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脸色煞白,双腿在粗布裤管里打颤。
可他还是死死扒着门框,冲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吼:
“你们不准带走她!”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家丁头领嗤笑一声,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闷哼声被淹没在嘈杂里。
少年蜷缩在尘土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土,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抓那片衣角。
黄金鸟笼的门,再次关上了。
但这一次,笼中的金丝雀,眼底不再是惊恐。
是一片星火。
逃。
再次逃离。
这一次没有回头去找京城,没有去打扰那片好不容易才触碰到的温暖。
想要守护那盏灯火,必须拥有力量。
比家丁更狠的手段。
比郡王更硬的后台。
甚至,比那个所谓的“父亲”更庞大的资本。
母亲留下的金簪压在当铺柜台上,换来第一笔本金。
骨子里的商人血液苏醒了。
从街角无人问津的小摊开始。
到租下半间漏风门脸的布行。
再到组建起第一支插着“柳”字旗的小商队,硬生生用脚底板打通了从江南到京城的货路。
算盘越打越响,越打越快。
算珠碰撞的脆响不再是数字。
那是金戈铁马,是攻城略地的号角。
金钱在手中流转,不再是锦缎珠宝。
它化作武器,化作城墙,化作军队。
用钱买通关节,拿到盖着红印的盐铁专营许可。
用钱砸出护卫队,将沿途匪盗山寨连根拔起,头颅挂满旗杆。
用钱织成一张情报网,名为“百晓楼”。
风吹草动,市井流言,朝堂暗涌,皆在指掌之间。
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名字——“活财神”。
点石成金,翻云覆雨。
终于。
爬得足够高了,积攒的力量足够大了。
大到可以回到那条小巷,回到那间食肆。
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那个少年身边。
告诉他,你的小算盘回来了。
要用赚来的钱,把“三秋食肆”的牌子买下来,镀金镶玉,开遍大雍。
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柳莺莺护着的店。
是她要用命去守的,唯一的家。
就在动身回京的前一天傍晚。
一份加急密报飞落案头。
京城,出事了。
有人说是王爷谋反,也有人说是外地兵变,更有甚者,说是天裂开了一个窟窿,大火如瀑布般垂下……
真假流言交织。
不在乎。
谁当皇帝,谁谋反,这天下变成什么样,都不在乎。
只想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城西,那条小巷。
心里那根弦,在那一刻。
“嘣”地一声。
断了。
扔下生意,扔下账目。
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朝着京城狂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赶到巷子口时,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巷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往日的喧嚣,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没有那个少年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身影。
只有一片大火焚烧后留下的废墟。
断壁残垣,焦木横陈,梁柱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双膝跪地,一点点挪到那片废墟前。
目光落在斜插在灰烬里的木匾上。
“三秋”两个字,被烧得只剩一半轮廓。
“食肆”二字,已彻底化为飞灰。
伸出手去触摸那块匾。
指尖传来的不是木头纹理。
是混杂血肉灰烬的触感。
“轰——!”
脑海中用金钱、权势、算计构筑的商业帝国崩塌了。
发了疯一样地散尽家财。
动用情报网,买通官员,将成箱黄金和许诺递进皇宫。
发誓要查出当年的真相。
到底是谁?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在噩梦惊醒的夜里,不至于疯掉的答案。
然而。
败了。
第一次认识到——
钱,不是万能的。
关于那场灾难,关于那条小巷,关于三秋食肆,关于那个少年……
所有痕迹,所有知情人,都被一股力量抹去。
干干净净。
仿佛从未存在过。
砸出去的万贯家财,只换回一堵墙。
和一片虚无。
信奉了一辈子的算盘,第一次打不出答案。
珠子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推不上去。
后来,从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一个名字。
在那场灾难后,以铁腕平定乱局,踏着尸山血海**为帝的——
公主,赵凝月。
记得那个女人。
上一世,她偶尔会穿宫装,冷着脸坐在食肆角落,点一碗素面。
吃完,留下银两,一言不发地离开。
无力、悔恨和痛苦,在确认这个名字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化作了恨意。
恨赵凝月。
恨她身为公主,手握权柄!
却连一家食肆,一个厨子,都护不住!
这份恨,成了支撑活下去的燃料。
要变得更有钱。
要变得更有势力。
要爬到财富之巅。
然后用这股力量,去砸开那堵墙。
去为那个小掌柜,报仇。
直到油尽灯枯,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也没能等到那个答案。
……
“不——!!!”
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柳莺莺从软榻上弹坐起来,胸口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小衣,黏在皮肤上。
眼前残留着火光,鼻尖萦绕着灰烬气息。
指尖触碰废墟的灼痛感很真实。
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算盘。
金属边框硌得胸口生疼,指节绷得发白。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莺莺扭动脖颈,望向窗外。
一墙之隔。
食肆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三秋打着哈欠,揉着睡眼,从里面晃了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麻袋,是刚收拾的厨余垃圾,准备提到巷子口倒掉。
光从他身后敞开的门里流淌出来。
将那道身影勾勒在青石板路上。
拉得很长,很长。
他活着。
呼吸着,走动着,带着一股生命力。
他在这里。
三秋食肆的灯,也还亮着。
那一团光晕,晕染着夜色,也驱散了梦里的寒冷。
柳莺莺眼中的惊恐,随着那道身影的移动褪去。
是一种幽暗和疯狂。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那片跨越生死才再次触碰到的灯火。
眼神沉淀下来。
变得坚硬。
确定。
这一次。
低下头,看着怀中算盘。
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中央那颗定盘的珠子。
“嗒。”
一声轻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一次,我的算盘,不会再打错。
这一次,我的钱,会比你的剑,比你的权,比世上所有力量……
更有用。
更持久。
更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