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课在周四上午第二节。
老师姓陈,华人面孔,说话带一点口音。她在黑板上画神经元结构图,粉笔敲得哒哒响。
丁一盯着黑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邻座的人今天来得晚。上课铃响过三分钟,查理才从后门溜进来,在老师眼皮底下弯腰蹭到座位上。
他坐下的时候喘着粗气,棕色的乱毛里夹着一小片干草叶。
丁一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查理没解释。他把那片草叶从头发里摘下来,夹进课本,然后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
握笔。写字。
像什么都没发生。
讲台上的陈老师画完最后一根突触,转过身来。
“神经元传导速度大概每秒一百米,谁有问题?”
没人举手。
查理也没举。
但那个红头发女生举了。
丁一记得她。露西。上周在储物柜前说要告老师的那个人。
“老师,”露西把手举得很高,“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猪的智力相当于三岁小孩,那吃猪算谋杀吗?”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老师愣一下,粉笔停在半空。
查理放下笔。
他站起来。
“猪的智力等于三岁人类,”他说,“人类吃猪。”
他顿了一下。
“如果外星人吃人类,逻辑错误在哪里。”
没人说话。
露西张着嘴,没出声。
查理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解一道课后习题。
“都是蛋白质。酸度不同,脂肪密度不同,肌理纤维排列不同。但本质没有区别。”
他停了一下。
“道德是多数人编制的借口。人数多的一方制定规则,人数少的一方遵守规则。”
他说完,坐下。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悬着,一个字都没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丁一合上笔记本。
他一个字都没记。
午餐时间。
食堂排长队。丁一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二十几个后脑勺。
他往前看了一眼。
查理排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破了边。棕色乱毛从帽檐下面支棱出来,有几根翘得特别高。
轮到他打饭。
丁一看见他把餐盘递进去。
一勺土豆泥。
一勺青豆。
没有肉。
查理端着餐盘转身,迎面撞上几个高年级男生。
其中一个故意往旁边跨一步,挡在他前面。
“哟,查理,今天又吃草啊?”
查理没说话。他侧身想绕过去。
男生又跨一步,继续挡着。
“问你话呢,猩猩。吃草还是吃虫子?”
查理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生的脸。
眼白太多,瞳仁挤在正中间,看起来像两颗不会转的玻璃珠。
“土豆泥含淀粉17克,”他说,“青豆含植物蛋白6克。脂肪含量0.5克。”
他顿了一下。
“比你的培根三明治健康。”
男生愣了一秒。
周围的人笑出声。
男生脸涨红,张嘴想骂,查理已经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找了一张靠墙的空桌,坐下,低头吃饭。
一勺土豆泥。
一勺青豆。
一口一口,匀速,没有停顿。
丁一把视线收回来。
他打完饭,找了一张离查理三张桌子远的空位坐下。
土豆泥太稀。鸡胸肉柴得咬不动。青豆是罐头加热的,表皮皱成一团。
他一口一口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窗口。
然后他进了洗手间。
男厕没有人。
丁一走进最里面那个隔间,关上门。
他扶着墙,低头。
胃在抽。喉咙发紧。
他没有想吐。
但胃就是在一阵一阵地缩。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心。
“我不饿,”她笑着说,“你先吃。”
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那时候八岁。
他信了。
丁一按了一下冲水键。
水声很响。
他站了三分钟。
又站了三分钟。
七分钟。
他推开门,走出去。
洗手台前有一面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黑头发黑眼睛,左眼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光,暗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低头,开水龙头,冲手。
水很凉。
下午第一节,查理没来上课。
座位空着。
丁一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半节课。
他把视线收回来。
报告栏还开着。
光标在“建议继续观察”后面闪。
他把这行字删了。
打了一行新的。
目标查理。
伦理基线完全偏移人类均值。
目标将人类视为可食用资源,已进行系统化分类研究。
建议: 清除预备。
他盯着“清除预备”四个字。
食指悬在触控板上。
五秒。
十秒。
他把这四个字删了。
重新输入: 建议继续观察。
发送。
屏幕暗下去。
窗外起了风。
丁一把脸埋进手掌。
掌心里还有凉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