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内的照明系统早已根据预设的作息时间,切换至低亮度的夜间模式。
柔和的蓝色辅助灯带沿着走廊延伸,如同静谧星河。
船员舱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发出近乎无声的微鸣。
三月七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她并非被噩梦侵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仿佛有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意识的边缘。
她迷蒙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储物格模糊的轮廓,睡眠带来的迟钝感还笼罩着她。
就在她准备再次合眼时,一丝微弱却异常的光亮,固执地钻入了她的视线。
她转过头。
床头柜上,那块从‘蔚蓝摇篮’市集得来的“记忆石”,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它不再沉默,一层极其浅淡、近乎幻梦的乳白色光晕,正从它半透明的内部渗出,如同呼吸般一明一灭,在黑暗中勾勒出它不规则的轮廓。
三月七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没有犹豫,她一把抓起那块温润的石头,赤着脚就跳下了床。
冰凉的合金地板刺激着脚心,她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目标明确,科塔的房间。
跑到那扇熟悉的舱门前,她抬起手,刚要习惯性地敲门,动作却硬生生顿住了。
深夜,船长最讨厌被打扰睡眠,尤其是被这种难以解释的突发状况。
贸然吵醒他,后果可能比这块发光的石头更让她头疼。
她试着轻轻推了推门。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没锁。
“……船长?”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从门缝里挤进去。
没有回应,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从床的方向传来。
三月七抿了抿唇,像只小心翼翼潜入的猫,踮着脚尖,侧身溜了进去。
舱内很暗,但她早已熟悉这里的布局。
她摸索着,慢慢靠近床边,借着记忆石自身散发的那点微光,勉强能看到科塔侧卧的轮廓。
他背对着门,呼吸匀长,对外界的侵入毫无察觉。
“船长,醒醒,这个石头它……”三月七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试图唤醒他,同时举起了手中那光芒渐盛的记忆石。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科塔肩膀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却异常剧烈的能量波动,毫无征兆地从记忆石中心爆发出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官的“震荡”,仿佛有无形的波纹扫过她的身体,穿透皮肤,直抵大脑。
三月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强烈的晕眩感瞬间攫取了她,视野里的黑暗开始旋转、扭曲。
手中的石头变得滚烫,那光芒却不再柔和,变得刺目而冰冷。
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站稳,双腿却像被抽去了骨头。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倒下,意识就已经被抛离了现实,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由他人记忆构成的深海。
...........
视觉率先恢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
一种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情感的白,覆盖了墙壁、天花板、地板。房间方正得毫无生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某种金属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
周围陈列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同样冰冷的无影灯光。
房间中央,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术台,像祭坛般突兀地矗立着。
台上躺着一个孩子。
一个非常、非常年幼的男孩。
他全身赤/裸,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台面上显得格外可怜。
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白的头皮。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那一片惨白,眼神空洞得吓人。
那不是懵懂,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虚无。
仿佛灵魂早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具还在遵循生物本能呼吸的躯壳。
三月七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下意识地向前飘去。
是的,飘,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重量。
她凑近那张苍白的小脸,越看,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那眉眼……那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隐约可见日后轮廓的五官……
“……船长?”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孩子的脸颊,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仿佛触碰的只是一团逼真的全息影像。
“实验体生命体征稳定,神经抑制剂持续生效,准备注入‘再生潜能诱导剂Ⅵ型’。”
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月七猛地回头,不知何时,手术台周围已经无声无息地围上了一圈人。
他们都穿着严密的白色防护服,面罩遮挡了所有表情,只露出冰冷专注的眼睛。
他们动作熟练、精确、高效,像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而非对待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实验体。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三月七的脑海。
这不是救治,是实验,一场发生在洁白无菌室里的、冰冷残酷的人体实验。
“试剂注射完毕,预计诱导峰值在十分钟后出现,准备进行第一阶段再生能力极限测试。”
场景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骤然切换。
还是那间白得刺眼的房间,还是那群白袍的“医生”,但手术台上的情景,已化为地狱。
各种锋利或怪异的手术器械,正有条不紊地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
皮肤被划开,肌肉被分离,骨骼被暴露……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洁白的垫单,泼洒出大片刺目的猩红。
住手!
住手啊!!!
三月七在心中嘶喊,整个人扑上去,徒劳地想要推开那些施暴者。
但她的手臂穿过他们的身体,她的呐喊消散在无声的记忆空间里,她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像一个被禁锢的幽灵,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而台上年幼的科塔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泣,没有呻吟,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上方,仿佛承受这一切酷刑的,是另一具与他无关的躯壳。
只有那汩汩流淌的鲜血,证明着这具身体还“活着”。
心脏被取出,放入一个透明的维持装置,仍在微微搏动。
颅骨被打开,露出灰质的大脑,连接上密密麻麻的导线。
四肢被插满输液管和探针,血液被持续抽离,又似乎有别的液体被灌注进去……
“实验体大脑皮层活跃度维持预期阈值,五分钟后,开始抽取全部骨髓样本,注入丰饶提取液,并进行再生观察。”
冰冷的报告声还在继续,仿佛在解说一场无关紧要的工序。
割裂、愈合,再割裂、再愈合,循环往复。
就连那被取走心脏、本该空空如也的胸腔内,也在仪器监控下,于极短的时间内,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诡异地蠕动着、生长出一个全新的、迅速开始搏动的鲜红器官。
三月七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视觉被猩红充斥,鼻腔里仿佛也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泪早已失控地奔涌,浸湿了她虚拟的衣襟,带来真实的窒息般的痛苦。
她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不断被破坏、又顽强地自我修复,仿佛一个永不损坏、却要承受永恒痛苦的可怕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