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碇真嗣没有直接回公寓。
他去了一个地方:NERV总部旧址上方的观测平台。
这个平台位于总部建筑群的最高点,原本是用于天文观测和信号接收的设施,在终战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虽然周围的建筑都已坍塌,但平台本身结构完好,只是边缘的围栏有些扭曲,地面布满裂缝。
真嗣爬上了平台——楼梯已经损坏,他只能从外部维修梯攀爬,花了二十分钟才到达顶部。
但他觉得值得。
因为这里的视野,是无与伦比的。
他站在平台边缘,手扶着变形的围栏,俯瞰着下方的城市。
第三新东京市,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中,呈现出一种悲壮而美丽的面貌。
近处,是NERV总部的废墟——巨大的破口如同被神灵撕裂的伤口,LCL液干涸后留下的暗红色痕迹遍布建筑表面,扭曲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堆积如山。但即使在废墟中,也能看到活动的身影:救援人员的小点,工程机械的轮廓,临时帐篷的屋顶。
远处,是城市的其他部分。有些街区相对完好,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有些街区完全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有些街区正在重建,起重机的手臂缓慢移动,新的建筑骨架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更远处,是环绕城市的群山,是逐渐暗下去的、染上紫色与深蓝色的天空,是地平线上最后一线金色的光。
风吹过平台,带来废墟的尘土味、远处焊接金属的火花味、还有一丝……新生的味道。
真嗣深深地呼吸。
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悲伤——为逝去的一切:父亲、律子小姐、渚薰、姬矢准,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
感激——为活下来的一切:明日香、美里小姐、冬月副司令、青叶先生、日向先生,还有那些正在废墟中努力重建的陌生人。
希望——为即将到来的一切:重建中的城市,传承下去的光,还有他自己……终于开始学会选择、学会承担的、新的人生。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想着。
直到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颜色从金红变为深红,再变为暗紫。
直到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虽然还很稀疏,虽然还有很多黑暗的区域,但那些光点,如同星星落入凡间,固执地闪烁着,宣告着生命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物理上的“有人靠近”。
而是某种……熟悉的气息。
他缓缓转过头。
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四个人。
他们站在真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排成一排,也看着远方的城市,看着夕阳,看着灯火。
左侧第一个,是加持良治。
他穿着那套熟悉的棕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他咬了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对着真嗣的背影,笑了笑。
“所以,”加持说,声音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的瓜田,你照顾得怎么样?”
真嗣没有转身。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实”的。他们是他的记忆,他的思念,他内心最深处渴望再见一面的人,投射出来的幻影。
但他愿意和他们说话。
愿意相信,在这一刻,在这个夕阳下的平台上,他们的灵魂——或者说,他们留在他心中的痕迹——真的回来了。
“很好,加持先生。”真嗣轻声回答,依然看着远方,“不仅是瓜田。整个城市……都像瓜田一样,在重新生长。”
加持笑了,又咬了一口苹果:“那就好。记得帮我看着点,别让杂草长太多了。”
“嗯,我会的。”
左侧第二个,是凌波丽。
她穿着那套白色的、像病号服一样的连衣裙,蓝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着夕阳的光。她的表情依然淡漠,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
“真嗣,”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谢谢你。”
“谢我什么?”真嗣问。
“谢谢你……让我不再是一个容器。”凌波丽说,停顿了一下,“谢谢你……让我在最后的时刻,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真嗣的喉咙有些发紧。
“丽,”他轻声说,依然没有转头,“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能看到这一切……那该多好。”
凌波丽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现在……看到了。”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仿佛在微笑——虽然嘴角没有扬起,但整个人的感觉,变得柔和了许多。
中间的位置,是渚薰。
他穿着那套白色的制服,银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染上淡淡的金色,红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真嗣的背影。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神秘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真嗣,”渚薰开口,声音如同温泉的水流,温暖而清澈,“现在……你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吗?”
真嗣的眼泪,又有点想涌出来。
但他忍住了。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坚定。
“那太好了。”渚薰笑着说,“我一直相信,你会找到的。因为你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人……最终都会得到幸福的。”
真嗣深吸一口气,然后问:
“渚薰……我们……我们永远是朋友,对吗?”
渚薰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真实:
“对,永远。”
右侧最后一个,是姬矢准。
他穿着那套黑色的皮夹克,军绿色的短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平静。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真嗣,眼神里有欣慰,有祝福,有释然。
他没有说话。
但真嗣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那些话,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光是纽带,会被继承,会被传递,会完成一代又一代。”
“选择你自己的道路。”
“然后,替我看看……和平的世界。”
真嗣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温暖的泪。
是告别的泪。
是终于可以放下、可以继续前进的泪。
他就这样站着,流着泪,看着远方,和身后的四个幻影,共享着这最后的、夕阳下的时刻
就在这时,平台下方,传来了呼喊声。
“真嗣——!你在上面吗——?”
是美里的声音。
真嗣擦干眼泪,转过头,看向平台的入口处。
那里,出现了几个人影。
葛城美里走在最前面,她换下了制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救援人员发放的荧光背心。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有疲惫,但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笑。
她推着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铃原冬二。
冬二的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空荡荡的裤管被仔细地折起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终战刚结束时的行尸走肉状态,已经好了太多。他患上的抑郁症——那种在使徒袭击中失去妹妹、又在与初号机的战斗中失去腿部的双重打击下产生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在心理医生和药物的帮助下,开始缓慢地好转。虽然还没有完全走出阴影,但至少,他愿意出门了,愿意说话了,愿意……试着继续活下去了。
此刻,冬二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真嗣,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微笑。
真嗣愣住了。
他没想到冬**来。
自从那场战斗后,他只在医院探望过冬二一次。那时冬二眼神空洞,对他说的任何话都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天花板。真嗣以为冬**恨他——因为是他的父亲导致了这一切,因为他驾驶的初号机在暴走中造成了那么多破坏。
但冬二没有恨他。
或者说,恨过,但最终选择了原谅。
因为冬二知道,真嗣也是受害者。甚至比他更可怜——至少他的父母爱他,至少他有过幸福的童年。而真嗣……什么都没有。
“东二……”真嗣喃喃地说。
冬二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远方的城市,眼神复杂,但不再空洞。
在美里和冬二身后,是明日香。
她没拄拐杖——因为骨折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短时间脱离拐杖行走了。但她的左眼依旧缠着绷带,医生说视神经受损严重,恢复的可能性很低,很可能永久失明。对此,明日香的反应是:“切,一只眼睛也能打败你,笨蛋真嗣。”
此刻,她双手抱胸,靠在平台入口的门框上,独眼盯着真嗣,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表情。但仔细看,那表情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而在明日香身边,是相田剑介。
他还活着——在终战中,他所在的区域受损较轻,他和他的家人侥幸躲过一劫。现在,他成了NERV临时指挥中心的志愿者,负责物资分发和联络工作。他依然带着那台摄像机,记录着重建过程的点点滴滴。
此刻,他正举着摄像机,对着真嗣,镜头后的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笑眯眯的表情。
“真嗣——!”美里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些,“在这里干嘛呀?回来吃饭啦!今天我做了咖喱——虽然材料有限,但味道绝对不错!”
真嗣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是开心的泪。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因为“被需要”“被呼唤”“被爱着”而产生的喜悦的泪水。
他转过身,面向他们。
面向这些还活着、还在他身边、还会对他喊“回来吃饭”的家人。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话没出口,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
是姬矢准的声音。
很轻,但无比清晰:
“去吧,真嗣。”
“去选择你的幸福吧。”
真嗣猛地回头。
身后,四个幻影——加持、凌波丽、渚薰、姬矢准——并排站在那里,都在看着他,脸上带着各自的微笑:加持的洒脱,凌波丽的淡然,渚薰的温柔,姬矢准的释然。
然后,他们开始变得透明。
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如同融化在阳光下的雪,如同渐渐淡去的梦境。
但他们都在笑。
都在用眼神,对他说:
“保重。”
“前进吧。”
“幸福地活下去。”
真嗣的眼泪汹涌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看着他们,用力地、用力地点头。
然后,转身。
朝着美里、明日香、冬二、剑介——
朝着他的家人——
朝着他选择的、充满痛苦但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跑了过去。
脚步很轻快。
脸上带着泪,但也带着笑容。
一个真正的、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笑容。
他一边跑,一边喊:
“来了——!”
声音在平台上回荡,在夕阳中飘散,在这个正在重生的世界里,留下一个小小的、但无比坚定的印记。
美里张开双臂,迎接他。
明日香撇了撇嘴,但嘴角微微扬起。
冬二在轮椅上笑了起来。
剑介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刻。
而身后,那四个幻影,完全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但真嗣知道,他们存在过。
他们会永远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心里,在他选择的道路上,成为他的一部分,支撑着他,继续前行。
他跑到美里面前,被她用力抱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明日香,看向冬二,看向剑介。
眼泪还在流,但他笑得无比灿烂。
“今天的咖喱……有什么特别的吗?”他问,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满是笑意。
“特别辣!”美里笑着说,“加了从援助物资里找到的、据说是印度产的辣椒粉——明日香说她想挑战一下。”
“谁、谁说的!”明日香立刻反驳,“明明是你自己想吃辣的!”
“是吗?那待会儿你别吃哦。”
“我偏要吃!而且要比你吃得多!”
“好啊,来比赛!”
“比就比!”
两人斗着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真正的火药味,反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冬二在轮椅上笑出声来。
剑介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真嗣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吵闹的、不完美的、但无比真实的家人。
然后,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平台。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夕阳,将围栏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有风,轻轻吹过。
只有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微微一笑,低声说:
“谢谢你们。”
然后,转身,跟在家人们身后,走下平台。
走向那个虽然残破、虽然充满伤痕、但正在一点一点重建的、属于他们的“家”。
走向那个,他们将要一起创造的、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第三新东京市的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如同黑暗中的光点,如同废墟中的新生,如同绝望中萌发的希望。
而光的纽带,已经传递下去了。
从姬矢准,到千树怜。
从过去,到未来。
从牺牲,到新生。
一代,又一代。
永远,不会断绝。
“光是纽带,会被继承,会被传递,会完成一代又一代。”
——姬矢准,于消失前
——碇真嗣,于见证传承时
——千树怜,于登场时
纽带永续,光永不灭。
《宇宙回归篇》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