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月廿三。
雁门山北麓,寒风如刀。
天策残军已在山中跋涉八日。自太原北上,一路翻山越岭,避开了狼牙军的游骑,终于抵达雁门关以南的群山之中。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雁门关已被狼牙军占领,苍云军下落不明。
柳依月策马而行,柳幽月依旧蹲在她身后,警惕地四处张望。那三百侠士散落在队伍中,虽已疲惫,却无人掉队。苏婉趴在马背上打盹,阿依慕靠着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取暖。高剑和道衍走在队伍前列,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远处山林里,光龙远征军的身影若隐若现。傅红雪亲自带队护卫,玄魄军的黑甲在林中时隐时现,虎冠士散布于各处高地,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威胁。洪武督和两仪宿卫则在更远处游弋,负责清除沿途的狼牙斥候。
杨宁策马走在最前,长枪横在鞍前,目光如炬。他的身后,九百天策将士甲胄虽旧,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太常使的祈舞让他们伤势痊愈,士气也随之高涨。
朱建秋展开舆图,不时比对地形。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雁门关地界了。”朱建秋指着远处,“据李光弼将军的情报,雁门关如今被狼牙军占领,苍云军已撤入山中。具体位置……不得而知。”
杨宁点了点头,眉头微锁。
【申珠:苍云军?就是那个被安禄山背刺的?】
“嗯。”
【申珠:他们还在?】
“在。”柳依月轻声道,“撤入山中,一直在等机会。”
【申珠:等什么?】
“等能一起杀回去的人。”
申珠沉默了一瞬。
【申珠:你们人类,有时候真是……】
“是什么?”
【申珠:说不清。就是那种,明明可以跑远一点、躲起来,偏要留在附近,等着报仇。】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那叫血誓。”
【申珠:血誓?】
“苍云的血誓。永不背弃,誓死相护。”
【申珠:……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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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翻身下马。
“将军,前方发现狼牙斥候,约二十人,正在搜山!”
杨宁目光一凛。
“可被发现?”
斥候摇头:“兄弟们隐蔽得好,他们尚未察觉。但再往前,恐难避开。”
杨宁沉吟片刻,正要下令,柳幽月忽然从马背上跳下来,猫着腰跑到前方,趴在一块大石后张望。
“月儿姐姐,让我去把他们干掉!”她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
柳依月还未开口,一道身影忽然从林中掠出,落在柳幽月身旁。
沈队长一身黑衣劲装,腰悬短刀,面容冷峻。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郡主,前方二十三名狼牙斥候,属下可率队清除。保证无声无息。”
柳依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咱们是来找苍云的,不是来打仗的。若能避开,便避开。传令下去,隐蔽前行。”
沈队长无声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林中。
柳幽月嘟起嘴,嘀咕道:“月儿姐姐好没意思……”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警觉地握紧兵器,只见一队黑衣人从林中冲出,为首一人身形矫健,手持长刀,目光如电。
“什么人!”
那队黑衣人列阵而待,刀盾在手,杀气腾腾。他们甲胄与天策迥异,却同样透着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
杨宁策马上前,抱拳道:
“天策府副统领杨宁,率残军北上,求见苍云统领!”
为首那黑衣人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了杨宁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天策残军,目光落在那些甲胄残破却挺直脊梁的将士身上。
“天策府?”他收起长刀,抱拳还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末将苍云先锋营校尉李无衣,见过杨将军!久闻天枪威名,不想在此相遇。”
杨宁翻身下马,还礼道:
“李校尉客气。天策与苍云同源异流,杨某此番前来,正是想与贵军会合,共商大计。”
李无衣目光扫过那些侠士,又望向柳依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杨将军,这些是……”
杨宁介绍道:“这位是柳县君,人称小医仙。天策府血战之时,多亏她率援军相助。这些侠士,都是江湖各派的义士,随我等北上,愿助苍云一臂之力。”
李无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点了点头。
“诸位请随我来。长孙统领就在前方营地。只是……”他顿了顿,“营地简陋,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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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营地设在雁门山深处的一处山谷中。
营地简陋却井然有序,帐篷依山而建,哨岗遍布四周,暗哨层层叠叠,若非有人引路,外人绝难发现。士兵们甲胄在身,神色冷峻,眼中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坚毅——那是经历过背叛与死亡、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李无衣领着众人穿过营地,来到一顶大帐前。
帐帘掀开,一个女子大步走出。
她身披玄色战甲,肩甲如凤翼般展开,腰间悬着长刀,面容冷峻如霜。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仪,又有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她的身后,站着数名将领,个个神色肃然。
长孙忘情。
苍云统帅,人称“血手凤凰”。
她的目光扫过杨宁,扫过柳依月,扫过那些侠士,最后落在那些天策将士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同为军人的惺惺相惜。
“天策府杨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杨宁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天策府副统领杨宁,见过长孙统领。久闻苍云威名,今日得见,幸会。”
长孙忘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久闻天枪杨宁,一杆长枪天下无双。天策府之事,我已听说。狼牙狗贼,欠下的血债,终有一日要他们百倍偿还。”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
“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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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长孙忘情居中而坐,风夜北坐在一旁。这位军师双目失明,却依旧气度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其他几位统领分列两侧:飞羽营统领申屠远,破阵营统领王不空,先锋营统领宋森雪,女卫营统领燕忆眉。
杨宁将天策府之战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柳依月在一旁补充了关于混沌之力的部分。她提到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兵悍不畏死、中箭后仍冲锋不止,提到黑齿元佑召唤邪魔的恐怖场景,提到安庆绪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血光。
帐中一片肃静。
风夜北听完,沉默良久。
“混沌……邪神……”他喃喃道,虽然双目失明,却仿佛能看见那些恐怖的画面,“难怪那些狼牙兵如此古怪。原来背后还有这等东西。”
长孙忘情望向柳依月。
“柳县君,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柳依月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她在天策府战场上收集的一小块黑齿元佑施法残留的碎骨。那碎骨上仍残留着淡淡的黑气,在帐中烛光下隐隐蠕动。
风夜北接过,用指尖轻轻触摸。他虽双目失明,触感却异常敏锐。片刻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东西……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不是寻常之物,倒像是……某种活物。”他沉声道,“我在北疆多年,从未见过这等邪祟。”
长孙忘情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那些整装待发的苍云将士。
“雁门关,如今被狼牙军占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们撤出关城,已有月余。但苍云的血誓,从未忘记。”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
“天宝四年,安禄山那狗贼背信弃义,从背后突袭我军。薛直将军为掩护我等撤退,战死沙场。一千二百名兄弟,死在他乡,尸骨未寒。”
“我们向朝廷陈情,换来的却是‘薛直治军无方’的结论。”
“我们向皇帝申诉,换来的却是‘扣半年粮饷’的处置。”
“没有人信我们,没有人替我们做主。”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所以,我们自己来。”
“雁门关,我们要夺回来。”
“安禄山,我们要亲手杀了他。”
“所有背叛苍云的狗贼,都要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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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一片肃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杨宁站起身,郑重抱拳。
“长孙统领,天策残军虽只九百人,愿助苍云一臂之力!狼牙军也是天策的仇敌,此仇不报,杨某誓不为人!”
长孙忘情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天策府副统领,身份地位与她相当,却愿亲自率军相助,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柳依月也站起身。
“我带来的三百侠士,个个身手不凡。远征军虽只三百八十余人,亦可听候调遣。他们都是百战余生之士,愿为苍云效力。”
长孙忘情点了点头。
“好。”她望向风夜北,“军师,把计划告诉他们。”
【申珠:这位长孙统领,倒是干脆。】
“嗯。”
【申珠: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柳依月微微一怔。
她没有注意到。
【申珠:不是害怕的抖,是忍着的抖。那些事,她憋了五年了。】
柳依月望向长孙忘情的背影。
那道身影依旧挺直如枪,仿佛永远不会弯折。
但她忽然明白了,那挺直的背后,压着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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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夜北展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雁门关的详细地形。他的手指虽盲,却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要点上。
“雁门关,天下九塞之首。关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他指着图上,“正面强攻,死路一条。但我们有两条路。”
他的手指向关城以东。
“东陉关,位于雁门山以东,规模较小,狼牙军守备薄弱。郭子仪将军的朔方军,会从这里主攻。郭将军已率部进驻东陉关外,只待信号。”
他又指向关城内部。
“苍云堡,位于太和堡地下,有暗道直通关内。当年撤离时,我们留了一批弟兄潜伏其中。他们这一个月来,摸清了狼牙军的布防、巡逻路线、粮草存放处。若能里应外合,便可一举夺关。”
长孙忘情接过话头。
“我军分三路——”
“飞羽营,申屠远统领,率弓箭手于北山设伏,压制城头敌军。申屠远,你那一手连珠箭,这次要让狼牙狗贼好好尝尝!”
申屠远抱拳:“末将领命!”
“先锋营,宋森雪统领,随朔方军正面攻城。森雪,你轻功最好,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必须是你!”
宋森雪微微一笑:“统领放心,森雪不会让您失望。”
“破阵营,王不空统领,带精锐从暗道潜入,烧毁粮草,制造混乱。不空,你那一身横练功夫,这次要派上大用场。”
王不空咧嘴一笑:“统领放心,不空定让狼牙狗贼的粮草变成灰烬!”
长孙忘情望向杨宁和柳依月。
“天策军可随先锋营攻城。久闻天枪杨将军威名,这一战,便让狼牙狗贼见识见识天策府的厉害!”
杨宁抱拳:“遵命。天策将士必当奋勇争先,与苍云兄弟共破敌寇!”
“柳县君带来的侠士,可与王不空一同潜入,协助破坏。那些江湖手段,狼牙狗贼防不胜防。”
柳依月点了点头。
长孙忘情最后望向风夜北。
“军师,你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风夜北微微颔首。
“诸位,明日寅时,依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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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雁门关外,北山密林。
月光被浓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远处,雁门关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火光点点,狼牙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在夜风中格外瘆人。
柳依月带着远征军,与王不空的破阵营汇合。
王不空是个精瘦的汉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他打量着那些黑甲将士,咧嘴一笑。
“这些兄弟,看着就厉害!有你们帮忙,这票买卖稳了!”
傅红雪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她的身后,玄魄军列阵而立,塔盾长矛,森然如林;虎冠士散布四周,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方向。
柳依月唤来洪武督和两仪宿卫的两名小队长。
洪武督的沈队长,三十出头,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曾在混沌荒原中独自潜伏三日,刺杀了三名混沌将领,是远征军中有名的孤狼。
两仪宿卫的周队长,比沈队长年轻些,眼神灵动,身形矫健。他的短弩百发百中,更擅长布置陷阱,让敌人防不胜防。
“沈队长,周队长。”柳依月轻声道,“你们随王统领潜入城中,负责清除敌军哨兵和军官。记住,不可恋战,完成任务后立刻撤退。”
两人抱拳:“遵命,郡主。”
王不空指着前方一处山谷。
“暗道入口就在那里,直通苍云堡。里面潜伏的弟兄会接应咱们。进去之后,兵分两路——一路烧粮草,一路杀守将。只要乱起来,城外的朔方军就会攻城。”
他望向沈队长和周队长,咧嘴一笑。
“两位兄弟,跟我的人混编行动。你们那手无声杀人的本事,正好派上用场。”
沈队长微微颔首,周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柳依月转身对傅红雪道:
“傅将军,你带玄魄军和虎冠士守在城外接应。若有狼牙军逃出,截杀勿论。”
傅红雪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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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雁门关内,苍云堡的暗道中,王不空带着破阵营和远征军的精锐鱼贯而出。
堡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个狼牙哨兵在打盹。潜伏的苍云弟兄早已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路线,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摸向粮草堆放处。
沈队长带着几名洪武督的弟兄,如同幽灵般跟了上去。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沿途的哨兵,确保行动不被发现。
一名狼牙哨兵打着哈欠,靠在墙角打盹。沈队长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短刀一抹,那哨兵便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名哨兵刚从茅房出来,还没系好裤腰带,就被周队长的短弩一箭封喉,无声倒下。
一路畅通无阻。
粮草堆放处到了。
王不空一声令下,破阵营的弟兄们点燃火把,扔向粮草堆。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成了!”王不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烧他娘的!”
城头顿时大乱。狼牙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敌袭!敌袭!”
“粮草着火了!”
“快救火!”
混乱中,沈队长带着洪武督的弟兄们四处游走,专杀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短刀无声,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狼牙军官倒地。
周队长带着两仪宿卫的弟兄们占据高处,短弩如雨,压制着试图靠近的敌军。
城头,狼牙军的军官一个个倒下,群龙无首,越发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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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号角声骤然响起。
朔方军开始攻城!
东陉关方向,喊杀声震天。无数火把汇成一条火龙,向关城涌来。
城头,飞羽营的箭矢如雨而下,压制着狼牙军的反击。申屠远站在高处,连珠箭发,一箭一个,例无虚发。他的箭术出神入化,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一名狼牙军官。
先锋营架起云梯,攀上城墙。宋森雪身先士卒,第一个登上城头,长刀所向,狼牙军纷纷辟易。他的刀法快如闪电,一刀一个,片刻间便杀出一条血路。
杨宁带着天策残军紧随其后,长枪如龙,势不可挡。他的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枪都带走一名敌军的性命。九百天策将士齐声呐喊,杀声震天,气势如虹。
那三百侠士也各展所长。高剑的剑光如虹,一剑刺穿一名敌将的咽喉;道衍的齐眉棍虎虎生风,一棍扫倒一片敌军;苏婉的双剑翻飞,护着身后的伤兵;阿依慕的蛊虫让敌军苦不堪言,中了蛊的狼牙兵倒地抽搐,再无一战之力。
柳幽月混在人群中,双刀如雪,专捡落单的狼牙兵下手,边打边笑:“好玩好玩!”
城墙上,狼牙军节节败退。
城下,王不空带着破阵营和远征军已经杀穿了粮草营,正向城门冲来。玄魄军塔盾如山,在混乱的街道上稳步推进,任何试图阻挡的敌军都被长矛刺穿。虎冠士四面射击,箭无虚发,压制着城墙上的敌军。
城门轰然打开。
朔方军潮水般涌入。
长孙忘情策马冲在最前,长刀挥舞,血光四溅。她的刀法凌厉无匹,每一刀都带着滔天恨意,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尽数倾泻而出。她的身后,苍云将士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杀!”
“为薛将军报仇!”
“血债血偿!”
喊杀声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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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忽然从街道深处涌出。七八名狼牙将领并肩冲出,身上弥漫着诡异的黑红光芒——那是混沌之力,他们双目赤红,浑身浴血,显然已被恐虐之力侵蚀。
为首一名将领,身形魁梧,手持巨斧,狂笑着扑向长孙忘情。
“长孙忘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长孙忘情冷哼一声,挥刀迎战。但那将领力量奇大,巨斧劈下,竟震得她虎口发麻。
其他几名混沌将领也纷纷扑向苍云将士,一时间战况危急。
杨宁见状,长枪一振,厉声道:
“天策和苍云将士,列起卫公折冲阵和临川列山阵!围杀这些怪物!”
周围天策苍云将士齐声应诺,迅速结成战阵。两军平日操练的战阵竟奇妙互补,天策军长枪如林,苍云军盾牌如山,立即将那七八名混沌将领团团围住。
那些混沌将领虽然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但天策苍云战阵配合默契,进退有据。杨宁居中指挥,长枪如龙,专刺那些将领的要害。其他天策将士以长枪牵制,苍云将士盾牌格挡,步步紧逼。
一名混沌将领怒吼着冲向杨宁,巨斧劈下。杨宁侧身闪开,长枪横扫,正中其膝盖。那将领踉跄跪地,数柄长枪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另一名混沌将领被盾阵困住,左冲右突,却冲不破苍云的包围。十几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他顾此失彼,终于被刺倒在地。
其余将士也趁势反击,配合天策苍云合击战阵,将那些混沌将领一一分割包围。
长孙忘情一刀斩下那魁梧将领的首级,那将领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化为灰烬。
不到半柱香时间,七八名混沌将领全部毙命。
杨宁长枪拄地,微微喘息。他望着那些倒下的混沌将领,冷声道:
“任你什么邪魔外道,在太宗的战阵面前,也不过如此。”
长孙忘情收刀入鞘,走到杨宁面前,郑重抱拳。
“杨将军,多谢援手。战阵之道,果然名不虚传。”
杨宁还礼。
“长孙统领客气。苍云刀法,杨某今日也大开眼界。”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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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雁门关城头,狼牙军的旗帜被砍倒,苍云的墨色战旗迎风升起。
晨光初透,照亮了这座饱经战火的关城。
长孙忘情站在那面墨色战旗下,望着满目疮痍的关城,久久不语。她的眼中,有悲愤,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骄傲。
她的身后,苍云将士们默默列队,望着那面旗帜,眼中闪烁着泪光。多少年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杨宁走上前来,抱拳道:
“恭喜长孙统领,收复雁门关。”
长孙忘情转过身,望着他,又望向那些天策将士,望向那些侠士,望向那些远征军将士。她的目光在每个帮助过苍云的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些面孔刻在心里。
“多谢诸位相助。”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苍云,欠你们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差遣,苍云上下,万死不辞!”
杨宁摇了摇头。
“长孙统领言重了。天策与苍云,同源异流,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长孙忘情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一家人……好,一家人。”
她转身,面向那些苍云将士,高声道:
“兄弟们!”
众将士齐齐望向她。
“天宝四年,我们被背叛,薛将军战死,一千二百名兄弟埋骨他乡。朝廷不给我们公道,皇帝不给我们说法。但今天,我们自己拿回来了!”
她指着那面墨色战旗。
“苍云血誓,永不背弃!”
“苍云所属,皆为同袍兄弟姊妹,当誓死相护!”
“凡因私欲叛国、背信、不义、害民者,皆为苍云锋刃所向!”
众将士齐声高呼:
“苍云!”
“苍云!”
“苍云!”
那声音震天动地,久久回荡在雁门关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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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苍云堡中。
风夜北将柳依月请到军师营帐。
“柳县君,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柳依月微微颔首。
“军师请讲。”
风夜北道:
“据斥候探报,狼牙军有一条从草原往南的补给线,每隔数日便有运输队经过。那些运输队用乾坤纳装载物资,且每次经过后,狼牙军的战力便异常提升。我们在雁门关时,曾截获过一支小规模的运输队,从缴获的物资中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片,递给柳依月。
那是一块破碎的乾坤纳残片,边缘处隐隐有黑气残留。那黑气与黑齿元佑碎骨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我们怀疑,那些物资便是你所说的……混沌之力。”风夜北沉声道,“若能深入草原,切断这条补给线,必能给狼牙军重创。”
柳依月心中一凛。
这正是她一直担心的那条线。
“军师的意思是……”
风夜北道:
“雁门关已复,关外草原便是狼牙军的运输线所在。但草原茫茫,单凭苍云之力,难以深入。郭子仪将军的朔方军要镇守河东,无暇北顾。我们准备请侠士们帮忙进行定位侦查,不知柳县君……可愿助一臂之力?”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兵,想起黑齿元佑召唤邪魔的恐怖场景,想起安庆绪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血光。
若不能切断这条运输线,大唐的苦难,恐怕才刚刚开始。
“好。”她仔细思索片刻后,轻声道,“草原太大,侠士们轻功跑不过骑兵追杀,风险太大,就先不劳烦了。我只带麾下义勇军去就行。风军师请放心,杨宁将军应该告知过,我还有援军。”
风夜北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就多谢柳县君。我会派向导随行,带你们找到那条运输线。另外……”他顿了顿,“杨将军那边,我已与他商议。天策残军会留在雁门关休整,待你们归来。找到运输队后,能破坏破坏,不能的话回来我们一同从长计议。”
柳依月点了点头,却又道:
“军师,此事我需先做些准备。明日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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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雁门关城头,柳依月独自站立,取出昆仑镜。
月光洒在镜面上,泛起点点幽蓝。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入镜中,心中默念:
“玉龙殿下,辉月求见。”
片刻后,镜面泛起温润的碧光,元伯的声音传来:
“辉月郡主,有何事?”
柳依月将草原之行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
“殿下,此行需深入草原,远征军虽精锐,但多是步卒。若遇混沌骑兵追击,恐难应对。求殿下派些骑兵相助。”
镜中沉默了一瞬,随即元伯的声音带着笑意:
“郡主倒是会挑时候。正好,近日边关无事,正有两位年轻将领在休整待命——弈青与关梓墨,皆是骑兵战法的翘楚。弈青曾率军深入混沌荒原,攻陷库尔干人的赤垒;关梓墨是月后选女,风云兰的统领。他们麾下的关宁彍骑、御麟射声郎和风云兰禁军,可助你一臂之力。”
柳依月心中大喜。
“多谢殿下!敢问他们有多少人马?”
元伯道:“关宁彍骑共九百骑,皆是重甲冲锋的锐士;御麟射声郎三百二十骑,轻骑善射,可纵马飞射;禁军风云兰一百二十骑,乃月后亲选的飞行骑兵,能于空中制敌。这些人马,足够你在草原上纵横了。”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心中底气更足。
“殿下放心,辉月必不负所托。”
元伯道:“我即刻让他们准备。半个时辰后,你以昆仑镜接引。”
镜光消散。
---
半个时辰后。
雁门关外,一处开阔的谷地。
柳依月手持昆仑镜,镜面泛起耀眼的金光。傅红雪率远征军列阵于后,柳幽月蹲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念有词:“好多好多人!”
天空中,三道巨大的漩涡同时浮现。
一道赤金,一道银白,一道幽蓝。
漩涡中,无数身影踏空而来。
最先出现的是关宁彍骑。
九百名重骑兵,人马皆披重甲,面戴天王面铠,手持长槊,腰悬长刀。他们从赤金色的漩涡中列队而出,铁蹄踏地,声震如雷,仿佛大地都在颤抖。十五队骑兵依次排开,气势磅礴,杀气腾腾。
为首一员将领,身披金甲,面容刚毅,策马行至柳依月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他的身后,九百骑兵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长垣戍卫骑军统领弈青,奉玉龙殿下之命,率一千二百二十铁骑听候郡主调遣!”
柳依月上前扶起。
“弈将军请起。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弈青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征军,微微颔首。他望向傅红雪,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在长垣卫戍久经沙场的宿将,无需多言便已相互认可。
紧接着,银白色的漩涡中,一队队轻骑疾驰而出。
御麟射声郎,三百二十骑,人马皆着银甲,背负长弓,腰悬箭囊,马鞍旁挂着满满的箭袋。他们从漩涡中奔出,列阵于侧,动作轻灵迅捷,与关宁彍骑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弓骑兵们依次排开,张弓搭箭,箭矢指向天空,三矢齐发,以示敬意。箭矢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如一阵疾风掠过。
最后,幽蓝色的漩涡中,一百二十道身影翩然落下。
月后禁军风云兰,一百二十名女骑士,皆着洁白战甲,手持龙枪,坐骑乃是月后赐福的玉龙马,四蹄踏空,龙翼舒展。她们从空中缓缓降下,列成五队,阵型严谨,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透着月后赐福的灵光。
为首一员女将,身形矫健,面容清秀,坐骑更是只九色鹿,浮空落地,翻身下鹿,单膝跪地。她的身后,一百二十名女骑士齐齐行礼,动作轻盈如风。
“风云兰统领关梓墨,奉月后之命,率一百二十名风云兰听候郡主调遣!”
柳依月望着这些从天而降的援军,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她有玄魄军的铁壁,有虎冠士的混战,有洪武督的暗杀,有两仪宿卫的伏击,有杏林娥的救治,如今又添了关宁彍骑的重装冲锋、御麟射声郎的骑射骚扰、风云兰的空中压制。
九百铁骑、三百二十骑射、一百二十玉龙马禁军,加上远征军的三百八十余名精锐,她手下已有一千七百余众,而且个个都是百战精锐,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草原虽广,混沌虽凶,她何惧之有?
【申珠:一千七百人。】
“嗯。”
【申珠:够打一场小仗了。】
“够。”
【申珠:你变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
“哪里变了?”
【申珠:以前你只会说‘尽力而为’。现在你会说‘够’了。】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人在等我。”
【申珠:等你回去?】
“嗯。”柳依月轻声道,“等我回去,告诉他们——有些仗,能赢。”
夜风中,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茫茫的草原。
那里,有她要找的东西。
也有她要打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