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九月廿四。
潼关。
这座雄踞关中的天下第一关,此刻沐浴在秋日的余晖中。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巨龙盘踞,关楼巍峨耸立,箭垛森然如林。关外是广袤的关中平原,关内是通往长安的最后一道路障。
柳依月站在关门前,望着那道高耸的城门。
一路行来,她见过无数难民,见过无数溃兵,见过无数仓皇东顾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有对未知的茫然。可此刻,望着这座雄关,望着关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她忽然觉得,或许……还有希望。
【申珠:这关修得不错。】
“嗯。”
【申珠:比我想的结实。能挡住叛军一阵子。】
“希望能挡住。”
【申珠:你希望的事太多了。】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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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守关的士兵持戟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面容黝黑,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她。
“何人闯关?”
柳依月微微欠身:“民女柳氏,奉召入潼关,为军中效力。”
那校尉眉头一皱:“奉召?奉谁的召?”
他身后一名士兵忽然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校尉的眼神变了变,再次打量柳依月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惊疑,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申珠:他认出你了。】
“嗯。”
【申珠:但表情不对。像是……】
“像是有麻烦。”
【申珠:你倒是镇定。】
“不然呢?”
【申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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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关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宦官模样的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走到柳依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县君?咱家等你好久了。”
柳依月心中一凛。
那太监一挥手:“拿下!”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那校尉沉声道:“公公,这……”
“奉监军边公公之命!”那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襄阳县君柳氏,勾结叛军,私通敌寇,着即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那校尉脸色一变,却不敢再说什么。
【申珠:边令诚的人,来得真快。】
“意料之中。”
【申珠: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
柳依月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越过那太监,望向关城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娇小的个子,暗红色的短打,腰间一对弯刀在夕阳下泛着红光。那身影躲在人群后,冲她眨了眨眼,又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柳幽月。
柳依月心中一安,垂下眼帘,任由士兵上前。
【申珠:那丫头来了。】
“看到了。”
【申珠:她怎么在这儿?】
“师父让她来的。”
【申珠:……你师父真是,什么事都算得到。】
柳依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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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
那太监得意地一挥手,转身便要上马。
就在这时,关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且慢!”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剑,面容清瘦却英气逼人。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柳依月面前。
“末将高仙芝麾下亲卫,奉大帅之命,提人!”
那太监脸色一变:“你——”
亲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高高举起。那令箭上镌刻着“高”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此乃大帅令箭!此人,大帅要亲自审问!”
那太监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一甩袖子,翻身上马,带着几名手下扬长而去。
亲卫收起令箭,向柳依月抱拳行礼:
“柳姑娘受惊了。大帅在城中等候,请随我来。”
柳依月微微欠身:“多谢将军。”
【申珠:高仙芝这个人,倒是念旧。】
“怛罗斯那三百只袋子,他记了三年。”
【申珠:你师父的人情,他记着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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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城内,帅府。
高仙芝坐在案后,望着面前的女子,目光深邃。
这位名震西域的名将,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他比当年怛罗斯城下时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锐利,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柳县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压,“边令诚的人盯着你,本帅是知道的。”
柳依月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高仙芝继续道:“你师父陆先生,于本帅有恩。怛罗斯城下那三百只乾坤袋,本帅记了三年。”
他顿了顿。
“边令诚说你勾结叛军,本帅不信。但本帅也不能公然违抗监军之意——毕竟,他是陛下的人。”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他。
高仙芝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愤懑,也有一丝隐忍的痛楚。
“潼关战事尚未吃紧,暂无大量伤患需要救治。”他缓缓道,“你先在城中歇息一晚。明日辰时,帅府升帐议事——届时,本帅自有安排。”
柳依月躬身行礼:“多谢大帅。”
高仙芝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引柳依月退出。
【申珠:这个高仙芝……】
“怎么?”
【申珠: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他没办法。边令诚是监军,是陛下的人。”
【申珠:你们人类的官场,真麻烦。】
“不是官场麻烦。”柳依月轻声道,“是人心麻烦。”
【申珠:……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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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
潼关城中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柳依月坐在房中,望着桌上那盏孤灯,一动不动。
忽然,窗棂轻轻一响。
一个娇小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但落地时踩到了桌角,“咚”的一声。
“哎哟!”
柳幽月捂着脚,单腿跳了两下,脸上表情扭曲。
柳依月:“……”
柳幽月压低声音:“月儿姐姐别出声!我是偷偷来的!”
柳依月看着她那只还在跳的脚。
“……你踩到桌角的声音,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
柳幽月:“……”
她讪讪地放下脚,挠了挠头。
“那个……我下次注意。”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过来。”
柳幽月立刻蹭过去,扑进她怀里。
“月儿姐姐!我可想你了!”
柳依月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申珠:这小丫头,倒是真心。】
“嗯。”
【申珠: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强多了。】
“她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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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幽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包袱,层层打开,露出一面铜镜。
镜面光滑如秋水,镜背镌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深处隐隐有流光闪烁。整面镜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清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柳依月瞳孔微缩。
“这是……”
“昆仑镜!”柳幽月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陆叔叔让我给你的!他说,月儿姐姐知道怎么用!”
柳依月接过镜子,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镜中的流光微微一闪,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申珠:你师父把这东西都给你了?】
“嗯。”
【申珠:……他对你,真是。】
柳依月没有说话。
柳幽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它发光了诶!是不是认识你?”
柳依月:“……它是神器,没有意识。”
柳幽月:“哦。”
然后镜子又闪了一下。
柳幽月:“它又闪了!”
柳依月:“……”
【申珠:也许是真认识你。】
“你别添乱。”
【申珠:我没添乱,我说真的。】
柳依月决定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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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还说什么?”
柳幽月歪着脑袋想了想:
“陆叔叔说,他已经下了禁制,这镜子只有月儿姐姐能用。还说……”
她学着陆承轩的语气,压低声音,努力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
“月儿,为师能做的,都做了。”
柳依月垂下眼帘。
柳幽月看着她,忽然问:
“月儿姐姐,你是不是想陆叔叔了?”
柳依月没说话。
柳幽月走过去,又抱住她。
“我也想。”
柳依月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幽月,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柳幽月眨眨眼,咧嘴一笑:
“好着呢!师父陆烟儿对我可好了,教我武功,给我好吃的!就是……”
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声音小了下去:
“就是想月儿姐姐,想陆叔叔。”
柳依月心中一软,将她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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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两人对坐。
柳幽月趴在桌上,双手托腮,望着柳依月,眼睛一眨一眨的。
“月儿姐姐,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柳依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记得。
那是天宝七载的冬天。
西域的风雪中,她在路边的雪堆里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将那孩子抱起来,用圣光温暖她的身体,用银针唤醒她的心脉。
那孩子醒过来时,第一句话是:
“你……你是谁?”
她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那孩子摇摇头。问她家在何处,那孩子还是摇摇头。问她父母是谁,那孩子依然摇摇头。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她想了想,说:
“你跟我姓柳吧。名字……就叫幽月。幽谷的幽,月亮的月。”
那孩子问:“为什么叫幽月?”
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因为那晚的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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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幽月托着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月儿姐姐给我起的名字,我最喜欢了!”
柳依月望着她,眼底满是柔光。
“后来呢?后来你怎么去了明教?”
柳幽月眨眨眼:
“月儿姐姐忘了?那年荻花宫的事,我跟着红衣教的人去了西域。后来遇到师父陆烟儿,师父说我根骨不错,就收我当徒弟啦!”
柳依月微微一怔。
荻花宫。
那是天宝九载的事。
红衣教教主阿萨辛,以“救世”之名蛊惑人心,聚集无数信徒,在西域建立起庞大的势力。她曾与阿萨辛有过一面之缘——那人面容俊美,眼神狂热,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众生”,却让无数信徒为他赴死。
柳幽月撇撇嘴:
“阿萨辛那个人,可奇怪了!整天说什么‘痛苦是救赎’,‘肉体是囚笼’,让信徒们受苦受难。我就想不通了,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自讨苦吃!”
柳依月失笑。
柳幽月继续道:
“后来师父跟我说,阿萨辛那一套,说到底就是让人放弃希望。她说,真正的好人,不会让人绝望,只会给人希望。”
她望向柳依月,眼睛亮晶晶的:
“就像月儿姐姐这样!”
柳依月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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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幽月忽然注意到她腕间的玉镯。
“咦?月儿姐姐,这个镯子……我记得以前会发光的,现在怎么不亮了?”
柳依月低头望了望腕间的玉镯。
镯色暖白,通体无瑕,此刻却黯淡无光,像一枚普通的玉镯。
【申珠:告诉她,我睡着了。】
“她沉睡了。”柳依月轻声说,“前些日子在万花谷,她耗费了太多力量,需要时间恢复。”
柳幽月点点头,又好奇地问:
“她是谁呀?”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一位……故人。”她轻声道,“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柳幽月懂事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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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柳幽月蜷在柳依月身旁,沉沉睡去。她睡觉的姿势像一只小猫,蜷成一团,呼吸轻而均匀,偶尔还咂咂嘴。
柳依月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然后她取出昆仑镜,握在手中。
镜面光滑如水,倒映着她的脸。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倒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一行字迹浮现在镜面上。
那是陆承轩的字。
【月儿,为师已与昊天龙帝陛下达成盟约。昆仑镜暂分两用:一者临时召唤,若遇危急,以血启镜,诵震旦诸龙子之名,其麾下精锐可依令渡界而来。各龙子之军,你可酌情召唤。】
【二者,是为师为你寻得的另一支援军——光龙远征军。这支数百人的精锐队伍,由飙龙血裔、长垣守将傅远山之女傅红雪统领,当年为搜寻光龙申珠深入混沌荒原,后因申珠消失于混沌领域,这队人马太过深入也与震旦本土失去联络。如今申珠以龙魂得以重铸,吾已借此神器能与身处时空夹缝的他们取得联系。他们可驻留此界,听申珠和你调遣。】
【切记:因九州结界限制,临时异界召唤,至多七日即需归,停留时间越短则恢复越快。】
【另,为师附昆仑镜使用之法于后:以血为引,以念为桥,以名为钥。】
柳依月望着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热。
【申珠:你师父……】
“嗯。”
【申珠: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一直是这样。”
【申珠:光龙远征军……傅红雪……那是二姐的人。】
“嗯。”
【申珠:他们为了找我,在混沌荒原转了三年?】
“信上是这么说的。”
申珠沉默了很久。
【申珠:……我对不起他们。】
柳依月轻轻抚过镯面。
“他们不怪你。”
【申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还在找你。”柳依月轻声道,“找了三年,没放弃。”
申珠没有再说话。
但镯中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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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帅府议事厅。
长案两侧,诸将分列而坐。左首坐着几名武将,甲胄在身,神色凝重;右首坐着几名文官,袍服整齐,目光深沉。
最上首,高仙芝居中而坐,神情肃穆。
柳依月坐在末席,静静观察着每一个人。
高仙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今日召集军议,是为通报战况。”
他一挥手,一名参将上前,展开一幅舆图。
“关外叛军,约十五万众,分三路扎营。东路军于禁沟以东,北路军于黄河沿岸,南路军于禁谷以南。”参将指着舆图上的标记,“然奇怪的是——叛军自七日前抵达,便再未攻城。”
一名武将皱眉道:“未曾攻城?那他们在等什么?”
参将摇了摇头:“末将也不知。斥候打探多次,只探得叛军营中时有诡异声响传出,似祭祀,似嘶吼……但具体为何,无从知晓。”
柳依月心中一凛。
诡异声响。祭祀。嘶吼。
【申珠:他们在召唤混沌。】
“嗯。”
【申珠: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知道。”
高仙芝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冲入帐中,单膝跪地:
“大帅!营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者自称天策府宣威将军曹雪阳,有紧急军情求见!”
满座皆惊。
高仙芝沉声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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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阳快步走入帐中。
她甲胄在身,风尘仆仆,面容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她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曹雪阳,参见高大帅!”
高仙芝抬手虚扶:“曹将军请起。天策府有何急报?”
曹雪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大帅,天策府遭叛军精锐围攻,危在旦夕!末将奉李承恩将军之命,前来求援!”
满座哗然。
一名武将霍然站起:“什么?叛军河南主力不是都在潼关吗?怎么会围了天策府?”
曹雪阳摇了摇头:
“不是主力,是一支精锐奇兵。约三万人,趁夜自小道从潼关返回洛阳,将邙山围得水泄不通。天策府留守将士不过五千,已血战三日,粮草将尽,援兵不至……”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
“陕州两岸均有驻军,信使是从孟津渡河,翻中条山再从蒲板渡河才赶到长安的。李统领身负皇室护卫职责不得擅动,故遣末将来寻大军求援。末将恳请大帅,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她望向在座诸将,目光中满是恳切。
那些武将却纷纷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一名文官轻咳一声,开口道:
“曹将军,非是我等不愿相助。只是……天策府孤悬敌后,大部队根本无法抵达。若派小股援军,杯水车薪;若派大部队,又需突破叛军重围。这……实在难办。”
曹雪阳急道:“可天策府危在旦夕,若不救援……”
“曹将军。”那文官打断她,“天策府固然重要,可潼关若失,长安便危在旦夕。孰轻孰重,还请将军三思。”
曹雪阳的身子微微一晃。
她望向高仙芝,目光里满是恳求。
高仙芝沉默着。
他的目光从诸将脸上缓缓扫过,看见的是回避,是躲闪,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他的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微微一顿。
然后他开口了:
“柳县君。”
柳依月站起身。
高仙芝望着她,目光深邃:
“本帅听闻,柳县君这些年来,与江湖各大门派交情匪浅。天策府、七秀坊、万花谷、纯阳宫、少林寺、五毒教……甚至明教、长歌门,柳县君都有往来。”
柳依月微微一怔。
高仙芝继续道:
“这些年,柳县君参与过多少大事?寇岛之战、荻花宫之乱、烛龙殿之围、南诏皇宫之行……江湖上但凡有大事,柳县君似乎都在场。”
柳依月垂下眼帘。
那些事,她都记得。
寇岛,她救过多少伤者;荻花宫,她与红衣教周旋;烛龙殿,她与各大门派并肩而战;南诏皇宫……那之后,她便隐居了。
“大帅过誉了。”她轻声道,“民女不过是医者,顺路救几个人罢了。”
高仙芝摇了摇头:
“柳县君不必过谦。本帅在安西时就听说过,江湖上有一句话——‘得罪谁也别得罪医者,尤其别得罪小医仙,因为哪天你重伤垂死,能救你的只有她。’”
柳依月怔住了。
【申珠:这话倒是不假。】
“你别插嘴。”
【申珠:我说真的。你这些年救过的人,能绕长安一圈。】
柳依月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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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继续道:
“如今潼关城中,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他们有的是闻讯赶来助战的,有的是避难至此的,有的是路过被阻的。这些人,若有人出面召集,必能一呼百应。”
他望向柳依月:
“本帅欲请柳县君出面,召集这些武林人士,随曹将军一同赶赴天策府救援。大部队过不去,以侠士们轻功,小股精锐翻山越岭,反倒可行。”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自己能召集这些人。这些年来,她救过多少人?她自己也数不清。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欠她人情的人,那些与她并肩作战过的人——只要她开口,他们一定会来。
但她不能。
【申珠:你在想什么?】
“名不正,言不顺。”
【申珠:你是说……】
“没有正式军令,他们就是私兵,是匪寇。战死连抚恤都没有。”
【申珠:……你们人类,规矩真多。】
“不是规矩多。”柳依月轻声道,“是不能让帮我们的人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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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望向高仙芝:
“大帅,民女有一请。”
“讲。”
“召集武林人士作战,名不正,言不顺。若无正式军令,这些人便是‘私兵’,是‘匪寇’。他们若战死,家人连抚恤都拿不到;他们若立功,朝廷也不会承认。”
她顿了顿。
“民女斗胆,请大帅予曹将军一纸空额军令——将召集的武林人士,编入天策府麾下,暂充‘义勇’。如此,名正言顺,军心可定。”
满座一静。
高仙芝凝视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
他提起笔,在纸上疾书数行,盖上帅印,递给曹雪阳。
曹雪阳双手接过,眼眶微红。
“多谢大帅!”
高仙芝摆了摆手。
“去吧。本帅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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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
诸将陆续退出。
柳依月走在最后,刚到门口,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过头。
角落里,一名中年太监正冷冷望着她。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高仙芝身上,停留了很久。
边令诚的人。
柳依月收回目光,从容走出议事厅。
【申珠:那太监盯上你了。】
“他盯的不是我。”
【申珠:那是谁?】
“高仙芝。”
【申珠:……那个边令诚,到底想干什么?】
柳依月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那太监的目标不是她。
是高仙芝。
而她,不过是顺便被盯上的人。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去救人。
她要去天策府。
她要去——
用那面镜子,召唤那些从未见过的、却即将并肩作战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