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九。
华山南麓,晨曦初透。
柳依月策马立于山脚,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峰峦,久久不语。一夜的霜雪将山石染成素白,松柏的翠色在雪中愈发沉郁。远处隐约可见道观的飞檐,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柳幽月蹲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小声问:“月儿姐姐,咱们真要上山啊?这山好高……”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隐没在云海中的道观,想着昨日刑场上的那一幕。血溅三尺,雪花覆盖,那句话却如烙铁般印在心头——“我退,敌必叩关。我死,关犹在。”
高仙芝死了。
死在边令诚的谗言下,死在李隆基的猜忌中,死在那个腐朽朝廷的刀下。
她救不了他。
【申珠:又在想高大帅?】
“嗯。”
【申珠:想也没用。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
【申珠: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上山。找答案。”
【申珠:答案?什么答案?】
“很多。”她轻声道,“为什么好人总是先死。为什么昏君能坐天下。为什么我们拼了命去救,结果还是这样。”
申珠沉默了很久。
【申珠:这些问题,我也想过。】
“想过答案吗?”
【申珠:没有。但我知道,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就去做该做的事。】
柳依月微微一怔。
“该做的事?”
【申珠:比如,上山。】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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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马蹄声。李忘生与于睿联袂而至。
“依月!”于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你还好吗?”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这位昔日在摘星楼并肩论道的师姐,眼眶微热,却终究没有落泪。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还好。”
于睿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心疼地叹了口气:“走吧,上山。吕祖等了你很久。”
李忘生也下了马,向柳依月微微颔首:“柳姑娘,请。”
四人拾级而上,穿过山门,步入纯阳宫。
纯阳宫坐落于华山南峰,依山造殿,凿壁成像。古松葱茏,怪石嶙峋,亭台楼阁隐现于云雾之间。太极广场上,巨大的太极图案镌刻于青石地面,几名道装弟子正在演练剑法,剑光如水,飘逸出尘。
于睿边走边道:“你还记得上次来纯阳是什么时候吗?”
柳依月微微颔首:“天宝七载夏。彼时少阳剑典初成,上山向李观主请教天道剑势。”
于睿笑道:“那会儿你才来此界三年,剑法已能与祁进师兄拆上三十回合。七秀的小七姑娘听说后,非要找你切磋,结果被你一套少阳剑典打得服服帖帖,回去后闭关了整整三个月。”
柳依月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却是这些天来难得的轻松:“小七姑娘剑法灵动,只是当时太过急躁。”
于睿叹了口气:“如今的小七,早不是当年那个急躁的小姑娘了。天策府血战,她独战阿史那从礼,剑法已入化境。”
柳幽月蹲在柳依月身后,小声问:“月儿姐姐还会剑法?我以为月儿姐姐只会救人!”
于睿笑道:“你月儿姐姐会的多着呢。只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柳幽月眼睛亮晶晶的:“那月儿姐姐以后教我!”
柳依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话。
【申珠:教她?你确定?】
“怎么?”
【申珠:那丫头学东西太快,我怕你教不了三年就被她超过。】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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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生引她们穿过太极广场,绕过纯阳宫正殿,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古朴,门楣上镌刻着“密林别院”四个篆字,笔意苍劲,似有剑气隐于其中。
“吕祖便在此处清修。”李忘生轻声道,“几位师兄已在院中等候。”
推门而入,院中别有洞天。古木参天,翠竹掩映,虽在寒冬,却有绿意盎然。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旁点缀着几株腊梅,暗香浮动。小径尽头,一方石桌旁坐着数人。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袭青灰道袍,盘膝而坐。他闭着眼睛,气息缥缈如云,仿佛与这山、这雪、这天融为一体。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他的身侧,立着三位道人。
于睿正要开口介绍,那三人却已起身,向柳依月微微颔首。
为首那位身形魁梧、眉宇间隐现煞气的道人率先开口:“柳姑娘,多年不见,可还记得贫道?”
柳依月微微欠身:“卓五哥说笑了。当年在论剑峰,承蒙指点剑法,怎敢忘记?”
卓凤鸣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煞气腾腾的脸上显得颇为违和:“你那少阳剑典,练得如何了?当年可是把祁进那闷葫芦都逼出了全力。”
祁进依旧冷着一张脸,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柳姑娘剑法不俗,只论剑术,不在贫道之下。”
于睿在一旁轻笑:“祁师兄难得夸人。”
祁进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身形微胖的上官博玉捋了捋胡须,笑道:“柳姑娘,贫道炼的那炉‘凝神丹’,可还合用?当年你可是说比万花谷的丹药还强三分。”
柳依月微微一笑:“上官师兄的丹药,一直随身带着。草原血战时,杏林娥的月华之阵配合丹药,救了不少将士。”
上官博玉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随即又正色道:“草原之事,贫道听说了。柳姑娘,辛苦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忘生上前一步,向柳依月道:“柳姑娘,这位便是吕祖。”
柳依月望向那盘膝而坐的老者,深深躬身行礼:“晚辈柳氏,拜见吕祖。”
吕洞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眸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他望着柳依月,目光温和。
“坐。”他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仿佛直入人心。
柳依月在石桌旁坐下,柳幽月蹲在她脚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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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望着柳依月,目光在她腕间那枚黯淡的玉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微微一笑:“你心中有惑,且不止一个。说吧,老道听着。”
柳幽月凑到柳依月耳边,小声说:“月儿姐姐,这个老爷爷好厉害,我什么都看不透。”
吕洞宾闻言,目光落在柳幽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丫头,你倒是有趣。明教陆烟儿的徒弟?”
柳幽月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吕洞宾笑了笑:“你身上那对弯刀的刀意,老道在明教见过。陆烟儿那丫头,如今可好?”
柳幽月点点头:“师父很好!就是总说我太调皮……”
吕洞宾捋了捋胡须:“调皮好,不调皮还是小孩子吗?倒是一颗赤子之心,日后若是有缘,可来纯阳学剑。”
柳幽月眼睛一亮,随即又缩回柳依月身后,小声道:“我要跟着月儿姐姐……”
吕洞宾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中似有深意:“柳姑娘此来,是为高仙芝之事?”
柳依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高大帅他……”
吕洞宾轻叹一声,望向远方云海,缓缓道:“老道已知。边令诚那阉贼,李隆基那昏君……高仙芝死得冤,却也是命数使然。”
于睿微微一怔,低声问:“吕祖,您直呼陛下名讳……”
吕洞宾摆了摆手,淡淡道:“老道虽为道门中人,却也不必给那昏君留什么颜面。他李家坐天下,与老道何干?老道修道千年,见过多少王朝兴替?秦皇汉武,而今安在?”
他顿了顿,望向柳依月:“你心中所想,老道知道。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换掉这个皇帝,你是在犹豫——换了之后,要死多少人?”
柳依月身子微微一震。
吕洞宾的目光深邃如渊:“你怕刀兵一起,百姓遭殃。你怕那些忠于李唐的将士,明知皇帝昏庸仍愿赴死,他们的牺牲值不值得。你怕自己做出选择后,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怨你。”
柳依月沉默了。
【申珠:他说得对。】
“我知道。”
【申珠: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依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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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望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可知道,你师父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柳依月抬起头。
吕洞宾缓缓道:“秦汉交替之际,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师父化名姬良,助汉高祖定鼎天下。那一路走来,死的人何止万千?可他从未后悔。”
他顿了顿,又道:“因为他知道,短痛胜过长痛。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若无人取而代之,只会死更多人。”
柳依月沉默了。
吕洞宾又道:“你师父的事,老道可以告诉你一些。前些日子,老道在明教映月湖钓鱼,遇见了你师父。他与老道说了些往事。”
柳依月微微一怔:“吕祖见过家师?”
吕洞宾点了点头:“你师父陆承轩,曾化名姬良,助汉高祖定鼎天下。老道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只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李忘生微微一怔:“姬良?那不是……”
吕洞宾摆了摆手:“留侯张良,便是你师父。他未曾随赤松子游去,而是一直守在这片土地上。”
于睿惊讶道:“留侯……活了千余年?”
吕洞宾点了点头:“他不是凡人。他背后有更深的因果。至于那因果是什么,想来你比老道更清楚。”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中似有深意。
柳依月心中了然。师父背后那位大能,她在虚空混沌中见过。
【申珠:他在说你师祖?】
“嗯。”
【申珠:……你们这一脉,真复杂。】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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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留侯为何守在此界?”
吕洞宾望向远方,目光深邃:“因为他欠这片土地一个交代。也因为,他要守住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缓缓道:“上古时期,华夏诸圣以无上神力,布下九州结界,隔绝了混沌的侵蚀。那结界,以九鼎为核心,以地脉之力为源,自古便有,守护华夏。”
于睿喃喃道:“九鼎……那不是大禹所铸吗?”
吕洞宾点了点头:“大禹铸九鼎,定九州。九鼎本身,便是结界之基。后来九鼎失落,几经辗转,最终被秦始皇收入咸阳。祖龙嬴政,以举国之力,将九鼎镇于秦皇陵中,加强了结界。”
他顿了顿,又道:“秦汉交替之际,你师父重返秦皇陵,与滞留的祖龙魂魄和解。他将阵法的威力进一步改良,又欲增设祖龙为阵眼,让结界更加稳固。祖龙答应,以自身为阵眼,沉睡守界。这一睡,便是千年。”
上官博玉喃喃道:“始皇帝……以魂守界?”
吕洞宾点了点头:“他虽暴虐,却也知自己守护的是什么。华夏,不是他一人之华夏,是万民之华夏。这一点,他比李隆基明白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隋末至武德初年,结界曾受过一次损伤。那件事,与轩辕剑有关。当时有域外之物试图入侵,被镇压了下去。但那一次损伤,让地脉之力消耗加剧,从而天灾频发。如今千年过去,结界已导致地脉几近枯竭,域外之力开始渗透。”
柳依月心中了然。天之痕——那件事,她听师父提过。
吕洞宾望向她,目光深邃:“这便是安史之乱的根源——不是李隆基昏庸,不是安禄山野心,而是混沌的渗透,放大了人心的黑暗。地脉将竭,结界松动,混沌之力渗入此界,让那些本就存在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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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你带来的那些援军,来自震旦天朝。那个世界,老道有所感应。”
柳依月抬起头。
吕洞宾缓缓道:“昊天龙帝申阳,本是我华夏龙族的一支。上古时期,龙凤大战,生灵涂炭。龙族与凤族争斗不休,殃及无数。申阳在那场大战中流落异界,辗转多年,最终在一方世界建立了震旦天朝。”
于睿惊讶道:“华夏龙族流落异界?”
吕洞宾点了点头:“他的妻子月后桂阴,是上古巫族后裔,掌握变化之法。两人结合后,能力合二为一。申阳能化为人形,月后也能化为龙身。他们守护震旦天朝五千余载,听说从未让混沌踏过国门一步。”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温和:“老道与申阳有过神念相交。他曾言,得你师父背后那位大能引荐,已与华夏仙族认祖归宗。所以你不必有顾虑,他们不是外人。”
祁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位大能是……”
吕洞宾摆了摆手:“不可说。但你那位师长,想必是见过他的。”
他望向柳依月,柳依月轻轻点了点头。
【申珠:你师祖很厉害?】
“嗯。”
【申珠:比我父帝还厉害?】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但师父说,他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
【申珠:……那还是别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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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柳依月腕间那枚黯淡的玉镯,目光柔和了几分:“光龙申珠,那孩子老道心有所感。她沉睡在你镯中,与你有缘。好好待她。”
柳依月低头望向腕间那枚黯淡的玉镯,轻轻点了点头。
【……】
【他夸我了。】
“嗯。”
【他说要好好待我。】
“我知道。”
【那你可得对我好点。】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我对你不好吗?”
【……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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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又道:“申阳如今已至天人合一之境,正欲将各世界中散落的震旦气运收拢归一。若此事能成,他便能证得大道。他的子嗣们,也会随之晋位。”
于睿喃喃道:“天人合一……”
吕洞宾点了点头:“便是与道合真,与天地同寿。那是无数修道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吕洞宾又道:“老道本已到了该走的时候,却感应到此界危急,这才滞留至今。若混沌大举入侵,老道自当出手。但若只是渗透侵蚀,不便干预——一旦全力出手,便会被迫飞升,离开此界。”
卓凤鸣急道:“吕祖,您要走了?”
吕洞宾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老道此身,不过是东华帝君的一缕神念转世。若飞升而去,便会与本体合一。到那时,老道还是老道,却也不再是今日的老道。”
上官博玉喃喃道:“神念转世……”
吕洞宾点了点头:“陆承轩的情况也是一样。他也是某位大能的分身,至于那位大能背后的那位圣人,便是其行事风格的源由。至于那位大能究竟是谁,想来你比老道更清楚。”
他望向柳依月,柳依月又点了点头。
吕洞宾微微一笑:“你师父所做的一切,老道看在眼里。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他的选择,老道认可。”
柳依月深深行礼:“多谢吕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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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又望向那几位弟子,缓缓道:“李唐皇室的事,老道不关心,也不支持。朝代更替,本是天道循环。他李家坐天下,若是有道明君,自然国祚绵长;若是昏君当道,被人取而代之,也是天意。”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中似有深意:“若有一日,你需做出抉择,不必有负担。老道不会阻拦,也不会责怪。”
柳依月心中一震。
她明白吕祖在说什么。
那些纠结,那些犹豫,那些对百姓的担忧,对愚忠者的不忍——吕祖都看在眼里。
可他也告诉她,短痛胜过长痛。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吕祖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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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带着柳幽月退出密林别院。李忘生、于睿等人送她们下山。
山门外,傅红雪已率军等候。远征军将士在山谷中列阵,黑甲如林,虎冠士散布四周警戒。
柳依月翻身上马,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道观,久久不语。
于睿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依月,保重。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纯阳都站在你这边。”
李忘生也道:“柳姑娘,吕祖的话,我们都听见了。若有需要,纯阳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上官博玉捋了捋胡须:“丹药管够,随时来取。”
卓凤鸣抱了抱拳:“柳姑娘,若遇危险,派人来报。俺的剑,还没生锈。”
祁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柳依月望向这几位纯阳道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从怀中取出高仙芝的遗书,轻轻抚过那斑驳的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潼关为重,安西军为重。稳住潼关,等他们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收入怀中,策马转身。
“去潼关。”
傅红雪率军跟上,铁蹄踏雪,渐渐消失在茫茫山道中。
于睿望着那远去的队伍,轻声道:“她会做出选择的。”
李忘生点了点头:“她已经做出选择了。”
【申珠:去潼关?】
“嗯。”
【申珠:不犹豫了?】
柳依月望着前方风雪弥漫的山道,目光坚定。
“不犹豫了。”
【申珠:想通了?】
“想通了。”她轻声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与其让别人去做,不如我来。”
【申珠:为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别人做,我不放心。”
【申珠:……】
【申珠:行吧,这个理由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