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重新亮起时,场景已彻底改变。
这是一处阴暗、封闭的空间,像是古老建筑的地下密室。
空气浑浊,带着泥土和霉菌的气息。
脚下是粗糙的石质地面,上面刻满了扭曲怪异的图案和难以辨读的文字,它们交织成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圆形纹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暗沉微光。
纹路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是成年的科塔。
他上身赤/裸,双眼紧闭,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偶般僵直站立。
精悍的身体上,存在许多新近刻画上去的、与地面法阵同源的诡异图纹,尤其以腹部为中心,那些纹路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三月七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与这密室格格不入的白色科研服的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打量着法阵中的科塔,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审视和一种物尽其用的考量。
“管他呢,这实验体也差不多到极限了,科塔纳斯人的理论寿命本来就不长,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趁他没老死,废物利用一下,也算对得起这么多年的投入。”另一人接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处理一台旧设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古朴长袍、与周围环境相比反而显得“正常”些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进法阵范围。
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似乎由某种皮革制成的古书,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而缥缈。
周围的科研人员立刻安静下来,向后退开几步,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老人。
三月七想动,想喊,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声带也像被彻底封住。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只能被迫观看。
随着老人吟诵声调逐渐拔高,地面上的法阵纹路猛地亮了起来,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科塔身上的那些纹路也随之呼应,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在他皮肤下显现。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科塔的身体,竟然像高温下的蜡像般,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腐烂,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化”。
皮肤、肌肉、骨骼……一切都在那暗红光芒中化作一滩浑浊的、不断翻涌的深色液体,堆积在法阵中央。
然后,在那滩仿佛拥有生命的粘稠液体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
一团鲜活的血肉,如同某种恶心的菌苞或未绽放的花蕾,缓缓探出液面,蠕动着,膨胀着。
“天哪……难道……难道古籍里记载的那些‘神明’真的存在?”一个科研人员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扭曲的兴奋。
他口中的“神”,与巡猎、存护那些星神,显然并非同一概念。
血肉花苞持续生长,而那位主持仪式的老人,却突然身体一僵,手中的古书坠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就在所有人被这变故惊得呆住时——
咻!咻咻!
数条滑腻、布满吸盘和倒刺的血肉触须,猛地从花苞中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最近几个白袍人的脖颈、身躯,将他们狠狠拖向那团蠕动的血肉中心!
“不——!!!”
“救……救命!”
“放开!快弄断它!不——!”
短暂的死寂后,密室被凄厉到非人的惨叫、绝望的求饶和语无伦次的忏悔彻底淹没。
触须收紧,骨骼碎裂声、血肉被吞噬的粘稠声响交织在一起。
那些白色的身影挣扎着,迅速被吞没进那团膨胀的血肉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三月七睁大了眼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刺痛和彻骨的寒冷。
她看着那团吞噬了生命后显得更加饱满、蠕动更加有力的血肉花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船长……这就是你体内那个东西的“诞生”?
血肉花苞似乎“吃饱”了,蠕动的幅度渐渐平复,然后,它开始真正地“绽放”。
没有花瓣,没有香气。
取而代之的,是色彩——无法形容、仿佛不应存在于世的诡异色彩。
蓝色、粉色、金色、紫色……它们并非静止的光,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流体,从绽开的血肉裂隙中流淌出来,交织、旋转、弥漫。
那色彩美丽到令人窒息,却又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亵渎与疯狂感,多看一秒,都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走、溶解在其中。
三月七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脚下一空,正坠向无底深渊。
视野被那疯狂增长的色彩充斥,理智的堤坝在洪流前岌岌可危。
“这可不能多看啊……”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遮断了那令人疯狂的色彩。
同时,一个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那声音竟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黑暗降临,彻底而纯粹。
她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仿佛漂浮在万物之前的虚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再度恢复。
这一次,视角被无限拉远。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
远处是稀疏的星光,近处只有无边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背景上,一颗行星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触目惊心。
它被包裹着。
被那种熟悉的、流动的、诡异而美丽的彩色流体紧紧包裹着。
那些色彩在行星表面流淌、蔓延,像一层活着的、不断变幻的裹尸布,正是她在密室最后看到的“色彩”。
不能看!
绝对不能看!
三月七在心中疯狂呐喊,猛地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尖叫着告诉她,凝视即是疯狂。
“你是谁?”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耳边”响起,清晰,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她颤抖着,一点点掀开眼帘。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不再是遥远的星空视角,而是一个近在咫尺的、令人心碎的场景。
从那朵已经完全绽放、如同噩梦具现化的巨大血肉之花中心,从那不断流淌出彩色流体的核心区域,一个身影,正无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外爬出。
他浑身沾满粘稠的、半透明的组织液和血污,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重新有了焦点,尽管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是科塔。
是成年的,似乎恢复了意识的科塔。
他爬出那噩梦般的温床,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喘息着,抬起头,目光穿透记忆的迷雾,直直地“看”向了三月七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以及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干涩沙哑:
“你是谁?”
“我是……”
三月七张了张嘴,虚拟的声带试图振动,想要回答这个穿越了无尽痛苦与时光的问题。
但,话语尚未成形——
纯粹、强烈、不含任何杂质与意象的白光,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道浪潮,毫无征兆地、温柔又霸道地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她眼前的一切。
色彩、血肉、花苞、科塔的身影、黑暗的宇宙背景……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都被这绝对的白光温柔地吞噬、覆盖、净化,归于一片空无。
“唔……!”
三月七猛地从混沌中挣脱,剧烈地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力度之大,仿佛下一瞬就要撞碎肋骨破膛而出。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睡衣,湿漉漉地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战栗。
额前粉色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她瞪大的眼眸中,瞳孔在舱室昏暗的应急光线里剧烈地收缩、放大,如同受惊的雀鸟。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空空如也。
那块带她坠入深渊、又见证起源的“记忆石”,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科塔就躺在她的身边。
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悠长平稳,仿佛从未被惊扰,对刚刚发生在他身边、源自他最深记忆核心的骇人风暴一无所知。
睡颜在微弱的光线下,褪去了平日的懒散与锐利,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刚才那一切,洁白的实验室、猩红的手术台、阴暗的密室、绽放的血肉之花、宇宙中被色彩包裹的行星。
还有科塔那双疲惫而陌生、浸满虚无的眼睛,那惊心动魄、足以摧毁常人理智的记忆洪流,此刻对比着身边人安宁的睡颜,恍然如同一场太过逼真、太过残酷的噩梦。
但指尖残留的、触及记忆石最后那滚烫温度的幻痛,心脏深处那无法平息的、为所见一切而颤栗的悲恸,都在无声地嘶吼着同一个事实:
那不是梦。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那是深埋在科塔灵魂最黑暗角落,被重重封锁,绝不愿意被任何人窥见、也绝不应该被任何人承受的过去。
冰凉的指尖,带着残留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抚上了科塔的脸颊。
触感温热,真实,与记忆幻境中那冰冷的虚无与融化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指尖下的皮肤,带着活人的弹性和温度,微微起伏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节。
三月七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浅笑。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庆幸——为科塔此刻安然存在于此。
有目睹无边苦难后,满溢而出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心疼与怜悯。
更有一种穿透了可怕真相后,反而沉淀下来的、更加坚定的温柔。
她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挪动身体,依偎到他的身边。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试图去唤醒或询问。
她只是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侧,仿佛从这个简单的贴近动作中,汲取着对抗刚才所见无尽黑暗的微光与温度。
疲惫,如同迟来的潮水,席卷了她刚刚经历剧烈震荡的灵魂与身体。
在那温热真实的体温包裹下,在那平稳悠长的呼吸韵律中,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沉沉的睡意,这次不带任何噩梦的前兆,温柔地笼罩了她。
她依偎在他身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