁炉的火光观察起来。
“你看，它们的晶体结构不完整，表面有缺陷，魔力逸散很快，也无法自充能。更关键的是，尺寸太小意味着无法与标准魔力装置的接口匹配——你总不能指望把这一堆沙子倒进魔法阵的插槽里，然后指望它能工作吧？”
“那这些东西只能废弃？”拜伦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者……有其他用途吗？”
这一次，佩奇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盯着桌上的紫色碎片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不。”佩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它们的确太小，无法直接用作能源，但其实……我有办法把它们合并成大的。”
拜伦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佩奇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来，盯着桌面。
“喂给人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最后再取出来。”
“……”
拜伦愣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佩奇在指什么。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佩奇同志。”拜伦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你知道苏区的行事办法——我们不可能用这种手段。”
佩奇转过身，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拜伦能看出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恶意，更像是某种无奈的嘲讽。
“我知道。”她顿了顿。“不过这个原理——通过生物体作为媒介，让微小晶体在生物体内融合、生长，形成更大、更完整的晶体结构。这个原理本身没有善恶，只看使用者的目的和手段。”
她补充道：“而且，不一定要用人。”
拜伦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猪也行。”佩奇干脆地说。
“啊？猪？”拜伦重复道，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对，猪。或者说，魔猪。”佩奇呵呵笑道：“普通的家猪不行，它们吃两块魔力晶体就死了，但你们从埃里温边境带回来的那种——那东西可以。”
拜伦的思维快速运转起来。
“你的意思是……”拜伦缓缓说道：“用那些魔猪作为……培养容器？让它们吞下这些晶体碎片，然后在它们体内融合成更大的晶体？”
“可行。”佩奇点了点头，“魔猪的生理结构对魔力有天然的亲和与疏导能力。如果控制好摄入量和饲养条件，晶体碎片在它们体内游走时，有很大概率相互吸引、融合，最终在某个位置沉积下来，形成更大块的晶体。”
“等一下。”拜伦打断了她，一个疑问突然浮上心头。“如果这种方法可行，为什么那些埃里温邪教徒不用猪？”
佩奇闻言，摊了摊手。
“很显然，我的总书记同志，对他们来说——”
“用人，比用猪成本更低。”
拜伦哑然无语。
——
养猪的事很快顺理成章地推了下去。
围绕之前早就由情报局的行动小组从埃里温边境带回来的几只种猪，苏区早在几个月前便开始了魔猪和普通家猪的配种工作——这是拜伦在搞来那些奇异牲畜后便下达的命令。
如今看来，这个未雨绸缪的决定显得格外明智。
根据实验农场的报告，魔猪与普通家猪之间实证没有生殖隔离，杂交后代在出生率和存活率上都表现良好。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幼崽既继承了魔猪对魔力的耐受性，又在体型和生长速度上远超普通家猪——第一批杂交猪仔出生仅两个月时，体重已接近普通猪四个月的水平，且性情相对温顺，没有纯种魔猪的攻击性。
“正好可以用来做实验。”拜伦在农业部的汇报文件上批示道。
第一批用于晶体培育实验的猪仔很快被筛选出来——十二头四个月大的杂交猪，六公六母，被单独圈养在远离主农场的封闭试验区。佩奇亲自前去设计了饲养方案：在基础饲料中掺入微量的紫色晶体碎片，起始剂量控制在每公斤体重五克，每周递增一次，同时定期监测猪仔的生理指标和魔法反应。
实验开始后的一周，一切顺利。猪仔生长迅速，食欲旺盛，毛色油亮。
拜伦在某个春寒料峭的午后视察了养猪试验区。他站在围栏外，看着那些在圈舍里拱食、打盹的猪仔。北境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它们光滑的皮毛上跳跃——若不是知道这些生物体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它们看起来与普通家猪并无二致。
“生长周期至少要一年。”陪同视察的农业技术员汇报道：“根据佩奇同志的计算模型，要让晶体碎片在体内充分融合、沉积成可用尺寸的晶体，最快也要十个月。”
拜伦点了点头。
他早就估算过，这是一项需要耐心的长期工程。即使完全按计划成功，每次魔力晶体的收获周期也至少要一年左右——与电弧熔炉几乎每日都能产出氨水的效率相比，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快速量产”。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前期投入不高。饲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圈舍是现成的，唯一需要专门调配的只有那些作为“种子”的紫色晶体碎片——而电弧熔炉每天产生的碎片量，足够喂养上千头猪。
更重要的是，风险可控。
“即使失败——”拜伦在后续的项目审议会议上说：“也不会有太多损失。这些杂交猪的体质和生长速度都远强于普通家猪幼崽，而从来没有人说魔猪的肉不能吃——大不了最后宰了当猪肉供应。”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个养猪项目很快得到了进一步扩大的批准，总饲养规模计划在半年内达到两百头。由佩奇抽空领衔的技术小组开始设计更精细的饲料配比和监测流程，农业部则抽调人员组建了专门的养殖管理团队。
就在拜伦综合部署，准备全面展开这项雄心勃勃的养猪计划之时——
南境出事了。
——
消息是通过秘光通讯传来的，先是情报局的加密简报，紧接着是外交部长欧莱拉从帝都安柏林发回的急报。
『塔伦部族突袭南境边境城市沙风，守军求援，国民军第四军团派遣两千人分队前往救援，于沙漠边缘遭遇伏击，全军覆没。幸存者报告塔伦军队“借用了恶魔的力量，不惧伤痛，力大无穷”。』
拜伦盯着情报局简报的最后一句描述看了一会，方才拆开了欧莱拉的信件。
『……沙风城陷落的详细消息于昨日傍晚传抵帝都：沙风城主戈尔洛·萨利子爵——此人原是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的封臣，在布拉塔尼易帜后暂时留任——在城市沦陷后率小队逃至第四军团驻地，面见军团长维沙尔·奥勒良将军。据其陈述，塔伦战士“状若疯魔，刀剑加身而不退，断肢仍战，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此事已引起国民军统帅部高度重视。东境战事已结，埃里温求和，目前国民军主力各部队均处于休整待命状态。今日上午的议会临时会议上，已有保守派议员提议，应即刻调遣中央军团一部南下，扑灭塔伦进犯，并彻查所谓“恶魔”一说。』
『议会党团现就此事征询中央意见：在议会辩论中，我方应持何种立场？是支持即刻出兵，还是主张先调查清楚？抑或提出其他方案？』
『此事涉及众多，望中央谨慎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