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船上的闹钟响起之前。
科塔被一种久违的、尖锐的麻木感刺醒了。
意识从黑暗中缓慢上浮,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或声音,而是左臂——
肩膀到指尖,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了整整一夜,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令人不适的、针扎般的酸麻。
“啧……好像做了些不好的梦……”他含糊地呢喃,眉头因这不适而皱起。
刚想试着活动一下那条麻了的胳膊,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动作一顿。
那不是床单,也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弹性的触感,触感的位置,似乎是在他侧腰偏下的地方。
残留的睡意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去,科塔猛地睁开眼,几乎是以一种战斗反应的速度,瞬间转过身。
三月七正躺在他身边。
他的左手,被结结实实地压在她纤细的腰肢下方。
她的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横跨过来,压在他的双腿上。
更糟糕的是,她的一条手臂,正松松地环抱着他的腰,整个上半身都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般,紧密地贴靠在他身侧。
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脸颊甚至泛着熟睡后健康的红晕。
???
科塔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完全空白的过载。
是梦?不对。
就算是某些青春期残留的、不合时宜的梦境,梦里的主角也绝不应该是这个脑子里缺根弦的粉毛笨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告诉自己,这只是睡眠麻痹带来的幻觉,或者昨晚那瓶廉价啤酒终于开始攻击他的大脑。
然后,他再次睁眼。
现实以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细节呈现在他面前。
少女温热柔软的躯体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带来的细微起伏。
被压麻的左臂和身上真实的重量感,都在无情地宣告着,这不是幻觉。
感受着那不同于自己常年偏低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暖意,科塔心里某处极其细微的角落,竟然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品味的触动——
还挺暖和的。
这是他漂泊生涯中,第一次与另一个人同眠在一张床上。
没有戒备,没有算计,仅仅是共享了一片睡眠的空间和体温。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困惑和一丝微妙的尴尬。
他轻轻抽/动了一下左臂,试图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解救自己可怜的肢体,同时用另一只手,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再把那条颇有分量的腿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唔……”
或许是因为他挪动的动作,三月七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吟,睫毛颤了颤,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眼眸中带着刚醒来的雾气,迷迷蒙蒙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科塔。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半秒。
“哟,”科塔先发制人,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浓浓调侃和“我看你怎么解释”意味的语调开口。
“看来我们的‘流氓小姐’终于醒过来了。”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解释统统没有发生。
三月七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打趣,甚至那双迷蒙的眼睛又缓缓合上了一半。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像只找到舒服位置的猫,将脑袋往他胸前更紧实地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含糊地、带着浓浓睡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感,轻声嘟囔起来。
“船长~船长~船长~”
一声又一声,像无意识的撒娇,又像某种确认般的呼唤。
太好了,船长你没事…
三月七心底如此想到。
科塔:“……”
他额角的青筋,非常不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
嘭!
一记清脆的手刀,准确地落在了那颗还在蹭来蹭去的粉色脑袋上。
十分钟后。
客厅的气氛凝重得近乎肃杀。
三月七龇牙咧嘴地跪坐在一张特意找出来的、算是“受罚席”的软垫上,一只手还不停地揉着脑袋上被敲过的地方,嘴里小声地、反复地念叨。
“船长下手真重……明明以前都没这么用力……”
科塔、489,甚至连平时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洛扎,此刻都围在她身边。
489的核心指示灯平稳闪烁着,洛扎的胶质身体微微晃动,仿佛也在好奇地“注视”着。
三人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合围之势,如同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船员行为规范审判。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科塔清了清嗓子,宣布这场非正式“审讯”开始。
他背着手,开始在跪坐的三月七身边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像是扫描仪般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充满了戏剧性的痛心疾首。
“真想不到啊,咱们这艘小小的风信子号,居然还能孕育出这种……‘人才’?
流氓,还是个女流氓!啧,宇宙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
“我才不是流氓!”三月七立刻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愤然反驳,“我……我只是……对!我只是梦游!昨晚肯定是不小心梦游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理直气壮,但微微闪烁的眸光和下意识绞紧的手指,早已出卖了她的心虚。
科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连揭穿的欲望都没有。
“好,就当你是‘梦游’,”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具压迫感。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你‘梦游’到我床上之后,为什么早上醒来,不是立刻惊慌失措地跳开,而是做出那种‘亲密无间’的动作?嗯?这也是梦游的固定流程?”
“我……我……”三月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憋得更红,却硬是挤不出一句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猜测,”一旁的489适时地发出了平稳的机械音,如同在法庭上提供专家证词。
“根据对有机生命体普遍生命周期模型的数据库分析,三月七的生理与心理年龄,极有可能正处于名为‘青春期’的关键发育阶段。
此阶段的显著特征之一,便是对两性差异与互动产生初步的、基于生物本能的好奇与探索欲望。
她的行为,或可视为该阶段的一种无意识外在表现。”
“哦?是这样吗?”科塔拉长了语调,目光从489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三月七脸上。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连“科学”都站在我这边。
三月七跪坐在软垫上,只觉得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想要大声反驳“我才没有想那些!”,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记忆碎片中的画面。
实验室的惨白,密室的猩红,以及最后科塔从血肉之花中爬出时,那双疲惫而虚无的眼睛……
那些沉重的、令人心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此刻面对这种“青春期冲动”的指控,竟然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力。
真正的理由,她不想说。
“……我,我说我只是睡迷糊了,把船长你当成大型抱枕了,你们……信吗?”
她最终低下头,声音弱得像蚊子哼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至极的笑容。
“哼。”科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算是回应。
“489,记录一下,”他不再看三月七,转而向机械体下令,“从今天起,严格限制她接触你那些‘艺术创作’的权限。
都发展到半夜‘夜袭’船长卧室了,再这么‘陶冶’下去,我简直不敢想象这艘船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船员行为不端,船长心力交瘁”的表情。
“原本在自家飞船上,我好歹能彻底放松神经,睡个安稳觉,现在倒好,看来以后晚上睡觉,我也得留个心眼了。”
“等等!我……我觉得我可以解释!真的有原因!”
一听到要剥夺自己为数不多的娱乐和精神食粮,三月七立刻急了,试图垂死挣扎。
“行啊,我听着。”科塔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摆出一副“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姿态。
“昨晚……昨晚……”三月七的嘴唇嚅嗫着,眼神闪烁不定。
真相就在嘴边。
记忆石,未知的图纹,那些冰冷残酷的画面,血肉之花,彩色的行星,还有他最后的疑问……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但她看着科塔此刻带着惯常调侃、实则隐含探究的眼神,最终还是将那些话死死咽了回去。
不,不能由她来说。
那些伤痕太过狰狞,真相太过沉重。
她更希望,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信任累积到足以承载那份黑暗时,他能亲口向她揭露伤疤,而不是由她这个意外的窥视者,以这种方式粗暴地揭开。
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特意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一个自以为娇媚实则滑稽的表情。
科塔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货物。
随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弧度。
“呵——”他拖长了声音,“就算我真的哪天想不开,打算找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也得是成熟、稳重、知情识趣的类型。你?”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还不如星穹列车上的姬子对我有吸引力呢,至少人家看起来是个靠谱的成年人。”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三月七的“雷区”。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
“成熟有什么好的!老气横秋!像我这样青春活泼、年轻貌美的美少女才是稀缺资源,才是‘保值’的!
船长你根本就是不懂审美,眼光有问题……”她试图抢占道德和审美制高点。
“停。”科塔抬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打断了她即将开始的、关于“审美差异”的长篇大论。
“我没兴趣听你的歪理邪说,”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带着一种“此事到此为止”的决断。
“我不管你是真梦游,还是真的到了‘青春期’,开始对那方面产生好奇,我只要求一点:类似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月七忽然有些怔忪的脸,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觉得……嗯,寂寞了,或者想寻找一段亲密关系......
我可以利用我的渠道,在宇宙里帮你留意合适的人选,只要你不泄露风信子号的秘密,我们不会干涉你的人生选择。”
他准备将这场闹剧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心里藏着事不想说。
既然她选择隐瞒,他也不想,或者说,暂时不愿去深究那背后的原因。
反正只是睡了一觉,他没损失什么,更没兴趣扮演严苛的封建家长。
“才不要!”三月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我除了这里,哪儿也不想去!船长你不许像最开始那样,擅自替我做决定!”
看到科塔似乎没有继续追究或采取“隔离措施”的意思,三月七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稍微落下了一些。
然而,科塔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又隐隐带着倔强的样子,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先是纠结,仿佛在艰难地权衡什么,随后,那纠结慢慢散开,变成一种混合着无奈、理解,甚至有一丝释然的意味。
他走近两步,弯下腰,用大概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堪称“谆谆教诲”的口吻,低声说道:
“如果……咳,如果你真的……嗯,‘寂寞难耐’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可以在星际网络上……订购一些,嗯,‘辅助用品’?自己解决,注意卫生和节制就好……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很多独居的有机生命体都会……”
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对科塔而言,不亚于面对一场高难度的外交谈判。
这完全超出了他平时慵懒毒舌的船长人设范畴。
而早已被489的“艺术三百篇”暗中“熏陶”过的三月七,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那含蓄言辞下的赤/裸含义。
“停停停停停——!”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脸颊爆红,几乎要冒出蒸汽,双手慌乱地挥舞着,试图去捂科塔的嘴,又急又羞地喊道:
“我才没有那种想法!没有!船长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的思想才需要净化!”
“提议,”489的指示灯平静地闪烁了一下,再次加入“战局”,用他那绝对理性的声音进行“补刀”。
“基于生理与心理健康学原理,恰当的疏导优于绝对的压抑。
如果小三月确实存在这方面的生理需求,适度且安全的自我排解,对维持内分泌稳定与心理健康有正向作用。
建议采纳船长的方案,或可进一步讨论具体产品型号与安全性评估。”
“我说了我没有那种需求!!!489你不要再说话了!!!”三月七终于彻底破防,羞愤交加地喊了出来,差点把面前的软垫抓破。
“行了行了,就当没有吧。”科塔见好就收,决定为这场越来越偏离轨道的“清晨审判”画上句号。
他直起身,恢复了往常的命令口吻,“闹剧结束,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下一个目的地已经确认——陀弥Ⅴ,预计明天正式启航。
489,照常关注反物质军团的相关动向新闻,其他人,各自准备。”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还在试图为自己“清白”抗争的三月七,转身朝舰桥方向走去。
“我真没有!船长你要相信我!我发誓!”三月七连忙从垫子上爬起来,小跑着跟在科塔身后,像条急于证明自己的小狗,锲而不舍地试图进行最后的辩解,“我昨晚真的只是……只是睡得特别沉!对,就是这样!”
科塔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也不知是表示“知道了”还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