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月那句“不得增设任何商铺”,是一道命令。
厨房里紧绷的气氛凝固了。
柳莺莺收敛了笑容,脸色冷了下来。
两个女人隔着一个灶台,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顾三秋抱着那块无辜的冬瓜,恨不得把自己也顺手雕成一个隐形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凝月并没有乘胜追击。
她收回气势,目光转向顾三秋,柔和下来。
“三秋。”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顾三秋一个激灵,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
“为庆贺你……厨神大赛圆满结束,三日后,我在公主府设宴。”
赵凝月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邀请你,作为此次宴席的主厨。”
她特意加重了“邀请”二字。
“这并非命令。”
赵凝月看着他,眼神诚恳。
“宴席的一切,都由你来做主。”
“需要什么食材,要多少人手,你尽管开口,公主府上下,随你调配。”
顾三秋张了张嘴。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三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放低姿态的公主,头皮发麻。
拒绝一个盛气凌人的命令,很容易。
但拒绝一份放低身段的恳求,却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我……”
他挣扎了半天,最终在对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肩膀一垮,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
这一个字,让赵凝月眼睛一亮,嘴角上扬。
她满意地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的柳莺莺,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贵而骄傲的背影。
柳莺莺站在原地,用力捏紧了那份契约书。
她调整呼吸,脸上又露出妩媚的笑容。
她走到顾三秋身边,语气轻松地说道:
“三秋哥哥,公主府的宴席可不是小事,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正好,我手下也养着几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到时候让他们过去给你打打下手,怎么样?”
“人多好办事嘛!”
顾三秋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公主府的宴席,规模肯定不小,多几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他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了。
“好啊。”
柳莺莺听到他的回答,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
三日后,长公主府。
当顾三秋拎着旧布刀包,踏入那座比皇宫御膳房还要奢华的厨房时,他愣在原地。
宽敞的厨房里,正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马。
左边一拨,身穿统一的深紫色御厨袍服,个个神情严肃,站姿笔挺,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们连发髻梳理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是长公主府的御厨团队,每一个都是从御膳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好手。
右边一拨,则画风迥异。
他们穿着柳家商号特制的火红色厨师服,一个个精神抖擞,神情倨傲。
有的在掂着手中的炒勺,有的在擦拭着自己带来的镶金菜刀,浑身都散发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
他们是柳莺莺从江南重金挖来的名厨,每一个都曾在各大酒楼里独当一面,是商业厨房里身经百战的王牌。
两拨人马,隔着三尺距离,互相看不顺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柳莺莺和赵凝月,分别站在各自的阵营前。
顾三秋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终于明白,自己又被坑了。
“咳。”
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那个……大家都到齐了哈。”
“咱们今天就……开工?”
一声令下,两班人马同时动了。
然后,混乱开始了。
“让开!这头灶的火最旺,锅气最足,只有我们张爷才配用!”柳家的一位大厨一把推开一个正准备生火的御厨,霸道地占据了最好的灶台。
“放肆!此乃公主府,凡事皆有定制!食材处理,当按品阶先后,岂能混杂一处!”一名年长的御厨看着柳家厨子将鲍鱼和海参扔进同一个盆里,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什么狗屁规矩!我们酒楼讲究的是效率!你那套磨洋工的办法,等菜做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你这粗鄙之人!简直有辱斯文!”
“我呸!做菜就做菜,装什么大尾巴狼!”
“呛啷!”
一声脆响。
两名厨师为了争夺一把汤勺,竟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厨房里乱成一团。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两方厨子的叫骂声,食材落地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顾三秋被夹在中间,满头大汗。
他一会儿跑去拉开扭打的厨子,一会儿又要去调解关于“先放油还是先放盐”的终极哲学争论。
他不像来做菜,倒像在管教一群孩子。
“都别吵了!”
他扯着嗓子大吼。
“那块豆腐!放下!那是用来做文思豆腐的,不是让你拿来当板砖砸人的!”
“还有你!那块和牛!谁让你用砍骨刀剁的?你当是剁猪食吗!”
“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喊得声嘶力竭,却没人听。
两拨人马根本不听他的,依旧各自为政,互不相让,甚至开始暗中较劲,比拼起了刀工和火候。
顾三秋看着失控的场面,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怀疑。
做饭,原来可以这么累吗?
……
夜幕降临,宴席准时开始。
公主府的宴会厅内,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引得满堂宾客惊叹连连。
菜品之丰盛,做工之精巧,堪称国宴级别。
然而,坐在主厨席位上的顾三秋,却食不知味。
他看着桌上那些菜,只觉得心累。
每一道菜,都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就比如那道寓意吉祥的“龙凤呈祥”。
这本是一道考验雕工与火候的功夫菜。
可到了那两班人马手里,却成了一场**裸的炫技之战。
柳家厨子用一整条东星斑起肉雕成的龙,龙身矫健,龙鳞根根倒竖,龙口大张,充满了霸道张扬的生命力。但那双龙眼只是两个空洞,霸气有余,却毫无神采,徒具其形。
而公主府御厨用顶级走地鸡和鸽子肉蓉制成的凤凰,则姿态优雅,羽翼华美,每一根羽毛都用不同食材细细拼贴而成,色彩斑斓。但太过精巧,反倒显得僵硬,成了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华丽标本,高贵得不似凡物。
一条死龙。
一只标本凤。
就这么在盘子里对峙着,谁也不服谁。
宾客们哪里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只觉得这道菜巧夺天工,纷纷拍案叫绝。
“妙啊!此龙栩栩如生,似有雷霆万钧之势!”
“依我看,这凤鸟更胜一筹!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方显皇家气度!”
听着耳边的赞美,顾三秋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想这场折磨人的宴席赶紧结束。
他只想回家,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终于,熬到宴席散场。
宾客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顾三秋如蒙大赦,马上起身告辞。
赵凝月没有挽留,而是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
月光如水,长街寂静。
赵凝月看着顾三秋脸上的疲惫,流露出愧疚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今日,辛苦你了。”
顾三秋一愣,抬起头。
“以后……”
赵凝月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再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府,留下顾三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发怔。
不远处,一辆停在阴影里的华贵马车里。
柳莺莺透过车窗的缝隙,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月光下两人静谧的氛围,看着赵凝月脸上的温柔,气得咬紧了牙。
她用力一跺脚,车厢都跟着晃了晃。
好你个赵凝月,居然学会玩以退为进了!
绝不能让你独占三秋哥哥的时间!
她对着车夫,斩钉截铁地吩咐道。
“明天一早,去三秋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