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顾三秋是被饿醒的。
也是被香醒的。
他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鼻子下意识耸动两下，像一只被惊动的幼兽。
空气中飘荡着三股泾渭分明的香气。
一股是米粒熬煮出的米油清香。
一股是滚油煎蛋的焦香。
还有一股是鲜虾蒸饺的甜鲜。
“什么情况？”
顾三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茫然地翻身下床。
「这味道……难道是食肆里进了三个田螺姑娘？」
他循着香气，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向后厨。
刚一踏进厨房门，他就愣住了。
厨房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他平日里略显冷清的三个灶台，此刻正火力全开。
每个灶台前都站着一道身影。
左边灶台，沈清弦一身月白衣裙，拿着木勺，守着一口砂锅。
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熬煮得开了花，粥水晶莹，香气温润。
中间灶台，柳莺莺一身火红劲装，手腕翻动着平底锅，锅里荷包蛋在热油中“滋啦”作响。
蛋白边缘煎得金黄酥脆，微微卷起，中间的蛋黄还是流心。
右边灶台，赵凝月一身淡紫宫装，身处烟火之地，依旧带着清贵之气。
她没有亲自动手，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笼屉里升腾起的水汽，一名随身带来的宫女正小心翼翼控制着火候，蒸笼缝隙里，隐约可见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这画面荒诞得像一场梦。
京城中最有权势、最富裕、也最神秘的三个女人，此刻竟挤在他厨房里，为了一顿早餐，各自为政。
顾三秋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三个女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齐刷刷地转过头。
“三秋哥哥，你醒啦？快来尝尝我熬的粥！”沈清弦笑着说。
“三秋哥哥！我的爱心煎蛋好了，专门为你做的哦！”柳莺莺冲他眨了眨眼。
“顾三秋，过来，本宫赏你的早点。”赵凝月下颌微抬。
三种不同的称呼，三种不同的语气，在同一时刻响起，朝着顾三秋当头压下。
他看着眼前三份早餐，以及三双眼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里是吃早餐？」
「这分明是上刑场啊！」
「我只是想安安静
静地吃口早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僵硬挪动脚步，感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终，他停在了沈清弦的面前。
没办法，谁让她离门口最近。
“三秋哥哥，小心烫。”
沈清弦为他盛了一小碗小米粥，递了过来。
顾三秋接过温热瓷碗，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有火候，米油丰厚，入口顺滑。
小米甘甜清香在舌尖弥漫，带着红枣甜意，暖暖地滑入胃中。
舒服。
像泡在温水里。
他忍不住又喝了两口，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然而，他碗里粥还没见底，一只白皙小手已经端着一个白瓷盘，挤到他面前，盘子上，躺着那枚煎得完美的荷包蛋。
“三秋哥哥，尝尝我的！”
柳莺莺将盘子塞进他手里，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可是我特意花重金，从江南第一名厨‘赛食神’那里学来的‘金丝凤凰蛋’！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最考验功夫了！”
顾三秋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只好放下粥碗，拿起筷子，夹向荷包蛋。
筷子尖刚一触碰到蛋白边缘，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焦香酥脆的蛋白边缘，与滑嫩的内里形成对比，咀嚼之间，流心蛋黄在口中爆开，蛋香混合着酱油的咸鲜。
好吃。
是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柳莺莺追问道。
“嗯，好吃。”顾三秋含糊地点了点头。
他刚想再尝一口，另一双筷子已经夹着一只虾饺，递到他嘴边。
是赵凝月。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神情清冷。
“张嘴。”
她言简意赅命令道。
顾三秋下意识张开了嘴。
那只虾饺被送入他口中。
饺皮薄，带着韧劲，牙齿一咬，便能感受到弹牙口感。
紧接着，里面的馅料迸发出鲜美。
一整只手剥的南海青虾仁，肉质紧实，鲜甜无比，其中还夹杂着切得极细的马蹄丁，丰富了口感。
最妙的是那一口汤汁，在虾饺被咬破的瞬间涌出，鲜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御膳房的配方，寻常皇子都吃不到。”
赵凝月收回筷子，陈述着一个事实。
顾三秋机械咀嚼着，味蕾享受着盛宴，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沈清弦的小米粥，是家的味道。
柳莺莺的荷包蛋，是热恋的味道。
赵凝月的水晶虾饺，是权力的味道。
三份早餐都很好吃，都代表了制作者的最高水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三份早餐都在暗暗较劲。
它们在他的舌尖上开战，争夺着“最好吃”的宝座。
而他，就是那个被迫做出裁决的皇帝。
选择任何一方，都意味着得罪另外两方。
顾三秋感觉碗里的粥、盘子里的蛋、嘴里的虾饺，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和碗。
在三女或期待、或审视、或平淡的目光注视下，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他像是要逃离这个修罗场一般，转身走到角落的橱柜边，端出了昨晚剩下的一碗米饭。
他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几根小葱。
开火，热锅，倒油。
他准备炒个蛋炒饭。
用最简单，最寻常，也最属于他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看到他这个举动，厨房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凝固了。
三个女人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失落。
沈清弦眼中温柔光芒黯淡下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开始收拾她那锅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小米粥，那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柳莺莺脸上得意笑容僵住了，她看着顾三秋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枚完美的煎蛋，小嘴一撅，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委屈得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孩子。
赵凝月则直接板起了脸，那张清丽的俏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顾三秋，又看了一眼那笼屉里还冒着热气的水晶虾饺，眼神里满是“不识好歹”的愠怒。
一时间，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顾三秋炒饭时，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的“当当”声。
很快，一盘金包银、葱花翠绿、香气扑鼻的蛋炒饭便出锅了。
顾三秋端着盘子，一回头，就看到三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软。
他知道，她们没有恶意，只是……用错了方式。
端着炒饭，走到她们中间，看着她们的样子，再次叹了口气。
拿起旁边干净的小碗，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炒饭，递了过去。
“来，都尝尝我做的。”
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无奈，也带着安抚。
“这么多好东西，别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