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冰华骑士团团长,勇者,威尔玛丽娜阁下。”
司仪洪亮的声音响起。
全场安静下来。
雷斯卡特耶王,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的中年男人,从主宾席站起身。他身穿深紫色镶金的王袍,头戴简化的王冠,身边的侍从手捧垫有深蓝丝绒的托盘,上面放置着一枚造型古朴、中心镶嵌着冰蓝色魔法宝石的银质勋章。
威尔玛丽娜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标准而流畅。
崇文退在她侧后方的位置,脸上那副不正经的笑容收敛了些,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威尔玛丽娜团长,你的功绩,朕早已听闻。”国王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击退高等魔物巴风特,保护了教国的安全,这份勇武,无愧于勇者之名。”
威尔玛丽娜微微抬起头,水蓝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国王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今夜,我们不仅庆祝一场战役的胜利,更是致敬一种精神。这枚勋章,曾见证开国先祖的誓言,如今,它属于你,威尔玛丽娜卿。你击退了魔王的爪牙,更守护了教国的希望与尊严。”
“我,以卡斯托鲁·比斯托亚·雷斯卡特耶之名,授予你此勋,愿教国的守护之剑所向无敌!”
他将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勋章别在威尔玛丽娜胸前,然后伸手扶她起身。
掌声响起。但那是礼貌的,节制的,符合贵族礼仪的掌声。
威尔玛丽娜起身,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与国王对视:“此乃骑士团全员之功,玛丽娜不敢独领。”
很标准的回应。
崇文在心里点了点头。威尔虽然不喜欢政治,但该有的礼节和应对,她做得无可挑剔。
“谦虚是美德,威尔玛丽娜团长。”国王笑了笑,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投过视线的骑士们,“所以,朕特意邀请了你的所有部下。今夜,不仅是表彰你个人的勇武,更是向整个圣冰华骑士团致敬。”
这句话让台下许多贵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表彰整个骑士团吗,这规格太反常,通常这种宫廷宴会,只会邀请团长和少数高级军官。国王此举,无疑是在公开表达对圣冰华骑士团的极高重视——或者说,是在刻意抬高这支力量的地位。
“敬圣冰华骑士团!敬雷斯卡特耶的守护者!”国王端起来侍者递过来的酒杯,高举。
“敬圣冰华骑士团!”
“敬陛下!”
众人连忙举杯应和,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威尔玛丽娜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颁奖仪式结束后,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侍者们开始端上热菜,乐队的演奏也从庄重转为轻快。贵族们重新开始交谈,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圣冰华骑士团——这次多了不少真诚的赞叹。
“看来陛下很看重你呢。”
崇文不知从哪里端来两杯红茶,递给威尔玛丽娜一杯,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
威尔玛丽娜放下酒杯接过红茶,小口啜饮:“哥哥觉得,陛下真的只是为表彰而表彰吗?”
崇文挑了挑眉,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果然,威尔早就察觉到了。
这位君主比想象中更有魄力。绕过诺斯库里姆大司祭,直接拉拢骑士团,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对人尽皆知的诺斯库里姆家私兵如此直白的大肆表彰,势必会引起大司祭和教团势力的不满。
但陛下似乎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正是要借此,试探各方的反应。
“谁知道?”他耸肩,语气轻松,“不过既然好吃好喝,还有这么多人夸我妹妹——我倒是乐见其成。”
威尔玛丽娜被他逗得会心一笑,冰蓝色的瞳孔弯了弯。
崇文的目光扫过宴会厅,扫过那些面带笑容的贵族,扫过主宾席上正与几位大臣交谈的国王,扫过角落里正在努力适应场合的骑士团成员......
然后,他看到了,宴会厅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身穿深紫色教廷长袍的身影缓缓走入。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胸前佩戴着象征教国最高神权的大司祭徽章,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手杖。面容严肃,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与威尔玛丽娜如此相似——此刻正平静地扫视全场。
诺斯库里姆大司祭。
威尔玛丽娜的身体瞬间绷紧。来了,果然来了。
大司祭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所过之处,贵族们纷纷躬身行礼——有些是出于敬畏,有些是出于恐惧,有些是出于算计。
他径直走向主宾席。
国王走下台阶,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冷了些。
“大司祭阁下。”国王微微颔首,“教团事务素来繁忙,没想到您会亲自前来。”
“陛下的庆功宴,老夫自然要出席。”诺斯库里姆大司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得能让附近的人听清,“毕竟,受表彰的是我的女儿,和她所率领的骑士团。”
他转向威尔玛丽娜。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落在女儿身上,里面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情,脸上的微笑在威尔玛丽娜看来是那么冷。
“威尔玛丽娜,做得不错。”大司祭说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到,“没有辜负诺斯库里姆家的名号。”
然后他看向国王,微微躬身——“感谢陛下对圣冰华骑士团的表彰。这支骑士团自建立以来,一直由诺斯库里姆家全力支持,今日能取得如此成绩,也是教团多年来投入的结果。”
感谢国王,肯定骑士团,提及教团的支持。但每个字底下,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威尔玛丽娜的优秀,是因为诺斯库里姆家的血统;骑士团的强大,是因为教团的投入。
今晚的荣誉,归根结底,应该归功于诺斯库里姆家,归功于教团。
和王室无关。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贵族们交换着眼神,有些面露了然,有些略显不安,有些则事不关己地继续品尝美酒。
国王脸上的笑容未变,但崇文注意到,陛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威尔玛丽娜站在父亲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压抑的情绪——厌恶?无奈?还是悲哀?
真是不留情面主权宣誓啊,这老家伙。
崇文如是想着,他轻轻向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站到了威尔玛丽娜身侧稍前的位置,将她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场的人谁都能看见。
大司祭移开了视线,重新与国王交谈起来。话题转向了教国最近的宗教事务,转向了元老院的议程,转向了那些表面和谐、内里刀光剑影的政治博弈。
威尔玛丽娜松了口气。
崇文则挑了挑眉。
倒也好,大司祭选择在明面上挑明态度,就差把“诺斯库里姆家才是这一切背后真正的主导者”这句话,摆在所有人面前了。这比暗流涌动的背后算计要好得多,否则威尔玛丽娜还要应付明里暗里的试探、各方的拉拢,那是他不想看到的。
崇文的目光扫过大司祭的背影,扫过国王深不可测的侧脸,扫过宴会厅里那些各怀心思的贵族,最后落回身边的威尔玛丽娜身上。
少女挺直着脊背,脸上维持着合乎礼仪的平静,但崇文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威尔玛丽娜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宴会在继续。音乐,美食,美酒,虚伪的欢笑,真诚的赞叹,复杂的算计,一切都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交织。
宴会厅的喧嚣如同一个巨大的、精致的漩涡,中心是主宾席附近的政治博弈与虚与委蛇的寒暄,边缘则散落着各色小团体——贵族们依据家族立场、利益关系或个人好恶自然形成的圈子。
而在宴会厅的璀璨之下,暗角处正上演着与华美氛围格格不入的卑劣戏码。
远离主宾席的角落,几盆高大的观叶植物勉强形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就在这里,几个穿着艳丽礼服的贵族少女围成了一个半圆,将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困在中间。
芙兰杰茜卡,教国的四皇女。
这个体弱多病的少女此刻正低垂着头,紫罗兰色的长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颊。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蕾丝礼服,裙摆上有精致的刺绣,但此刻那柔软的布料却被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了一角。
“哎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皇女殿下吗?”名叫丽莎的贵族少女掩嘴轻笑,声音甜得令人不适,“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殿下怎么不说话?”另一个棕发少女凑近了些,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几乎要贴到芙兰耳边,“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这些普通贵族说话,有失身份呀?”
芙兰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她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欺凌,沉默是她唯一学会的应对方式——虽然这从未让欺凌停止。
“听说您前几天又晕倒了?”少女凑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真是体弱多病呢,这样的身体,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呀?”
“说不定联姻都没人要呢~”
“毕竟是那个软弱皇帝的女儿嘛~”
刻薄的话语像细针,一根根扎进芙兰心里。她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满是隐忍的委屈,但长久以来的经历告诉她:哭出来,只会让她们更兴奋。
丽莎似乎觉得言语欺凌还不够尽兴。她端起手中的酒杯,里面还剩下小半杯昂贵的艾佛露丝葡萄酒。
“哎呀,手滑了~”
话音未落,酒杯倾斜。
冰凉的酒液泼在芙兰胸前,淡紫色的礼服瞬间染上一大片深色的污渍。酒水顺着衣料往下淌,带来黏腻不适的触感。
芙兰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抬头。
“真是不小心呢~”丽莎故作惊讶,伸手揪住芙兰一缕紫罗兰色的长发,用力扯了扯,“殿下不会生气吧?毕竟您这么温柔善良~”
周围的少女们笑得更欢了。
其中一人甚至伸出手指,在芙兰被酒泼湿的胸口戳了戳:“料子真好,不愧是公主大人呀!”
芙兰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那些手指,那些目光,那些笑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上爬。羞耻、愤怒、委屈在胸腔里冲撞,但她不敢反抗。父亲早已自身难保,宫里的仆从们更是拿她的当成烫手山芋......
她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从很小的时候,从她因为体质虚弱无法像其他皇姐那样习武、学习魔法、参与政事开始,这种欺凌就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起初只是孩子们的恶作剧,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变成了某些贵族少女们心照不宣的“娱乐”。
内向,柔弱,不擅长交际,没有展现出任何皇室应有的“价值”......
这样的她,在只看实力与利益的贵族圈里,自然成了最好欺负的对象。
而她的父皇——并非不关心她,但一个被教团架空的国王,一个自身难保的君主,芙兰杰茜卡实在不忍心让父亲再为自己费心。
“殿下,”少女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松开芙兰的头发,转而用戴着戒指的手指戳了戳芙兰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我们在跟你说话呢。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吗?还是说,皇室的教育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当丽莎抬起手,准备扇她耳光时,芙兰只是闭紧了双眼,等待熟悉的疼痛降临。
但——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一只戴着白色长手套、明显属于女性的手,强有力地握住了丽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丽莎的手掌无法再前进半分。
“疼疼疼......放开!”丽莎吃痛地叫出声,恼怒地转头看向来人,“你!你是谁,谁敢拦我?!谁能拦我?!”
她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怒火的、属于战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