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九月廿二。
安西都护府,龟兹城。
晨光初透,将城墙上的砖石染成一片暖黄。城头戍卒的号角声刚刚响过,余音在戈壁上空回荡,苍凉如狼嗥。
陆承轩立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土丘上,望着那座流淌着悲伤和不舍的城池。前些时候,他才从遥远的西方归来——穿过葱岭,越过碎叶,沿着那条商旅走过无数次的白骨之路,终于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腰间轩辕剑静默如石,剑鞘上还残留着地中海的海风气息。
身后传来马蹄声。李嗣业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旁,抱拳行礼:
“陆先生!封大帅已在城中设宴,先生当真不去?”
陆承轩摇了摇头。
“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李嗣业望着他,欲言又止。这位陌刀队统领眼中满是感激与不舍——三年前怛罗斯城下那三百只乾坤袋,救了他和无数弟兄的命。这份恩情,他记了三年。
“先生此去,可还有相见之日?”
陆承轩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他,望向东方。
“会的。”
李嗣业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先生保重!安西军上下,永远记得先生大恩!”
陆承轩伸手扶起他,微微颔首,转身向戈壁深处走去。
李嗣业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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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轩走了很远。
远到龟兹城的轮廓已经模糊成天边一道淡淡的灰线,远到风声里再也听不见号角的余音。
他停在一处红柳丛边。
“出来吧。”
话音刚落,红柳丛后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女,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眼,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穿着明教弟子的典型装束——暗红色的短打,腰间悬着一对精致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色的宝石,脚蹬鹿皮小靴。一头黑发扎成两个小髻,发间系着银铃,一动就叮当作响。
她整个人透着一股猫儿般的机敏与灵动,从红柳丛后钻出来时,动作轻巧得真像一只猫。
“陆叔叔好厉害,我藏得这么深都被发现了!”她蹦跳着过来,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发间的银铃也跟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陆承轩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幽月,你师父可好?”
“好着呢!”柳幽月凑到他跟前,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说陆叔叔传信有东西要交给月儿姐姐,让我来取。是什么是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像猫一样好奇地打量陆承轩的衣袖,似乎想看看东西藏在哪里。
陆承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镜面光滑如秋水,镜背镌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纹饰,而是某种极古老的符文,扭曲如蛇,盘旋如云。符文深处,隐隐有流光闪烁,像是封印着什么。整面镜子散发着淡淡的清辉,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
柳幽月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整个人差点贴上去。
“哇——这是什么宝贝?好漂亮!”她伸出手,却又缩回来,眼巴巴地望着陆承轩,“能摸吗?能摸吗?”
陆承轩微微颔首。
柳幽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镜面,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然后发现没事,才双手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镜子……会发光诶!”她凑近镜面,对着自己照了照,“咦,怎么照不出脸?”
“昆仑镜。”陆承轩的声音平静,“上古神器之一,可穿越时空,洞彻古今。”
柳幽月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镜子摔了。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陆叔叔你要我送给月儿姐姐?”
陆承轩点了点头。
“给她用来召唤援军。”
柳幽月眨了眨眼:“援军?什么援军?”
陆承轩没有解释。他只是抬手,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中的流光骤然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那枷锁一闪即逝,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柳幽月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极古老、极强大的力量,只是一瞬,就让她脊背发凉。
“我已下过禁制。”陆承轩将昆仑镜递给她,“此镜如今神异封印,也只有她能启用些许。旁人拿去,不过是一面普通的铜镜。”
柳幽月小心翼翼接过,用衣襟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塞进怀里,又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陆叔叔放心!我明教轻功日行千里,一定最快时间亲手交给月儿姐姐!”她拍着胸脯保证,又想起什么,“月儿姐姐现在在哪儿?”
“潼关。”陆承轩顿了顿,“但她会先经过长安。”
柳幽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袋递给陆承轩。
“对了,师父让我带给陆叔叔的。说是从波斯商人那里换来的好东西,能解百毒!”
陆承轩接过,微微颔首。
柳幽月冲他挥挥手,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道:
“陆叔叔,我要是遇到月儿姐姐,能告诉她你很想她吗?”
陆承轩没有回答。
柳幽月吐了吐舌头,身形一晃,消失在红柳丛后。风中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叮当声,渐行渐远。
陆承轩立在那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戈壁的干燥与微凉。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儿……为师能做的,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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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长安城。
柳依月站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土丘上,望着那座她曾无数次踏足的帝都。
城垣巍峨,楼阁连绵,承天门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璀璨的金光。那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城池,是万国来朝的帝都,是无数人梦想中的归宿。
可此刻,城门外的一切,与那座辉煌的帝都,像是两个世界。
难民。
无数的难民。
他们从东边来,从洛阳方向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城外的大道上绵延数里。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仅剩的家当;有的背着包袱,怀里抱着啼哭的幼儿;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踉跄着往前走,目光空洞。
城门口,禁卫列队而立,长戟森然,将他们挡在城外。
没有人放他们进去。
没有人给他们一口水,一碗粥。
柳依月的指尖微微发颤。
【申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申珠:你的手在抖。】
柳依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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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于睿和李忘生一起走来,望着那些难民,目光沉痛。
“朝廷有令,难民不得入城,恐有奸细混入。”于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这些……分明只是百姓。”
李忘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难民,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望着那些空洞的眼睛,手中的拂尘微微攥紧。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向难民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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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营地在城西三里处的一片荒地上。
没有帐篷,没有草席,只有天当被、地当床。老人在角落里蜷缩着,瑟瑟发抖;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孩子们不懂事,还在追逐嬉戏,被大人厉声喝止——不能跑,跑多了会饿。
柳依月穿过人群,目光四处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一棵枯树下,一个青衫女子正蹲着,给一个受伤的孩童包扎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谷之岚。
万花谷弟子,医者,她的师姐。
柳依月快步走过去。
“师姐。”
谷之岚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怔。
“依月?你怎么……”
她没有问完。因为不需要问。柳依月已经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银针,开始检查那孩童的伤势。
“烧伤。”她轻声说,“还有……饥饿。”
谷之岚点了点头。
“这样的孩子,今日已经送来十七个。”
柳依月的手微微一顿。
“朝廷没有派人来?”
谷之岚摇了摇头。
“没有。”
“官府呢?”
“没有。”
“那这些伤药……”
“是我从谷中带来的。”谷之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带了三天,已经用完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处理那孩童的伤口,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申珠:你这个师姐……】
“嗯。”
【申珠:话不多,事不少。】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她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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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渐渐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那个小医仙?”有人低声惊呼。
“对对对,就是她!我在洛阳见过她,她救过我侄子的命!”
“小医仙来了!小医仙来救我们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有人搀扶着老人蹒跚而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柳依月站起身,望着那些渴望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的。”
【申珠:你又给自己揽活了。】
“不然呢?”
【申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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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叫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柳依月霍然抬头。
几个锦衣华服的人正围着一名年轻女子,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华贵,腰悬玉佩。他伸手去扯那女子的衣袖,脸上带着轻佻的笑。
“跑什么跑?你家大人把你卖了,你便是本公子的人了。来,让本公子看看……”
那女子拼命挣扎,尖叫着求救。周围的人却只是看着,没有人上前。
柳依月起身,向那边走去。
于睿拉住她。
“依月……”
柳依月没有停。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站定。
“放开她。”
那纨绔子弟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那位小医仙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怎么,医者仁心,管到本公子头上来了?”
柳依月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这女子我带走了。”
那纨绔子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带走?你凭什么带走?”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抖开,“看清楚了,这是她爹娘按的手印,卖身契!本公子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你一个江湖郎中,管得着吗?”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退后。
那纨绔子弟见柳依月没有动,更加得意:
“怎么,不服气?你以为你是官?你是朝廷的人?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名气就能在这儿充大爷!你以为我不知道?隐元会那边早就传开了——你这个‘小医仙’,来路不明,跟叛军勾勾搭搭,乾坤纳是怎么落到安禄山手里的,还没查清楚呢!”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说不定啊,你就是安禄山派来的细作!不然怎么会这么好心,跑来给难民治病?是想收买人心吧?”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望向柳依月。
柳依月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她望着那张卖身契,望着那个鲜红的手印,望着那纨绔子弟得意的嘴脸,望着周围那些开始动摇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很冷。
那冷不是来自风,不是来自秋意,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些流言蜚语,来自那些无端的猜忌,来自那些她从未伤害过却轻易相信谣言的人。
【申珠:走吧。不值得。】
柳依月没有动。
【申珠:莉莉丝?】
“月儿。”
身后传来李忘生的声音。
她回过头。
李忘生走上前来,拂尘轻轻一挥,那纨绔子弟手中的卖身契便飘然落地。
“贫道李忘生。”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纯阳观主。”
那纨绔子弟的脸色彻底变了。
“纯……纯阳……”
李忘生没有看他。他只是望向柳依月,微微颔首。
“走吧。”
柳依月望着他,又望望那瘫倒在地的女子,望望那纨绔子弟,望望那些开始羞愧地低下头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天光。
“多谢李观主。”
她扶起那女子,向难民营深处走去。
身后,那纨绔子弟灰溜溜地跑了,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叹声。
“纯阳观主!那是纯阳观主!”
“小医仙有纯阳撑腰,看谁还敢欺负!”
【申珠:这个李忘生,倒是个明白人。】
柳依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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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
难民营中燃起几堆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柳依月坐在一棵枯树下,望着那些火光,望着那些脸,一动不动。
谷之岚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依月。”
柳依月没有动。
谷之岚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柳依月终于转过头,望着她。
“师姐,你说……朝廷知道这些吗?”
谷之岚没有回答。
柳依月又问:
“知道,却不管?”
谷之岚依然没有回答。
柳依月垂下眼帘。
“我在想我哥哥。”
谷之岚微微一怔。
柳依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多年前,我的故乡也面临一场劫难。有一支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毁灭我们的一切。”
“我向王廷提议,提前疏散平民,让他们躲到安全的地方去。王廷说我是扰乱民心,说我削弱王国力量,说我不懂大局。”
“我哥哥……他那时站在王廷那边。他说:‘守城需万众一心。若百姓先逃,军心必散。’”
她顿了顿。
“后来,城破了。那些本该疏散的平民,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下,死在我面前。”
“我哥哥后来对我说,他错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谷之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握住柳依月的手。
“依月,那后来呢?那些平民……”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那远处的火光。
“后来,有一些人愿意相信我。”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牧师、游侠、城外乡村的领袖……他们带着愿意走的人,跟着我,离开了。”
“我带着他们,穿过高山,穿过雨林,穿过无数艰难险阻,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
【申珠:最后他们活下来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
【申珠:活得很好。还在等你回去。】
柳依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反握住了谷之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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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在柳依月身旁站定,望着远处的篝火,沉声道:
“柳姑娘,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依月抬起头。
李忘生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水:
“今日之事,贫道明白柳姑娘心中所想。但贫道想说的是——此界虽有昏君,有贪官,有无数不平之事,但也有像谷姑娘这样的人,有像柳姑娘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朝廷,不是官府,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们是此界的脊梁。”
柳依月怔住了。
李忘生继续道:
“贫道不知柳姑娘故乡之事如何收场。但贫道知道,此界之事,尚未收场。”
“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那些在危难之际仍愿救人的人,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他们,才是此界的希望。”
他顿了顿。
“贫道与师妹,愿与柳姑娘同行。”
“待潼关事了,贫道在华山恭候。届时,再与柳姑娘一同面见吕祖。”
柳依月望着他,眼眶微热。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
“多谢李观主。”
李忘生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于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依月,保重。”
柳依月点了点头。
“师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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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柳依月独自站在官道上,望着长安城的方向。晨雾渐散,那座辉煌的帝都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潼关的方向走去。
身后,难民营的炊烟袅袅升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还在那里,还在等待,还在挣扎。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潼关。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
因为那里有仗要打。
因为那里,有她必须做的事。
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停步。
她想起昨夜谷之岚问她的那句话:
“依月,你说……那些愿意相信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她望着远方隐隐可见的烽烟,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活得很好。”
“他们……还在等我回去。”
【申珠:那你呢?】
柳依月微微一怔。
【申珠:你还在等谁?】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潼关方向的气息,带着战火的气息,也带着……希望的气息。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长安城渐渐模糊在晨雾中。
前方,潼关的方向,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那是她必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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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我的剑网三喵萝号,ID就是柳幽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