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因早餐而起的无声战争,最终以一盘平平无奇的蛋炒饭宣告停战。
但凝固的气氛,并未因此融化。
三张桌子,三个女人。
谁也不看谁,各自小口地吃着那碗炒饭,姿态各异。
沈清弦动作从容,将米饭吃出了琼浆的姿态。
赵凝月每一口都带着审视,眉头蹙着,把炒饭当成了贡品。
柳莺莺吃得最快。
三两口便将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她用餐巾擦拭嘴角,那双桃花眼重新亮起。
她看明白了。
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终究不如一日三餐的陪伴来得实在。
但她柳莺莺,最擅长的,就是将虚无缥缈的东西,变得比一日三餐更坚不可摧。
“三秋哥哥。”
柳莺莺站起身,从随身的定制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径直走向还在厨房收拾的顾三秋。
那不是金银,也不是珍稀食材。
而是一份用顶级蜀锦包裹,装订得比朝廷奏章还要厚重的文书。
“啪。”
她将文书拍在灶台上,声音清脆,笑容里满是把握。
“我有一个计划,想和你谈谈。”
顾三秋擦锅的手一顿,看着那份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麻烦”气息的文书,眼皮跳个不停。
「麻烦,是天大的麻烦。」
“莺莺,这又是什么?”
“一份商业合作计划。”
柳莺莺解开锦缎,将那份厚得惊人的契约书在他面前“哗啦”一声展开。
纸是顶级的雪浪宣。
字是京城最好的书吏用馆阁体小楷誊抄,工整得堪比刻印。
“我出资,用我的渠道,我的人脉,将‘三秋食肆’这个品牌,开遍大江南北。”
柳莺莺的声音甜腻,话里藏着野心。
“从京城到江南,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我要让每一个繁华的州府,都有一家三秋食肆。”
“你什么都不用做。”
她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点在契约书最核心的条款上,指尖与墨字形成鲜明对比。
“你只需要提供菜品的配方,并且偶尔……我是说非常、非常偶尔,在你心血来潮的时候,指导一下我们培养的厨师就行。”
“作为回报,你将拥有‘三秋食肆’总号百分之九十的纯利分红。”
“换句话说,”她凑近一步,吐气如兰,“你每天躺在家里睡大觉,都会有数不清的银子涌进你的口袋。”
顾三秋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契约书上的条款清晰得可怕。
从店铺选址、人员培训、食材供应链,到品牌推广、风波应对……所有细节都面面俱到,堪称一份商业教科书。
而利益分配那一栏,最为显眼。
九一分。
他九,她一。
这哪里是商业合作?
这分明是单方面的赠予,就是供养。
顾三秋看着那份契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比清晨面对三份早餐的修罗场还要痛苦百倍。
“莺莺……”
他放下手中的锅铲,扶住额头,发出一声低低的**。
“我真没想开那么多店。”
“我就想守着这个小店,做点街坊邻居的生意,每天睡到自然醒,饿了就做点吃的,挺好。”
“不好!”
柳莺莺上前一步反驳,快要贴到顾三秋身上,语气强硬。
“三秋哥哥,你的手艺这么好,只让这几条街的人尝到,那是一种罪过!你的菜,应该让天下人都尝到!”
她双眼放光,语气狂热。
“而且,有了钱,你才能过得更好!你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为任何事情烦恼!”
“有了钱,你才能真正地……随心所欲!”
就在顾三秋被这股强大的气场逼得连连后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浇熄了柳莺莺的气焰。
“铜臭之物,岂能玷污厨道真谛?”
赵凝月已站到厨房门口,环抱双臂,神情讥讽。
“顾三秋若想扬名,本宫一道懿旨,便可让他名传四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柳莺莺闻言转过身,浑身紧绷,敌意毕露。
她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殿下,您那道懿旨,怕是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吧?”
她嘲讽地撇了撇嘴。
“上次那个‘御前行走’的封赏,差点没把我的三秋哥哥吓出病来。”
“你让他随时入宫觐见,与陛下共论厨道?您是想让他出名,还是想让他过劳死?”
“你!”
赵凝月被戳到痛处,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本宫的决定,岂容你一介商贾置喙?”
“呵,商贾?”
柳莺莺冷笑一声,气势更盛。
“至少我这个商贾,想的是怎么让他过得更舒坦,而不是用一道道金丝玉缕的枷锁,把他绑在你们皇家的战车上!”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顾三秋抓准时机,脚底抹油。
他一个闪身,便溜回了灶台最里面的角落,拿起一块冬瓜,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雕花,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线条……不够流畅……”
“这里的转折……应该更圆润一些……”
大堂里。
沈清弦依旧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柳莺莺送的小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她仿佛对厨房里的争吵漠不关心,一双清丽的眸子,始终落在面前的账本上。
只是,那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少。
清脆的“噼啪”声一下下传来,让厨房里的争吵都顿住了。
厨房内,柳莺莺见顾三秋再次躲开,便不再强逼。
她眼珠一转,转变了策略。
她不再提开连锁店的事情,而是换上了一副退而求其次的商量口吻。
“那好吧,三秋哥哥,既然你不想开分店,那我不勉强你。”
她走到顾三秋身边,声音变得软糯。
“那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伸手指了指食肆的对面。
“我就在你对面,开一家‘莺莺茶楼’。”
“我不卖饭,也不做菜,就专门卖你闲暇时候做的一些小点心,比如桂花糕、绿豆饼之类的。”
“这样既不会太累着你,又能让更多人尝到你的手艺,还能让你赚点零花钱。”
她眨着桃花眼看着顾三秋,摆出无辜的神情。
“这个总可以了吧?”
这个提议听来合情合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顾三秋停下刻冬瓜的动作,心想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这个好像……还行?」
他正要开口。
“不行!”
一声断喝,从厨房门口传来。
赵凝月已恢复了高傲的神情。
她一步踏入厨房,凤眸含煞,抬手便要拍案。
手掌却落在了水缸上。
“砰!”
缸里的水被震得四溢。
她盯着柳莺莺,一字一顿地开口,话语便是最终裁决。
“此街。”
“连同周围三条巷弄。”
“昨日,已尽数被本宫划为禁苑别院。”
“非经本宫许可……”
“——不得增设任何商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