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四周,真嗣的寻找范围,扩展到了城市边缘。
这一天,他来到了一片相对完好的街区——这里在使徒袭击和终战中受损较轻,许多建筑还保持着基本结构,甚至有一些商店重新开业,虽然货物稀少,但至少有了“日常生活”的迹象。
真嗣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想起了姬矢准曾经说过的话。
在安全房间里,准告诉他:“很久以前,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这里打过工。一家便利店,老板人很好,让我住了一段时间。”
真嗣不知道那家便利店的具体位置,但他记得准描述过的周围环境:靠近一条小河,河上有座铁桥,对面有座小山,山上能看到城市全景。
他按照这个描述,在重建中的城市里慢慢寻找。
两个小时后,他找到了。
河还在,但河水浑浊,漂着垃圾和残骸。铁桥断了,中间塌陷,无法通行。便利店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瓦砾堆,只有半个招牌露在外面,上面写着“便”字的残片。
真嗣站在废墟前,茫然地看着。
准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地方,现在也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就像准本人,曾经存在过,战斗过,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记忆和传说。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来。
真嗣慢慢蹲下身,坐在瓦砾堆旁,将脸埋在膝盖里。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寻找一个可能已经彻底消失的人,在一个被摧毁的世界里,寻找一个连存在痕迹都被抹去的存在。
这有意义吗?
这能找到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我怀疑吞噬时——
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物理层面的信号。
而是一种感觉。
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春日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
但那不是来自天空——今天多云,阳光稀薄。
那感觉来自……对面。
真嗣猛地抬起头,看向河的对岸,看向那座小山。
然后,他看到了。
山坡上,站着一个青年。
距离大约两百米,但真嗣看得很清楚。
他大概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穿着橙色的登山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T恤。下身是宽松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结实的登山靴。棕色的长发——真的很长,几乎盖住了眼睛——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在看着远方,看着城市的方向,侧脸在稀薄的阳光下,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线条。
很帅气。
甚至可以说是“阳光”这个词的具象化——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光,而是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但真正让真嗣僵住的,不是青年的外貌。
是那种感觉。
那种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春日阳光的感觉,正是从这个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感觉。
真嗣在姬矢准身上,感受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光”的气息,是进化信赖者脉动时的共鸣,是奈克瑟斯出现时的那种温暖与威严并存的存在感。
但又有不同。
准的光,沉重、疲惫、背负着太多过去的罪孽与伤痛,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带着血色的夕阳余晖。
而这个青年身上的光,更加纯粹,更加温暖,更加强大。
就像清晨第一缕阳光,干净、明亮、充满生命力,仿佛能够驱散所有黑暗,治愈所有伤痕。
真嗣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断桥跑去。桥断了,他无法直接过河,但他记得下游三百米处,有一座临时的、用木板和绳索搭成的简易桥——那是救援人员搭建的,供搜救队通行。
他冲向那座桥。
跑得很快,快得肺在燃烧,腿在酸痛,但他没有停下。
过桥时,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绳索剧烈摇晃,但他不在乎。
他冲上山坡。
青年还在那里,依然看着远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接近。
真嗣在距离青年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但他顾不上擦。
他必须确认。
必须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走向青年。
青年终于注意到了他,转过头,看向真嗣。
真嗣看清了他的脸。
确实很帅气,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虽然被长发遮住了一部分,但露出的部分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天然的好奇与友善。
真嗣张开嘴,想要说话。
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不是忘记要说什么,而是……结巴了。
“您、您好……我、我叫碇真嗣……”
他恨死自己了。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这种该死的、从小就有的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又犯了?他拼命想要控制,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我、我感觉……你、你和我的……朋友……长、长得像……”
天啊,他在说什么?什么叫“长得像”?准和这个青年,外貌上根本没有相似之处!准是短发,眼神疲惫,气质沉重;而这个青年长发,眼神明亮,气质阳光。他们完全不一样!
但他就是感觉……他们“像”。
不是外貌,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光”的本质。
真嗣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试图让话听起来合理一些:
“请、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我方便……做一下登记……我、我现在……在负责……人员、人员失踪的……统计……”
这句话漏洞百出。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负责人口失踪统计?而且他手里根本没有登记表,没有笔,什么都没有。
但青年没有戳穿他。
他笑了。
那笑容……太温暖了。
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像春风拂过冰面,像所有美好事物集合在一起的具象化。
“啊,您好。”青年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澈而柔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我叫千树怜,请问有什么事吗?”
千树怜。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真嗣意识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是熟悉的名字,不是听过的名字。
但就是……对了。
就像拼图找到了最后一块,就像钥匙插进了锁孔,就像光找到了它应该照耀的地方。
千树怜。
而就在真嗣发呆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怜的胸口——登山服敞开着,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处,隐约露出了一截银色的链子,链子下端,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一个银色的、如同短剑般的、边缘有着柔和弧度的——
进化信赖者。
虽然只看了一眼,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但真嗣确定。
那就是进化信赖者。
和准曾经持有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质感。
只是……感觉不同。
准的进化信赖者,总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脉动,如同受伤野兽的心跳。
而怜胸前的那个,脉动更加轻快,更加明亮,如同初生太阳的跃动。
真嗣彻底愣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所有的感觉,全部远去。
只剩下那个挂在怜胸前的进化信赖者,和他脸上温暖的笑容,在意识中无限放大。
怜看着真嗣呆滞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但他依然保持着友好的态度,轻声问:“那个……你还好吗?”
真嗣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听到怜的话。
怜等了几秒,见真嗣没有反应,便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朝着山坡的另一侧,缓缓走下山去。
他的步伐很轻快,棕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橙色的外套在灰暗的景色中,如同一抹明亮的火焰,渐行渐远。
真嗣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坡的另一侧。
直到那种温暖的感觉,也渐渐远去。
直到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风声,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某种东西破碎又重组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声响。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跪倒在地。
不是虚脱,不是崩溃。
而是一种……太过强烈的情感冲击,让身体无法承受,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姿势,来释放、来确认、来消化。
他跪在草地上,双手撑地,头深深低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不是迷茫的泪。
而是……
释然的泪。
感激的泪。
见证了某种伟大传承的、近乎神圣的泪。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声的哽咽。
然后,那哽咽变成了啜泣。
啜泣变成了哭泣。
最终,变成了放声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是孩子,一个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事情、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光明的孩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草地上,浸湿了泥土。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哭。
用尽所有力气,将所有压抑的情感——对姬矢准的思念、对消失的痛苦、对寻找的执念、对未来的恐惧——全部哭出来。
然后在泪水的缝隙中,在哽咽的间隙里,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
“姬矢先生……”
“我看到了……”
“光……还在延续……”
“光……真的……得到了传承……”
“谢谢你……”
“谢谢你……把光……传递下去了……”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怜消失的方向,看向那片清澈的天空,看向这个正在废墟中重生的世界。
脸上的泪水还在流淌,但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如同雨后初晴般的笑容。
“光……是纽带……”
“会被继承……”
“会被传递……”
“会完成一代又一代……”
“姬矢先生……你说得对……”
“光……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不会……”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
直到情绪平复。
直到内心,被一种全新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感觉,完全填满。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擦干脸上的泪痕。
转身,走下山坡。
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