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从妹妹接过请柬,那请柬本身很正式——上等羊皮纸,烫金皇家纹章,优雅的花体字,内容是邀请勇者威尔玛丽娜,以及圣冰华骑士团的崇文教官,于今晚出席皇宫晚宴,以庆贺威尔玛丽娜率领圣冰华骑士团成功击退巴风特。
表面上看,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就能发觉不对劲。
崇文对雷斯卡特耶教国的政治格局还是知道一些的。以诺斯库里姆大司祭为首的教团势力,多年来已经几乎架空了王室。国王陛下虽然怀揣着一腔热血,也不免成为了教团的傀儡,许多重要决策都需要经过教团——也就是大司祭派系的首肯。
这种背景下,一场为威尔玛丽娜举办的的庆功宴,通常应该邀请诺斯库里姆大司祭本人,或者至少教团的代表。
但这份请柬上,只有威尔玛丽娜和他两个人的名字。皇室级别的宴会通常不会特地邀请崇文这个副职,退一步讲,梅露塞明显是更好的人选。
况且,措辞明确写着“代表圣冰华骑士团”,而不是“代表诺斯库里姆家”,这是从未有过的。
这意味着什么?
国王陛下在刻意绕过大司祭。
刻意将这次庆功宴,定义为对骑士团本身的表彰,而非对诺斯库里姆家族的嘉奖,甚至更进一步说——这可能是国王陛下对教团势力的一次试探。
崇文的脑海快速运转。他知道国王陛下是个有抱负的君主,年轻时曾试图推行改革,加强王权,削弱教团影响力,但那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国王本人也被迫蛰伏多年。
现在,突然以“庆功”为名举办宴会,只邀请骑士团代表,不邀请大司祭......
是想拉拢威尔玛丽娜?是想利用圣冰华骑士团在民众中的声望?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打算?
“老哥?”
威尔玛丽娜的声音让崇文回过神。她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询问:“今晚的宴会,你去吗?”
崇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少女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威尔玛丽娜在战斗中是所向披靡的勇者,但她并不喜欢勾心斗角,她还太单纯,太容易成为棋子。
诺斯库里姆大司祭会利用她。
国王陛下可能也想利用她。
而崇文,绝不会让他的妹妹陷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漩涡。
“喂喂,宴会啊,当然要去。”崇文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不正经的笑,“想什么来什么,这几天食堂的萝卜都快给我吃似了,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威尔玛丽娜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冰蓝色的瞳孔弯成了月牙:“哥哥你真是的......又不正经。”
“民以食为天嘛...”
传令官完成任务,准备离开。崇文不动声色的地走上前,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将一个小布袋塞进了对方手里。
那里面装着几枚金币——不多,但足够一个宫廷侍从半个月的饷钱。
传令官的手指触到布袋的瞬间,微微一愣神,他迅速看了崇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感激,最后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面无表情。
“辛苦大人跑这一趟,”崇文笑眯眯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天儿凉,买杯热酒暖暖身子吧。”
传令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但崇文注意到,他离开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
威尔玛丽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她早就习惯了哥哥这种作风——用崇文自己的话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往往看不见脚下的泥土,但通常只有泥土才能支撑一切”。
这也是为什么崇文人缘一直很好的原因。
“哥哥,”威尔玛丽娜收起请柬,抬头看向逐渐西斜的太阳,“晚宴是七点开始,我们傍晚就启程出发可以吗?”
“听你的。”崇文耸肩,“不过我得先换身衣服吧?老哥这身教官服去皇宫可不太合适。”
“我刚刚已经让人把礼服送到你宿舍了。”威尔玛丽娜很自然地说,“是你最喜欢的那套深蓝色礼服,很干净。”
崇文会心一笑,威尔玛丽娜居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诶......等等,最喜欢的深蓝色礼服?礼服他确实常穿深蓝色,但有时也会穿白色的,深蓝色什么时候成了自己最喜欢的了?
也许确实穿的多些,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怎么了?”威尔玛丽娜歪头,“不喜欢吗?那我去换一套?”
“换什么,”崇文连忙摆手,“深蓝色很好,我很喜欢。”
威尔玛丽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满足?
“那就好。”她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我先去办点事,傍晚在你房间门口等你。”
崇文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水蓝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红色斗篷在身后轻轻摆动。
话说她以前也这么贴心的吗......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雷斯卡特耶皇宫的宴会厅,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与彩色琉璃构筑的华美殿堂。
高耸的拱顶绘着天使撒下福音的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万千光点,将整个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葡萄酒的醇厚,以及各类精致点心的甜腻气息。乐师们在角落奏着舒缓的宫廷乐曲,弦乐与管乐交织成优雅的背景音。
贵族们穿着华贵的礼服,端着水晶杯,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走动。男士们低声谈论着税收、贸易与政坛的局势,女士们则轻摇羽扇,交流着最新的服饰、首饰与社交场上的流言蜚语。笑容得体,举止优雅,每一句问候、每一次碰杯、每一个眼神交换,都暗藏着信息的传递与关系的衡量。
这是雷斯卡特耶教国最高规格的社交场,也是展示权力与财富最直接的舞台。
而今晚,这片向来被传统贵族与高阶神官占据的领域,迎来了一批与众不同的客人。
圣冰华骑士团的成员们,站在宴会厅的一角,像一群误入金丝雀笼的游隼,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卢茜安此刻正僵硬地站着,双手紧握在身前,几乎要把那副崭新的长手套拧出褶子来。她身上是一件粉黛色的连衣裙——据说是贝尔摩德帮忙挑选的,料子很好,剪裁也合身,但卢茜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布料太轻了,轻得仿佛不存在,让她总想伸手去拽根本不存在的铠甲下摆。手套的丝绸贴着皮肤,滑腻得让她想立刻脱掉。高跟鞋更是折磨,她习惯了战靴稳稳踩踏大地的感觉,此刻却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生怕一个趔趄在光滑的地面上出丑。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焦急地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威尔玛丽娜团长正与国王陛下、几位重臣站在大厅前方的礼台上,似乎在接受某种表彰。崇文教官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身深蓝色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长发罕见地束在脑后,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轻松的微笑。
团长看起来很从容。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国王陛下,偶尔点头回应,姿态端庄而不失勇者的英气。崇文教官则更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但卢茜安注意到,每当有大臣靠近威尔玛丽娜时,崇文的身体会微微前倾,红色瞳孔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妹妹的周围。
他们离她好远。
远得像在两个世界。
卢茜安咬住下唇。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平民出身的她,从小在面粉与烤炉的香气中长大,成为骑士后更是将全部生命投入到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变强,追上团长,保护重要的人——这些念头填满了她的每一天。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皇宫的宴会厅里,周围是穿着华服的贵族,空气里是昂贵的香水味,而她甚至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卢茜安,肩膀放松。”贝尔摩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金发的少女今天穿着一身深绿色的丝绒礼服,衬得她白皙的皮肤更加耀眼。作为贵族出身的女儿,贝尔摩德对这种场合虽不热衷,却也不陌生。她自然地走到卢茜安身边,轻轻拍了拍友人的手背。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像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贝尔摩德低声说,手中的酒杯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嘴唇的动作,“微笑就好,但不用太刻意。目光可以放空一点,不用和每个人对视。”
“我......我不知道该看哪里。”卢茜安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什么预决算、权责发生、提高税收......”
“不用听懂。”贝尔摩德微微侧身,挡开了某个试图凑过来搭话的年轻贵族的目光,“我们今晚只是背景。记住这一点,会轻松很多。”
不远处,帕露榭也在履行类似的职责。
娇小的魔剑士此刻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礼服裙,与她头发的颜色很相称。她挺直脊背、微扬下巴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贵族少女的傲气——虽然是因为个子不高。
“波拉,手不要一直去摸裙摆。”帕露榭对着身旁的少女说,声音虽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礼服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波拉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礼服,她点点头,但表情依然困惑:“我只是......觉得这裙子太不方便了。如果现在有敌人出现......”
“宴会不会有敌人。”帕露榭无奈地说,“而且,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动手。”
“梅莉娅呢?”波拉左右张望。
帕露榭嘴角抽了抽,指向大厅另一侧。
阿拉梅莉娅正被几个年轻贵族围着,金黄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穿着一身亮红色的礼服,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花纹,手中端着一杯葡萄汁,她坚持不喝酒,因为“酒精会影响我华丽的反应速度”,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显然适应的有些过头了。
奥莉薇娅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浅黄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略带歉意的笑容,偶尔在阿拉梅莉娅说得太离谱时轻声补充纠正。
更远处,琪尔休完全隐藏在柱子的阴影里,黑色的礼服让她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热闹的大厅,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梅露塞大概是唯一一个还算“自在”的人。
教官大人今晚穿了一身深褐色的猎装风格礼服——这大概是宫廷裁缝能做出的最接近“实用”的设计了。裙子是便于活动的开叉款,袖子是七分长度,腰间甚至还保留了挂武器的皮带扣。她端着一杯小麦果汁,靠在墙边,独眼扫视着大厅,像是在巡视战场。
但阿拉梅莉娅注意到了细节。
梅露塞大人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前方的高台——那里,威尔玛丽娜团长和崇文教官正与国王陛下及几位重臣交谈。而当崇文偶尔转头,视线扫过这边时……
梅露塞会迅速移开视线,仰头喝酒。
但那一瞬间的脸红,还是被阿拉梅莉娅捕捉到了。
金色短发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奥莉薇娅,避开那些年轻贵族小声地说:“看!梅露塞教官又脸红了!”
奥莉薇娅看了一眼,无奈地摇头。
“梅莉娅,在这里说这些不合适。”
“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