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二。
申时。
一个时辰前,天策府东门外,五百天策将士在朱建秋的指挥下,利用熟悉天策大营的地形优势,且战且退,将安庆绪的一万二千主力一步步引向预定战场。
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士兵悍不畏死,中箭后仍冲锋不止,伤口处隐隐有黑气涌动——那是混沌之力在维持着他们的生命。他们追杀得异常凶猛,朱建秋率军左躲右闪,利用地形节节抵抗,付出了近百人的代价,终于将敌军从大营引入东门外三里处的开阔地。
与此同时,西线战场传来捷报——方文子亲率的震旦军已击溃沙叱博的八千人马,榻玉正面击伤沙叱博,正在向东方赶来。
北线战场,小七和长孙敬带领的侠士们烧了粮草、救了战俘,鸦羽军在枯夕统领下刺杀两营将领殆尽,搅得西北、东北两营乱作一团,无力支援东线。
此刻,开阔地上,两军对峙。
东面,是安庆绪的一万二千狼牙主力,旌旗蔽日,杀气冲天。那些士兵的眼神空洞而狂热,身上隐隐弥漫着血腥之气——那是恐虐赐福的痕迹。安庆绪身披金色战甲,浑身猩红光芒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周围的亲卫同样有淡淡的红光。
西面,是杨宁率领的一千五百天策残军,甲胄残破,伤痕累累,但脊梁依旧挺直。他们身后,两千监门督卫列阵以待,三尖两刃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方文子站在一处高坡上,羽扇轻摇,俯瞰整个战场。
柳依月立在他身旁,柳幽月蹲在一旁,紧张地望着远处。
榻玉策马立于阵前,青玉面铠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身后,五百碧庭敕卫塔盾如山,长剑如林,彻刹霆霓的剑芒隐隐流动。
枯夕的身影已消失在阴影中,鸦羽军散布于战场各处,短弩上弦,等待致命一击。
【申珠:安庆绪身上那红光,比草原上那些大魔差远了,但也够这些天策将士喝一壶的。】
“嗯。”
【申珠:榻玉的碧庭敕卫能克制混沌之力,但人数太少。正面硬撼,胜算不大。】
“方先生会有办法的。”
【申珠:你对他倒是信心十足。】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道羽扇轻摇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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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安庆绪策马而出,长刀指向天策军。
“杨宁!”他狂笑道,“你区区千余人,也敢与我一战?识相的,速速投降!本将军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杨宁冷哼一声,长枪一抖。
“安庆绪!你背弃家国,投靠胡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安庆绪大笑。
“不知死活!全军出击!”
一万二千狼牙军如潮水般涌来。
杨宁长枪一挥。
“放箭!”
天策军阵中射出数百支箭矢,将冲在最前面的狼牙兵射倒一片。但那些士兵中箭后仍冲锋不止,黑气从伤口涌出,将箭矢缓缓推出。直到被第二波箭雨覆盖,他们才纷纷坠马,倒地后仍在抽搐挣扎。
“这些怪物……”有天策将士咬牙道。
方文子在高坡上挥动令旗。
项鸿会意,率两千监门督卫向前推进。他们边走边射,三矢齐发,箭如雨下,将狼牙军的冲锋一次次压制。监门督卫的箭矢带着破甲之力,射入那些混沌强化的躯体后,黑气涌动的速度明显减缓。
但狼牙军太多了。
一万二千人,如潮水般涌来,杀不胜杀。
方文子面不改色,继续挥动令旗。
监门督卫且战且退,将狼牙军一步步引入预定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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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狼牙军左翼一阵骚动。
一个诡异的身影从阵中缓步走出——黑齿元佑,百济黑齿族族长,狼牙军的祭司长。他身披黑色长袍,袍上绣满扭曲的血色符文,手持一根骨杖,杖顶镶嵌着一颗猩红的宝石,宝石中仿佛有血液在流动。
他浑身弥漫着诡异的黑红之气,那是混沌纳垢与奸奇交织的气息——腐化与诡变并存。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地便迅速枯萎,化为焦土。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腐臭。
身后,数百名黑齿族战士手持骨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杨宁!”黑齿元佑开口,声音沙哑如撕裂的布帛,“你的家小在我手中,还不束手就擒!”
杨宁瞳孔猛缩。
“你说什么!”
黑齿元佑一挥手,几名黑齿族战士押着一个女子走出阵前。
那女子一身素白道袍,虽沾染血迹尘土,却依旧洁净如雪。她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纯阳弟子特有的出尘之气。正是杨宁的妻子——刘雪阳,纯阳二代弟子。
她身上带着伤,却依旧昂首挺立,没有一丝惧色。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与坚定。
“夫君!”她扬声喊道,声音清越,“不必管我!杀敌要紧!贫道既入纯阳,早知生死有命!”
黑齿元佑狞笑一声,举起骨杖,杖顶的宝石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那光芒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纯阳弟子?正好献祭给伟大的神!”他低吟起诡异的咒语,那咒语仿佛来自深渊,让人听了便觉心悸。黑气从他身上涌出,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腐烂。
刘雪阳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牙坚持。她身上的道袍泛起淡淡的清光,那是纯阳心法在抵御混沌的侵蚀。
杨宁握紧长枪,指节泛白。
“放开她!”
黑齿元佑狂笑:“杨将军,你若降了,我便放了她。若不降……”
他杖顶的红光越来越盛,刘雪阳痛苦地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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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短弩无声,一箭直取黑齿元佑咽喉。
黑齿元佑大惊,急忙挥杖格挡。那一箭射在骨杖上,竟将杖身射出一道裂痕。
枯夕!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黑齿元佑身后,双刀如雪,直取后心。
黑齿元佑怒吼一声,骨杖挥舞,黑气翻涌。但枯夕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魔法屏障,将那些腐蚀性的黑气隔绝在外。
他的双刀太快了。
每一刀都直取要害,逼得黑齿元佑连连后退。黑齿元佑虽是祭司,近战却也不弱,骨杖挥舞间,竟与枯夕斗了数合。
但枯夕的速度太快,转眼间,他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那些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带着腐臭的气息。
黑齿元佑大怒,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再次召唤邪魔。杖顶的红光重新亮起,扭曲的影子开始浮现——
然后,红光熄灭了。
黑齿元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枯夕。
他感觉到,自己与混沌的联系,被某种力量切断了。
枯夕的双眼冷冷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鸦羽军特有的“沉默”之力,让一切混沌法术归于沉寂。
“你……你是什么东西!”
枯夕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挥刀。
黑齿元佑踉跄后退,骨杖被削去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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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她!”
一声厉喝,小七从侧翼杀出,七眉剑直取押送刘雪阳的黑齿战士。剑光过处,三人倒地。
刘雪阳趁机挣脱,却不忘回身一剑,剑光直取黑齿元佑——纯阳的梯云纵,她使得炉火纯青。剑锋上带着纯阳特有的清正之气,刺入黑气之中,竟发出嗤嗤的声响。
黑齿元佑怒吼一声,骨杖一挥,一道黑气直扑刘雪阳。刘雪阳侧身避开,那黑气击中地面,竟将岩石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多谢小七姑娘!”她轻声道。
小七点了点头。
“快走!”
刘雪阳向天策军阵中奔去。
黑齿元佑大怒,正要追击,却被枯夕缠住,脱身不得。他怒吼一声,骨杖高举,试图再次施法。但枯夕的身影一闪,短刀划过他的手腕。
骨杖落地。
黑齿元佑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撤!”他咬牙下令,率残兵退去。
枯夕没有追击。他只是收起短刀,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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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宁策马冲出,将刘雪阳接回阵中。
“雪阳!你没事吧?”
刘雪阳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夫君,妾身无事。只是……”
她望向那些狼牙兵,目光凝重。
“那些人,身上有邪祟之气。尤其是那个祭司,他……他在召唤某种东西。若非那位黑衣将军打断了他的施法……”
杨宁点了点头。
“他们被邪神附身了。”
刘雪阳忽然注意到他手上的血迹,轻声道:“你受伤了。”
杨宁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皮外伤。”
刘雪阳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为他擦去血迹。
杨宁微微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
“雪阳,你不该来。”
刘雪阳抬起头,望着他。
“夫君在何处,妾身便在何处。”
杨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夕阳最后一缕余晖。
“好。那便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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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坡上,方文子望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鸦羽军的‘沉默’之力,果然名不虚传。枯将军这一箭,救了刘姑娘的命。”
他挥动令旗,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告诉项将军,可以收网了。”
传令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监门督卫忽然变阵。原本且战且退的他们,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条大路。
狼牙军不明就里,沿着大路猛冲。
忽然,大路两侧杀出五百碧庭敕卫。塔盾如山,长剑如林,将狼牙军从中截断。
“杀!”
榻玉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他的偃月刀高高扬起,一刀斩下,三名狼牙兵齐齐倒地,身上的黑气在彻刹霆霓的剑芒照耀下,如冰雪消融。
碧庭敕卫的长剑上,幽蓝色的光芒大盛。那是彻刹霆霓,混沌之力的克星。每一剑刺入敌军的身体,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兵便瞬间失去力气,软倒在地。黑气从他们身上消散,露出原本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但此刻都只剩下疲惫与解脱。
前面的一万二千狼牙军,被生生切成了两段。
前面的一段,约五千人,被监门督卫和天策军包围。后面的一段,约七千人,被碧庭敕卫死死堵住去路,无法支援。
方文子羽扇轻摇。
“可以了。让杨将军他们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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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杨宁长枪一挥。
“杀!”
一千五百天策将士齐声呐喊,冲向被围的五千狼牙军。
与此同时,小七带着侠士们从侧翼杀入,剑光如虹。
高剑的剑,道衍的棍,苏婉的双剑,阿依慕的蛊虫,柳幽月的双刀——三百侠士各展所长,在敌阵中掀起一片血雨。
刘雪阳也从天策军中取了一柄剑,加入战团。她的剑法虽不如小七凌厉,却带着纯阳特有的清正之气,剑光过处,那些被混沌强化的狼牙兵竟面露痛苦之色——纯阳心法,同样能克制混沌之力。
被围的狼牙军虽然悍不畏死,但失去了数量优势,又被彻刹霆霓削弱,渐渐不支。
半个时辰后,五千狼牙军折损过半,余者溃不成军。
后方,那七千狼牙军被碧庭敕卫死死堵住,无法支援。
黑齿元佑怒吼连连,却冲不破碧庭敕卫的盾阵。他拾起残破的骨杖,试图再次念诵咒语。但枯夕的身影总是在附近出现,短弩所指,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榻玉策马立于阵前,青玉面铠冷冷地望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上前一步,死。
“撤!”黑齿元佑嘶吼道,被残兵架着仓皇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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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狼牙军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安庆绪亲自出马了。
他身披金色战甲,手持长刀,浑身弥漫着猩红的光芒。那是恐虐赐福的极致,让他力大无穷,刀枪不入。那光芒之盛,几乎凝成实质,在他身周形成一道血色光晕。光晕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嘶吼、在挣扎,那是他杀戮的生灵魂魄。
“废物!”他怒吼道,“一群废物!”
他一刀劈出,一名碧庭敕卫的塔盾竟被劈成两半。那敕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安庆绪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向方文子所在的高坡。
榻玉策马迎上。
青玉灵驹四蹄腾空,如一道青色闪电直扑安庆绪。偃月刀凌空斩下,刀锋与长刀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各自后退一步。
榻玉的青玉面铠上,被震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安庆绪的血光微微一颤。
“你是什么人!”安庆绪惊怒交加。
榻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挥刀。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血影,劲风四射。榻玉的刀法堂堂正正,每一刀都是正面劈斩;安庆绪的刀法狂暴凶狠,每一刀都带着血腥之气。
三十合后,两人身上都多了数道伤口。榻玉的墨玉重甲上血迹斑斑,安庆绪的金色战甲也被砍出数道裂痕。
但榻玉的眼中,依旧平静如水。
他的身后,五百碧庭敕卫已经列阵完毕,彻刹霆霓的剑芒连成一片,将那七千狼牙军死死堵住。
方文子在高坡上挥动令旗。
“项将军,监门督卫全体压上,围杀安庆绪!”
两千监门督卫弃了其他敌军,从四面八方包围安庆绪。三尖两刃刀如林,将他困在中央。
枯夕的身影也出现在战团中,短弩不时抬起,每一箭都射向安庆绪的要害。虽然射不穿他的护体血光,却能消耗他的力量。
小七纵身跃入战团。
“榻玉将军,我来助你!”
七眉剑与偃月刀联手,终于稳住了局面。
杨宁也提枪杀到。
“安庆绪!受死!”
长枪如龙,直取安庆绪心口。
安庆绪以一敌四,终于不支。他浑身浴血,踉跄后退。
榻玉一刀斩下,正中他的肩头。
安庆绪惨叫一声,血光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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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面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战甲,马鞍左侧悬着三尖两刃刀,右侧挎着长弓——曹炎烈。
他身后,是两万洛阳援军。
安庆绪仰天狂笑。
“哈哈哈!我的援军到了!你们这些蝼蚁,今日必死无疑!”
他挥手一招,那些溃散的狼牙军重新集结,与援军会合。
三万人马,重新列阵。
而天策军和震旦援军,已经血战半日,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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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宁望向方文子。
方文子面色平静,只是轻轻摇了摇羽扇。
“杨将军,可以撤了。”
杨宁一怔。
“撤?可是……”
方文子打断他。
“敌军势大,不可力敌。今日之战,已挫其锐气,救出被俘将士,目的已达。若再恋战,必遭反噬。”
他望向远处那三万狼牙大军。
“况且,安庆绪虽然受伤,但并未丧失战力。令狐伤和苏曼莎也未出手。若他们三人联手,我们恐难全身而退。”
杨宁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是。”
他转身,对天策将士下令:
“全体撤退!向北,渡黄河,往太原方向!”
天策将士们虽然不甘,但军令如山,纷纷开始撤离。
方文子对项鸿、榻玉、枯夕道:
“震旦军断后,掩护天策军撤退。待他们撤入山中,你们便从西面撤离,然后……启动八阵图。”
榻玉点了点头。
“八阵图?”
方文子微微一笑。
“朱将军早有布置。那八阵图依山势而建,是天然的困敌之阵。只要引他们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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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军开始向北撤离。
曹炎烈见状,挥军追击。
“追!别让他们跑了!”
三万狼牙军如潮水般涌来。
但震旦军断后,死死挡住他们的去路。
监门督卫的箭矢如雨,三矢齐发,每一轮齐射都带走一片敌军。碧庭敕卫的盾阵如山,彻刹霆霓的剑芒连成一片光墙,将混沌强化的狼牙兵一一削弱。鸦羽军的身影如鬼魅,短弩无声,每一箭都带走一名军官的性命。
榻玉策马立于阵前,偃月刀横陈。他的青玉面铠上满是血迹,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就那样立在那里,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三支部队配合无间,将狼牙军的追击一次次击退。
刘雪阳跟在杨宁身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浴血奋战的震旦将士。
“夫君,那些人……”
杨宁沉声道:“他们是援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援军。”
刘雪阳微微一怔。
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多问,只是深深望了一眼那些身影。她看见了榻玉那巍然如山的身影,看见了碧庭敕卫那坚不可摧的盾阵,看见了监门督卫那箭无虚发的神射,也看见了枯夕那来去如风的鬼魅之姿。
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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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天策军终于全部撤入北面的山区。
方文子对榻玉道:
“可以了。震旦军,撤!”
震旦军开始有序撤离。
监门督卫边射边退,碧庭敕卫殿后,鸦羽军掩护侧翼。他们的撤退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狼牙军追到山脚下,却发现那些震旦军忽然消失在密林中。
“追!”安庆绪怒吼。
三万大军冲入山中。
忽然,四周传来一阵巨响。
无数巨石从山顶滚落,无数巨木从山坡滑下,无数陷坑在地面出现。冲在最前面的狼牙军纷纷落坑、被砸、被埋,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八阵图!”有狼牙将领惊呼。
朱建秋的身影出现在山顶,大笑道:
“诸位,好好享受吧!这可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盛宴!”
八阵图全面启动。
依山势而建的大阵,将三万狼牙大军困在其中。土墙升起,石柱落下,烟雾弥漫,火光冲天。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出不来。
安庆绪怒吼连连,却无济于事。他身上的血光在阵法的压制下,竟也黯淡了几分。
曹炎烈脸色铁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困。
令狐伤和苏曼莎终于出手,两人联手破阵,但八阵图变化无穷,一时半刻也难以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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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北,黄河岸边。
天策残军和侠士们正在休整。
杨宁清点人数,一千五百天策将士,如今只剩九百。三百侠士,折损三十余人。
柳依月在伤兵营中忙碌着,苏婉和阿依慕跟在她身后,一刻不停地救治伤员。
刘雪阳也加入其中。她虽是纯阳弟子,却也通晓医术,帮着柳依月包扎伤口、熬制药汤。
“刘姑娘,方才多亏你镇定。”柳依月轻声道。
刘雪阳摇了摇头。
“贫道修习多年,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枉为纯阳弟子。倒是那位黑衣将军,若不是他打断了那妖人的施法……”
高剑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正闭目调息。道衍浑身是血,却是别人的血,他只是脱力,并无大碍。
柳幽月蹲在一旁,望着那些震旦将士,眼睛亮晶晶的。
“月儿姐姐,那些震旦的人好厉害!那个骑大马的将军一个人打那么多坏人都不怕!那个用双刀的一下就把坏人的法术打断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包扎伤口。
【申珠:榻玉将军那一刀,确实漂亮。】
“嗯。”
【申珠:不过他战后肯定又要一个人待着了。】
柳依月抬头望去。
远处,榻玉策马立于岸边,背对着众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帕,正仔细擦拭着偃月刀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擦完之后,他又取出一块新的白帕,开始擦拭甲胄上的污渍。
柳幽月也看见了,小声问:“月儿姐姐,那个将军在干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他在……整理仪容。”
柳幽月眨眨眼:“打仗的时候那么厉害,打完仗还要擦刀擦甲胄?”
【申珠:他有洁癖。见不得脏,尤其见不得血。】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望着那道身影,眼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
片刻后,震旦军从西面绕道赶到,与他们会合。
清点伤亡——
监门督卫,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二人。
碧庭敕卫,阵亡三人,伤十一人。榻玉的墨玉重甲上,多了三道裂痕,青玉面铠上也有一道刀痕。
鸦羽军,阵亡二人,伤五人。枯夕的左臂上缠着绷带,那是掩护小七撤退时受的伤。
方文子站在阵亡将士的遗体前,面色肃然。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幽蓝色的玉符,符中隐隐有流光游动。
“龙江安魂符。”他轻声道,“持此符者,可收容亡魂,送回龙江安息。这是魂龙殿下留给我们最后的馈赠。”
他将玉符置于阵亡将士的额前,玉符中涌出幽蓝色的光芒,将那些亡魂一一收容。
柳依月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魂龙诗阎摩。
那位以身镇龙江的长姐。
她的魂,一直在守护着震旦的将士们。
方文子收起玉符,转过身,望向柳依月。
“辉月郡主,此间事了,文子该回去了。”
柳依月一怔。
“方先生……”
方文子微微一笑。
“震旦军伤亡虽少,但也需回去休整。况且……”
他望向远处,那里,八阵图仍在运转,狼牙军仍被困在其中。
“吾虽略微改进,但八阵图困不住他们太久。最多三日,他们便能脱困。到那时,若我们还在,必遭围攻。”
他顿了顿。
“我早已与杨宁将军商议过,战事若不济,可速速北渡黄河,往太原方向去。你跟着天策残军一道,那里有朔方军的驻地,可暂作休整。潼关方向已被切断,回不去了。”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多谢方先生。”
方文子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飙龙殿下和玉龙殿下,还有……魂龙殿下。”
他望向榻玉和枯夕。
榻玉上前一步,向柳依月抱拳行礼。他的青玉面铠上,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辉月郡主,保重。”
柳依月还礼。
“榻玉将军保重。多谢你今日浴血奋战。”
榻玉摇了摇头。
“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郡主日后若有机会见到光龙殿下,请替末将带句话——”
柳依月微微一怔。
榻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当年在西境峡谷,末将曾随卫西大军出羌城远征。殿下临行慰军时对末将说:‘等你们回来,吾请你们喝酒。’”
他微微低头。
“请告诉她,那顿酒,末将还记着。”
柳依月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我会的。”
榻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枯夕无声地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方文子最后望向柳依月。
“辉月郡主,后会有期。”
柳依月躬身行礼。
“方先生保重。替我问飙龙殿下安好。”
方文子微微一笑,转身向传送漩涡走去。
漩涡渐渐收拢,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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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转过身,望向那些天策残军,望向那些侠士。
“走吧。北渡黄河,往太原方向。”
杨宁点了点头。
“全体都有,出发!”
天策残军和侠士们,登上早已备好的渡船,向北岸驶去。
柳幽月跟在柳依月身后,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座被八阵图困住的山谷。
“月儿姐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柳依月没有回头。
“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一定会。”
【申珠:你倒是信心十足。】
“不然呢?”
【申珠:……也是。】
柳幽月忽然又问:“月儿姐姐,那个榻玉将军,他为什么要带那句话?”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在等人回去喝酒。”
柳幽月眨眨眼:“那申珠姐姐回去之后,会请他们喝酒吗?”
柳依月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玉镯。
镯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申珠:……会。】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她说会。”
柳幽月开心地笑了。
远处,八阵图中,安庆绪的怒吼声隐约传来。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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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二。
亥时。
血战天策,至此结束。
天策府虽失,但主力犹存。
狼牙军虽胜,但伤亡惨重。
而那一支从天而降的震旦援军,将成为无数人心中永远的谜。
也将成为无数人心中,不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