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已至终章。
烈火烹油,油面沸腾。
张元状若疯魔。
他无视嘴角溢出的血沫和胸口的痛感。
他眼中满是狂热,紧盯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条用整块冬瓜雕琢而成的黑龙。
龙身盘踞,鳞甲毕现。
龙鳞雕刻精细,边缘锋利。
“九五至尊龙……成了!”
张元发出一声嘶吼,将备好的一碗黑色酱汁淋了上去。
酱汁粘稠,散发着腥甜气味,一接触龙身,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黑气大盛!
那用冬瓜雕成的死物,此刻竟活了过来。
“吼——!”
一声咆哮自雕塑上传出,声波响彻承天门广场。
缭绕的黑气迅速汇聚,在雕塑上空凝成一条数丈长的黑龙虚影。
黑龙通体乌黑,一双血红眼瞳满是暴戾。
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整个广场,发出了足以震慑神魂的咆哮。
广场上,修为稍弱的文官和内侍头痛欲裂,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整个广场的空气,都被这股凶戾煞气压得粘稠如泥。
张元看着自己的杰作和百官的反应,放声大笑。
在这片黑暗压抑中,一点金光亮起。
顾三秋的“万家灯火”,也到了最后关头。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龙吟鬼嚎充耳不闻。
瓮中万千食材完美融合,达到和谐之境。
是时候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巨大的紫砂瓮盖。
然后,揭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气浪滔天的爆发。
瓮盖揭开的瞬间,四周万籁俱寂。
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从瓮口冲天而起。
光柱凝而不散,笔直刺入云霄,在天地间架起一座金色桥梁。
金色光柱照耀下,翻滚的乌云裂开一个口子。
万丈金芒,自云层之后倾泻而下。
将整座皇城染上一层金色。
金光之中,有奇异的幻象生灭。
起初是模糊的光影,渐渐地,光影变得清晰。
人们看到了。
田野上,农人挥汗劳作,脸上是丰收的笑容。
在炉火熊熊的铁匠铺里,有匠人赤膊打铁,清脆的锤击声伴随着院子里孩童的嬉闹。
临街学堂里,白发先生带着一群稚童朗声诵读。
从塞北的牧民赶着牛羊,到江南的渔女唱着晚歌。
从市井的贩夫走卒,到高门的贵胄雅士。
一幕幕市井百态,一幅幅百姓安居乐业的画卷,在金光中缓缓流转。
那是人间最质朴的烟火。
那是生命最本真的愿景。
这,便是由“食之大道”衍化而出的,属于这个国度,最本源的“人道气运”!
“吼……”
黑龙虚影被金光笼罩,发出了哀鸣。
它身上的黑气遇光消融、净化。
它所代表的,是暴戾、是凶煞、是强权的压迫。
而这片金光所代表的,却是生机、是希望、是万民的福祉。
两者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
只是单纯的,更高层次的碾压。
黑龙虚影在金光中挣扎扭曲,最终崩碎,化作光点消散。
“噗——!”
张元身体一震。
他与龙牙刀的血脉联系被浩然正气斩断。
他手中的龙牙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声脆响。
这柄蕴含着蛟龙煞气、被御膳房奉为禁忌的邪刃,竟在他手中,当场断成了两截。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丹陛之上,大雍皇帝失手打翻了案前的酒杯,却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呆呆看着冲天光柱和其中流转的万民画卷,身体开始发抖。
一位须发皆白的内阁老臣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祥瑞!天降祥瑞啊!”
他用尽力气高呼。
这一声,如同一个开关。
广场之上,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三万禁军,尽皆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天佑大雍!祥瑞降世!”
在这片狂热中,顾三秋对外界毫无反应。
他整个人都处于“悟道”状态。
他眼中映着金光。
他的所有感官,都与眼前这锅“万家灯火”融为了一体。
他能闻到每一种食材最本源的香气。
他能听到高汤在瓮中喜悦的歌唱。
完美。
接近完美。
他微微皱起了眉。
只差最后一点。
还差最后一点“盐味”,来调和这包罗万象的极致之味,让所有味道臻至化境。
他伸出手,拿起了灶台旁那个小小的盐罐。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屏息,等待着他完成这最后一步,为这道神迹般的菜肴加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捻起盐粒的那一刻。
一个与周遭神圣氛围格格不入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赢了……就要当御厨了?
当御厨,就要天天早起给皇帝做饭?
还要被那些条条框框的宫廷规矩束缚?
以后再也不能睡懒觉了?
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关门歇业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浑身一冷。
顾三秋眼中的金光迅速黯淡。
闪烁了两下。
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挺拔的身姿垮了下来,变回了懒散的站姿。
他眨了眨眼。
周遭的朝拜声,百官扭曲的面容,还有不远处抱着断刀吐血的张元……
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涌入了他的感官。
他再低头,看向面前这锅霞光流转、香气四溢的菜肴。
荣耀?
胜利?
厨神?
顾三秋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在全场数万人期待的注视下。
在丹陛之上,皇帝陛下已经准备好起身,亲自为他加冕的前一秒。
即将登临厨道之巅的他,放下了手中的盐罐。
然后,他伸出手。
熄灭了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