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丁一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他隔着人群看过去。
查理站在他的储物柜前面，弯着腰，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柜门上糊满了花生酱。
黄色的，黏糊糊的，顺着铁皮的纹路往下淌。锁眼被堵死了，把手上一层厚厚的东西，像抹了黄油的烤面包。
旁边站着几个男生，抱着胳膊看。
查理没抬头。
他用纸巾一下一下擦柜门，动作很慢。纸巾很快就透了，酱从指缝里挤出来。他把那团扔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掏出新的，继续擦。
“查理。”有人在人群里喊，“好吃吗？”
查理没理。
“问你呢，猩猩，花生酱好吃吗？”
查理还是没理。
他蹲下去，擦柜门最下面那一块。膝盖弯着，棕色的乱毛垂下来挡住脸。小臂上的汗毛沾了酱，黏成一缕一缕的。
丁一站在人群后面，没动。
红头发女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露西。她挤进人群，看见查理蹲在地上擦柜门，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去告诉老师！”
查理抬起头。
他的脸上也蹭了花生酱，在颧骨那里，黄黄的一小片。
“不用。”
“可是他们太过分了！”
“擦了就干净。”查理把脏纸巾叠起来，压在左手心，“告状不效率。”
露西张了张嘴。
查理又低下头，继续擦。
丁一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男厕的门。
里面没人。
他在洗手台前面站了三秒，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
没用过的。食堂发的，他习惯随身带一包。
他把那包纸巾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男厕，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下午第二节下课，有人敲丁一的宿舍门。
他打开门。
查理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的花生酱已经洗干净了。卫衣上蹭了几道印子，他也像没看见。
“带你看个东西。”
丁一看他两秒。
“好。”
查理转身就走。
丁一跟在后面。
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穿过那条堆满废旧仪器的走廊。查理走路很快，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弧度比人类大。
工具房门口那把锁不见了。
查理推开门，侧身让丁一进去。
里面很小。
一张工作台，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贴满了纸。
手写的。工工整整。每一张都标了序号。
丁一站定，抬头看。
第一张:《人类各部位肌理密度排名表》。
排名从高到低。大腿内侧。背阔肌。胸大肌。腓肠肌。后面跟着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二张:《最佳腌制时长对照表》。
部位分得很细。大腿:72小时。背部:48小时。肋间:36小时。小臂:24小时。备注栏写着:温度4℃以下可延长1.5倍。
第三张:《酸度中和实验记录》。
柠檬组。醋组。番茄酱组。每一组都有三次实验数据，最后画了折线图，标注最佳配比。
第四张:《体温下降期肌肉PH值变化曲线》。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PH值。36℃到4℃。曲线平滑，每半小时一个记录点。
丁一没有动。
他站在屋子中央，把墙上每一张纸都看完。
三分钟。
他转过身。
查理站在门边，后背抵着铁皮柜，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在看丁一。
那双眼睛嵌在塌下去的眼眶里，瞳仁定定的，一动不动。
“写这些干什么。”丁一问。
查理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青筋，指节的疙瘩，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知识不需要用途。”
他抬起头。
“你们人类种粮食，不是为了看它长高。”
丁一没接话。
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工具房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很远，听不清喊什么。
查理眨了一下眼。
“食堂六点关门。”
丁一点头。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晚上八点，丁一坐在宿舍里。
终端亮着。报告界面开着。
光标在闪。
他打字。
目标编号: 001CH
目标姓名: 查理
混血谱系: 猩猩，置信度94%
今日记录:
上午: 目标储物柜被涂抹花生酱。目标自行清理，持续约四十分钟。拒绝他人帮助，称“告状不效率”。
下午: 目标主动邀请本观察员参观其私人工作间(工具房)。工作间内张贴以下手写研究图表:
1. 人类各部位肌理密度排名
2. 最佳腌制时长对照表(按部位)
3. 酸度中和实验记录(柠檬/醋/番茄酱)
4. 体温下降期肌肉PH值变化曲线
图表标注详细，数据精确，无明显错误。
对话记录:
本观察员问: “写这些干什么。”
目标答: “知识不需要用途。”
目标随后补充: “你们人类种粮食，不是为了看它长高。”
行为分析:
目标无攻击倾向。
目标无明显情绪波动。
目标主动分享个人空间，动机不明。
目标对人类**禁忌(将人类视为食材研究)无回避意识，但未表现出实践意图。
**基线判断:
目标认知结构异于人类。
目标无恶意。
目标对“知识”的追求独立于实用目的。
异常指数: 37.6(无变化)。
建议: 继续观察。
他把“继续观察”打了四遍。
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跳。
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
他把第四遍打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刮风。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删了三遍。
留下一遍。
发送。
屏幕显示: 发送成功。
他关掉终端。
屋里黑了。
丁一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他想起查理站在工具房门边的样子。
后背抵着铁皮柜，两只手垂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你们人类种粮食，不是为了看它长高。”
丁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