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廿三。
潼关。
柳依月策马立于关城之上,望着关外绵延数十里的叛军大营,久久不语。五日前,她还在华山聆听吕祖教诲;三日前,她日夜兼程赶到潼关;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座曾经巍峨的关城,即将迎来最后的决战。
关外,叛军十五万大营扎得密密麻麻,旌旗蔽日,号角声此起彼伏。安庆绪的中军大帐设在东侧,曹炎烈的旗帜在西侧猎猎作响。更远处,隐约可见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兵——他们的营帐中弥漫着诡异的红光,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柳幽月蹲在她脚边,小声问:“月儿姐姐,叛军好像比上次还多?”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些营帐,心中默默计算着敌我兵力。
【申珠: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咱们这边多少?】
“守军八万,能战者不过五万。”
【申珠:……差三倍。】
“嗯。”
【申珠:哥舒翰能撑住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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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甲胄铿锵。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走到她身侧。
哥舒翰。
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将,此刻面色蜡黄,病容满面,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望着关外的叛军,冷笑一声:“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若老夫当年那支河西军还在,何惧他们!”
柳依月转身行礼:“哥舒将军。”
哥舒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柳县君的事,老夫听说了。高大帅的遗书,能给我看看吗?”
柳依月从怀中取出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双手呈上。
哥舒翰接过,看了良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我退,敌必叩关。我死,关犹在。”他喃喃念道,然后抬起头,望向北方,“高大帅,你是条汉子。老夫服你。”
他将信还给柳依月,沉声道:“柳县君,潼关的事,老夫心中有数。边令诚那阉贼,三天两头派人来催战,说老夫‘畏敌如虎,顿兵不战’。哼,他懂个屁!”
柳依月轻声道:“将军身体……”
哥舒翰摆了摆手:“死不了。就算死,也得先打完这一仗。”
他望向关外,目光深邃:“柳县君,老夫问你一句实话——那些援军,还能来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暂时来不了。昆仑镜在草原决战中消耗了太多力量,空间波动还需平复。至少需要一个月。”
哥舒翰点了点头,没有失望,只是笑了笑:“那老夫只能先撑着了。一个月,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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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四,帅府。
柳依月被哥舒翰请入议事厅时,厅中已坐满了人。诸将分列两侧,气氛凝重。上首,哥舒翰居中而坐,面色阴沉。他身旁,边令诚端坐于侧,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边令诚看见柳依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柳依月没有看他,只是默默走到末席坐下。
哥舒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诸位,边公公今日又带来了圣旨。”
他展开手中黄绫,念道:“敕令潼关守军,即刻出战,击溃叛军,不得有误。”
厅中一片哗然。
一名老将霍然站起:“出战?我军粮草不济,兵力不足,如何出战?”
另一名将领也道:“叛军十五万,我军只有八万,且多为疲敝之师。此时出战,岂不是以卵击石?”
边令诚尖声道:“你们这是要抗旨吗?圣旨可是连着三天来了三道,你们还想抗旨不遵?”
哥舒翰抬起手,压住众人的议论,望向边令诚:“边公公,老夫斗胆问一句,这圣旨,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您边公公的意思?”
边令诚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哥舒将军这话,咱家可听不懂。圣旨自然是大明宫颁下来的,难道咱家还能假传圣旨不成?”
哥舒翰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边令诚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一声,又道:“将军若有异议,可上书陛下。但在这之前,圣旨已下,将军必须出战。再说了,高大帅是怎么死的,将军难道不知道?违抗圣旨的下场,咱家不说你也明白。”
厅中诸将齐齐变色。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握紧刀柄。
哥舒翰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好。”他说,“老夫出战。”
众将大惊,纷纷上前劝阻。哥舒翰抬手止住他们,沉声道:“老夫在军中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日出战,老夫自有安排。你们只需依计行事,就算野战不利,也能退守潼关。”
他转向边令诚,一字一句道:“边公公,老夫出战,你满意了?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老夫战死,你这监军,也别想活着离开潼关。”
边令诚脸色一僵,干笑道:“将军说笑了。”
哥舒翰没有再看他。他只是转身,望向墙上那幅舆图,目光深邃。
柳依月望着他那苍老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想起高仙芝的话——帝王之疑,胜于十万叛军。
【申珠:边令诚这个人……】
“嗯。”
【申珠:他身上有混沌的味道。】
柳依月微微一怔。
“什么?”
【申珠:纳垢。虽然很淡,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被腐蚀了。】
柳依月望向边令诚的背影,目光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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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柳依月在城墙上遇到哥舒翰。老将军独自一人,望着关外的灯火,久久不语。
柳依月走过去,轻声道:“将军,明日一战……”
哥舒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柳县君,你可知道,老夫为何明知必败,还要出战?”
柳依月沉默。
哥舒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因为老夫若不战,边令诚那阉贼就会上书陛下,说老夫勾结叛军,意图谋反。到那时,不仅老夫要死,这满城将士的家眷,都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死不足惜。但这些将士,他们还有妻儿老小。老夫不能让他们背上‘叛军’的骂名。”
柳依月眼眶微热。
哥舒翰转过身,望向她:“柳县君,你是个好孩子。高大帅信你,老夫也信你。明日一战,老夫已布下后手。就算野战不利,也能退守潼关。关内有精兵两万,粮草够撑三个月。只要守住了,等安西军来援,等你的援军来,潼关就还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递给她:“这是老夫的亲卫营令箭。若明日战事有变,你带着这个,可调动老夫的亲卫营,护送你从西门撤退。”
柳依月接过令箭,郑重行礼:“多谢将军。”
哥舒翰摆了摆手,又望向关外。
“去吧。老夫再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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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五,拂晓。
潼关城外,唐军列阵而出。
八万将士,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哥舒翰策马立于阵前,身披甲胄,病容已被刻意掩盖。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将士。
“将士们!”他高声道,“叛军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就在我们面前。你们怕不怕?”
无人应答。
哥舒翰笑了:“老夫不怕。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一战,不为李唐,不为朝廷——为的是身后那些百姓,为的是不让叛军踏过这道关!”
将士们终于有了些反应,有人握紧了刀枪,有人高呼:“愿随将军死战!”
哥舒翰长槊一挥:“出战!”
号角长鸣,八万唐军开始向前推进。
柳依月率远征军列阵于后。傅红雪策马于侧,低声道:“郡主,我军可要参战?”
柳依月望着那支士气虽不高但步伐坚定的军队,摇了摇头:“先观战。哥舒将军有后手,我们等关键时刻。”
傅红雪点了点头。
【申珠:这一仗……悬。】
“我知道。”
【申珠:你不去劝劝?】
“劝什么?”柳依月轻声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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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两军相接。
战斗一开始,唐军就陷入了苦战。
叛军左翼,曹炎烈率三万精锐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他的马鞍左侧悬着三尖两刃刀,右侧挎着长弓,所到之处,唐军纷纷辟易。他的身后,阿史那从礼挥舞长刀,狂笑着冲杀。
但哥舒翰早有准备。他一声令下,左翼伏兵齐出,硬生生将曹炎烈的骑兵截成两段。唐军弓弩手齐射,箭如雨下,叛军骑兵纷纷落马。
右翼,安庆绪亲率五万主力,正面冲击唐军阵线。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兵悍不畏死,中箭后仍冲锋不止,伤口处涌出诡异的黑气。安庆绪身披金色战甲,浑身弥漫着猩红的光芒。
哥舒翰冷笑一声,长槊一挥:“盾阵!”
唐军盾牌手迅速列阵,塔盾如山,硬扛叛军的冲击。长矛手从盾隙中刺出,将那些冲上来的狼牙兵一一刺穿。
中军,沙叱博率领数千蛮兵猛攻唐军。这室韦人力大无穷,怒吼声如狼嚎,双手抓起一名唐军士卒,高高举过头顶,膝盖一顶,将那人折成两段。鲜血溅了他一身,他狂笑着继续冲锋。
哥舒翰眉头一皱,挥手道:“神箭手,射那蛮子!”
数十名弓箭手齐射,沙叱博身中数箭,却只是顿了顿,继续冲杀。
黑齿元佑在阵后施展秘术,一团团黑雾在唐军阵中弥漫,被黑雾笼罩的将士纷纷倒地,口吐白沫。他的身边,数十名黑齿族战士手持骨矛,护卫着他。
席庶云则率领一支奇兵,试图绕到唐军后方,被哥舒翰的亲卫营截住,双方混战在一起。
尽管叛军人多势众,但哥舒翰调度有方,唐军且战且退,始终保持着阵型。一个时辰的血战,唐军虽伤亡惨重,但主力仍在。
哥舒翰策马冲杀在前,长槊挥舞,每一击都带走一名敌军的性命。但他病体未愈,很快便开始喘息。
柳依月在后阵看得真切,心中一紧。
“傅将军,带玄魄军上前,护卫哥舒将军侧翼!”
傅红雪领命而去。一百玄魄军如一道黑色洪流,切入战场,塔盾如山,长矛如林,硬生生在叛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杏林娥的月华之光不断洒下,救治伤兵。虎冠士散布四周,短弓齐发,压制着试图靠近的敌军。
唐军且战且退,渐渐向潼关靠拢。
哥舒翰抬头望了一眼关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按他的计划,只要退入关中,据城而守,叛军就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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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从叛军阵中缓缓走出。
一人白衣如雪,剑眉星目,腰悬长剑,气质儒雅。他策马而行,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漫步。
另一人红衣如火,身姿曼妙,面容绝美,眼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妩媚。她的手中没有兵器,但指尖轻捻,仿佛随时能取人性命。
令狐伤。
苏曼莎。
柳依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在天策府的血战中见过这两人——那一次,他们只是观战,并未真正出手。但如今,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令狐伤抬起头,望向那正缓缓关闭的潼关东门。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曼莎,该我们了。”
苏曼莎轻轻一笑,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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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东门城头,守军正在紧张地准备接应溃兵。城门半开,吊桥放下,等候着哥舒翰的大军。
忽然,一道红影掠过城头。守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一个个露出痴迷的笑容,软倒在地。
苏曼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倒下的守军,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只是一瞬,便被冷漠取代。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城头的狼烟烽火,被她用巧劲扑灭。那些用来传讯的旗帜,被她一一斩断。
与此同时,令狐伤已来到东门前。他白衣如雪,剑已出鞘。
剑光一闪。
城门那粗大的门闩,被他一剑斩断。
再一闪。
吊桥的铁索,应声而裂。
吊桥轰然落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令狐伤收剑入鞘,望向那正退来的唐军,微微摇头。
“对不住了,哥舒将军。义兄有命,不得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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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正率远征军掩护唐军撤退,忽然看见潼关东门方向一片混乱。狼烟熄灭,旗帜倒下,吊桥轰然落地。
她心中一沉。
“东门……”
傅红雪也变了脸色:“郡主,东门失守了!”
话音未落,那些正在撤退的唐军也发现了异常。有人惊呼:“东门!东门被破了!”
哥舒翰策马冲到城下,望着那断裂的门闩和落下的吊桥,脸色惨白。
“令狐伤……苏曼莎……”他喃喃道,“老夫……中了你们的计……”
安庆绪的叛军已追至身后,喊杀声震天。
哥舒翰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望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将士。
“将士们!往西门撤!西门还在!”他高声喝道,“老夫断后!”
他策马转身,冲向追兵。
长槊挥舞,又一名叛军倒下。但更多的叛军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曹炎烈策马赶到,望着这位老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挥刀劈下,却被哥舒翰格开。
“哥舒将军,降了吧!”曹炎烈喝道。
哥舒翰冷笑一声,长槊横扫,逼退数人。
“老夫……宁死不降!”
他浑身浴血,甲胄残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沙叱博狂笑着冲来,一把抓住哥舒翰的长槊,将他从马上拽下。哥舒翰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
阿史那从礼策马上前,望着这位昔日恩人的侄儿,心中五味杂陈。他跳下马,走到哥舒翰面前,低声道:“将军,降了吧。我……我可以保你不死。”
哥舒翰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阿史那从礼……你是哥舒恒救下的那个孩子吧?”他声音沙哑,“好孩子……你有这份心,老夫……谢了。”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阿史那从礼大惊,伸手欲拦,却已来不及。
哥舒翰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我退……敌必叩关……我死……关犹在……”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那残破的潼关东门,望着那面正在被叛军扯下的“唐”字大旗。
柳依月远远望见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
“哥舒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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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门撤!”傅红雪大喝。
远征军拼死护卫,掩护溃散的唐军残部向西门撤退。柳幽月双刀翻飞,拼命护在柳依月身前,小脸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肯后退。
柳依月策马狂奔,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是无数唐军将士的惨叫声。
西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傅红雪指挥残军鱼贯而出,玄魄军殿后,塔盾如山,死死挡住追兵。虎冠士站在城门两侧,短弓齐发,箭如雨下。
柳幽月拉着柳依月的衣袖:“月儿姐姐,快走!”
柳依月却没有动。
她望着那些正在撤退的将士,望着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远征军士卒,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追兵。
追兵中,阿史那从礼一马当先,沙叱博、席庶云紧随身后。更远处,安庆绪的大旗正在逼近。
“郡主!”傅红雪急声道,“快走!”
柳依月缓缓抬起左手。
腕间那枚黯淡的玉镯,在残阳中泛着微弱的光。
她心念一动,一道光芒从镯中涌出,化作一柄长剑,落入她的手中。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柄处镶嵌着一枚月白色的宝石。
煌玥。
这柄剑,自她降临此界后,便一直藏在镯中,从未出鞘。因为在九州结界之内,她的一身本事大半被压制,煌玥的锋芒也无处施展。
但此刻,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持剑而立,挡在西门之前。
傅红雪大惊:“郡主!您——”
柳依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
“傅将军,带他们走。我断后。”
柳幽月急得直跺脚:“月儿姐姐!我不走!”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她。那目光温柔,却不容置疑。
“幽月,听话。”
柳幽月眼眶泛红,却被傅红雪一把拉住,拖进了城门。
追兵已至。
阿史那从礼勒马停住,望着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小医仙?”他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人,也想挡住我狼牙大军?”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煌玥。
就在此时,腕间那枚玉镯,忽然微微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的光芒,在镯中游弋。那光芒温暖而柔和,仿佛沉睡中的人正在缓缓苏醒。
柳依月低头望去,心中一震。
申珠……
她来不及多想,追兵已至。
阿史那从礼长刀一挥,策马冲来。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剑锋斜指。
残阳如血,染红了她的身影。
西门之内,残军正在远去。
西门之外,她一人一剑,独对千军。
而那枚黯淡的玉镯中,那道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