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焰,熄灭了。
冲天的光柱、流转的画卷、漫天的祥瑞,都随着火苗湮灭而散去。
天地,重归清明。
广场上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戛然而止。
数万双眼睛,汇聚在场地中央。
他们看见,引动神迹的男人在众人注视下,放下了盐罐。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那条浆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将围裙仔细叠好,珍重地放在灶台上。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
他对着丹陛之上站起身的皇帝,遥遥行了一礼。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新晋厨神,接受他至高无上的荣耀。
顾三秋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广场。
“哎呀。”
“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煤气……啊不,炉子没封。”
“这菜,我就不做了。”
“弃权。”
四个字,在每个人脑中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冻结了。
风停了。
云滞了。
数万人的呼吸,都停了。
丹陛之上,大雍皇帝脸上的狂喜凝固,嘴巴慢慢张开,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身旁的皇后,手中的锦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评委席上,赵凝月抬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低叹。
她身旁的柳莺莺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再也忍不住,用折扇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皇城一角,那个月白色身影的嘴角无声扬起。
那双清丽的眸子含着笑意。
寂静。
极度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承天门广场。
这片寂静,被一声尖锐的怒吼打破。
“你……你疯了?!”
张元抱着他那柄断掉的龙牙刀,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指着顾三秋,脸因愤怒而扭曲。
“你在做什么?!”
“你赢了!你明明已经赢了!”
“这是天下第一厨神的荣耀!是御赐的无上荣光!是多少厨师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巅峰!你竟然……”
他语无伦次,状若疯魔。
顾三秋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虚名而已。”
他开口,声音平淡。
“还没我回家睡个回笼觉重要。”
他顿了顿,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第一,送你了。”
说完。
他再也没看石化的张元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灶台边,不紧不慢地将那把叠好的围裙,和自己用了多年的菜刀,一同收进了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刀包里。
然后,他又从灶台底下拎出一个大食盒。
在全场数万人呆滞的目光中,他揭开那口紫砂大瓮的盖子,一边将里面那锅霞光尚未散尽的“万家灯火”往食盒里装,一边小声嘀咕。
“这么多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装完,他将刀包甩到背上,一手拎着沉甸甸的食盒。
然后,在全场数万人,在文武百官,在皇亲国戚,在丹陛之上那位依旧保持着目瞪口呆姿势的皇帝陛下的注视下。
他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下了赛台。
一步。
两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阳光将他的影子,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背影没有留恋,没有迟疑。
只有一种要挣脱天地束缚的洒脱不羁。
全场,依旧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顾三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广场尽头。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咒骂,也没有嘘声。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涨红了脸,发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呐喊。
“好——!”
这一声引爆了全场。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爆发,声浪要将承天门的琉璃瓦掀翻。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视功名如粪土!弃荣耀如敝履!真乃神人也!”
“赢了天下,却只为回家封炉子!这份心境,我辈望尘莫及!”
“我悟了!我彻底悟了!真正的厨道,不在于胜负,而在于本心!”
观众们不仅没有骂他,反而爆发出比之前看到祥瑞时更加狂热的欢呼。
在他们眼中,顾三秋这临门一脚的放弃,比他赢得冠军,更能证明他的“神格”。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境界了。
丹陛之上,皇帝陛下终于合上了自己那张得太久的嘴。
他看着消失的背影,听着耳边的赞美,表情复杂。
他心中有遗憾和错愕,但更多的是敬畏。
他原以为,自己即将收获一位能引动天地祥瑞的绝世厨神。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屑于此。
此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
其心性之洒脱,其格局之宏大,已远非凡俗之人所能揣度。
这样的人,不可强留,更不敢强留。
皇帝长叹一口气,坐回龙椅,那点不快已被敬意取代。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让他去吧。”
场中,只剩下张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一名太监将那尊纯金奖杯递到他的面前。
张元低着头。
他看看自己手中那柄断掉的邪刃。
又看看眼前这座沉重的金奖杯。
他喉咙里一阵翻涌,像吞下了一只沾满秽物的苍蝇。
他赢了。
他成了本届厨神大赛的冠军。
可这份胜利,比任何惨败都更加屈辱。
他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
皇宫,神武门外。
顾三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觉得浑身舒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他刚一走出宫门,便看见三道绝美的身影,早已等候在了不远处的柳树下。
一袭宫装华贵的赵凝月。
一身红衣似火的柳莺莺。
还有一身月白衣裙、安静的沈清弦。
三个女人,三种截然不同的绝代风华,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靠近。
顾三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们,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饿了。”
“回家吃饺子?”
三女看着他脸上那睡眼惺忪的表情,都笑了。
她们异口同声,声音温柔。
“好。”
顾三秋走在中间,沈清弦不着痕迹地向左挪了半步,很自然地挤开了另外两人,走在了他的身侧。
柳莺莺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浓,她轻快地跟上,开口道:“三秋哥哥,我已经在你家隔壁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子,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串门可就方便了。”
走在另一侧的赵凝月闻言,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淡。
“哦?是吗?”
“本宫刚下令,将三秋食肆所在的整条街巷,都划为‘皇家禁苑’的一部分。”
“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顾三秋没理会身边的暗流,拎着食盒盘算着。
「晚上吃什么馅的饺子呢?」
「白菜猪肉?还是韭菜鸡蛋?」
“啊,对了,不能浪费。”
顾三秋把没做完的万家灯火打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