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弃权,非但没有让顾三秋身败名裂,反而将他推向了神坛。
“布衣厨神”。
这个称号一夜之间,便插上翅膀般飞入了京城大街小巷。
说书人添油加醋,将他描绘成一位游戏人间、视功名如粪土的绝世高人。
画师们则凭着记忆与想象,绘制出各种版本的“厨神像”,从三头六臂到白发飘飘,形象各异,却无一例外地被好事者炒到了天价。
其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三秋食肆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热。
人潮从巷口一直满溢到街尾。
接着,又丧心病狂地拐了两个弯。
竟是让半个西城的交通都陷入了瘫痪。
他们高举着顾三秋的画像,神情狂热,嘴里声嘶力竭地念叨着各种口号。
“厨神!求您收我为徒吧!我给您磕头了!”
“顾神仙!我愿散尽家财,只求您再做一次那道‘万家灯火’!”
“吃了顾神厨的饭,白日飞升不是梦!”
食肆内,顾三秋正透过门缝,绝望地看着外面那群狂热的信徒。
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撞死。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饭,怎么就这么难?”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
「这哪里是食客,这分明是一群等着我开坛做法、开光普度的狂信徒!」
「早知道会这样,决赛那天我就该直接端一碗白开水上去!」
「不,我压根就不该去参加那个该死的破比赛!」
一只小手搭在他手背上,触感微凉。
那份凉意渗透皮肤,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沈清弦已悄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镇好的绿豆汤,碗壁凝着水珠,沁出凉意。
“喝点凉的,消消火。”
她的声音很轻,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
顾三秋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甘甜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清弦你好。”
他由衷地感慨,顺手将空碗递了回去。
沈清弦接过空碗,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寒光一闪。
她的目光越过顾三秋的肩膀,扫过门外,锁定了几个喊得最凶、闹得最欢的领头者。
太吵了。
打扰到三秋哥哥的清静了。
看来,今晚得让他们做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好梦。
她正盘算如何无声处理掉这些麻烦,巷口人群忽然骚动,主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辆奢华的马车,由八匹雪白高头大马牵引,碾过消音红毯,停在食肆门口。
车门打开,柳莺莺一身火红长裙,摇曳生姿地走了下来。
她笑靥如花,身后跟着一队伙计,每两人抬着一个蒙着红绸的木箱。
“三秋哥哥,恭喜夺冠呀!”
她人未到,声音已经带着炫耀意味传了进来。
“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贺礼!”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人走进了这间狭小拥挤的食肆。
那三个红木箱子并排放在店堂中央,占满了所有空间。
柳莺莺素手一挥,亲自上前,揭开了第一个箱子上的红绸。
“啪嗒。”
箱盖打开。
一道金光迸射而出,刺得人睁不开眼。
箱子里装的,竟是一整套厨具。
但那绝非凡品。
那是一套纯金打造,手柄处镶嵌羊脂白玉的厨具!
切菜刀、砍骨刀、片刀、雕刻刀……一应俱全,每一把都金光闪闪,贵气逼人,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是艺术品。
柳莺莺又笑着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一股异香从箱中弥漫开来。
箱内铺着寒冰玉床,上面摆放着各种珍稀食材。
有仍在微微抽搐,通体晶莹剔透的东海龙王虾。
有菌盖环绕七彩霞光的雪山云霞菇,是天材地宝。
还有一块暖玉盒装着的异兽腿肉,切面布满雪花纹理,让人食指大动。
琳琅满目,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最后,柳莺莺走到了第三个箱子前。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猛地掀开了红绸。
箱中既无霞光,也无异香。
只有最原始的……
金光。
满满一箱子,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金光闪闪,要溢出箱外。
顾三秋看着眼前这三箱“贺礼”,没有喜悦,反而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扶着额头,一脸为难地看着柳莺莺。
“莺莺,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我这小破店,也用不上这些金刀玉碗,更放不下这么多金元宝啊。”
「这金刀能用来拍蒜吗?别一拍就弯了。这发光的蘑菇吃了真的不会看见小人跳舞吗?还有这箱金子,我晚上是抱着它睡,还是枕着它睡?」
“哎呀,三秋哥哥,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我送不送是另一回事嘛!”
柳莺莺正要上前,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吁——”
巷口处,又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勒马声。
比柳莺莺商队马车更威严的皇家仪仗,缓缓驶入。
人群再次退避,神情敬畏。
赵凝月一袭淡紫色宫装,在一众禁军和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内务府总管,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柳莺莺脸上的笑容一僵。
赵凝月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那三箱礼物,径直走到了顾三秋面前。
“顾三秋,接旨。”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威严。
顾三秋一听“接旨”两个字,膝盖当场就软了半截,差点给跪下去。
周围的食客和百姓,早已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凝月竟亲自展开圣旨,当众宣读。
“布衣顾三秋,于厨神大赛之中,技艺超群,引动祥瑞。更难得其心性淡泊,视功名如浮云,高风亮节,深得朕心。”
“特赐‘天下第一厨’金匾一块,悬于食肆门楣,以彰其功。”
“食双倍一品俸禄,按月由内务府支取。”
“另,赐‘御前行走’令牌一枚,凭此令牌,可不经通传,入宫觐见,与朕共论厨道。”
“钦此。”
宣读完毕,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恩赏给震住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入宫觐见”。
这哪里是赏赐一个厨子?这分明是将其引为心腹知己的待遇!
然而,这份让天下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天大荣耀,落入顾三秋耳中,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他听到“入宫觐见”那几个字,脸“唰”地一下就绿了。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飞快。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万万使不得啊!”
他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颤。
“草民……草民最怕见官,见了小官都说不出话来,更别说……别说见皇上了!”
「随时入宫?那不是比上班打卡还恐怖?天天都要面对终极大老板的KPI考核,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赵凝月看着他惊恐的模样,嘴角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
内务府总管将那块金牌匾和令牌,塞进了顾三-秋的怀里。
沉甸甸的。
像两座大山。
小小的食肆内,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一边是柳莺莺的“金钱攻势”,三箱礼物光芒四射,满是铜臭的芬芳。
另一边是赵凝月的“权力笼络”,金匾圣旨气势凌人,代表着皇权威严。
顾三秋被夹在中间,左手是金元宝,右手是御赐金牌,欲哭无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沈清弦,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嘴角无声扬起。
她迈开步子,轻轻走到顾三秋的身边。
在所有人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的目光中,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鞋。
一双用青布一针一线缝制的布鞋。
没有金丝,没有玉饰。
针脚细密,每一针每一线都均匀齐整,倾注了制作者的心血与光阴。
她将那双崭新的布鞋,轻轻递到顾三秋的面前。
她的声音很柔,洗去了这满屋的金戈铁马与权势喧嚣。
“三秋哥哥。”
“站了一天,累了吧?”
“我给你做了双新鞋,试试,看合不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