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接到任务的时候，人联母舰正飞过海王星。
调令很短。
“目标查理。混血。密苏里州杰斐逊镇。潜伏接触，评估伦理基线。”
他把指令删了，盯着星图看了三分钟。
十六年前他也是从探测舱掉下去的。那一年他八岁，母亲把他推出舱门，自己留在里面。
舱门关上的时候她还在笑，说自己不饿。
丁一闭了一下眼。
三小时后探测舱脱离母舰。
舱体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抖得厉害，警报器尖声乱叫。丁一抓着扶手，看窗外的云越变越近。
坠毁在内布拉斯加。
舱门变形了，他连踹三脚才踹开。爬出来的时候左膝磕在金属残片上，裤子划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
他没管。
四周是烧焦的玉米地，火苗顺着风往东蹿。再过二十分钟消防队就到。
丁一把警报线扯断，站了两秒。
战术义体自检。定位离线。通讯加密。
左眼瞳孔边缘亮一圈红光，三秒后灭掉。
系统定位: 地球，美国，内布拉斯加。
任务目标: 查理。密苏里州杰斐逊镇。距离一百二十公里。
他往公路走。
走了二十分钟，路边有个加油站，旁边停一辆皮卡。
门没锁。遮阳板上用胶布粘着钥匙。
丁一坐进去，发动，往东开。
天亮的时候他进了杰斐逊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一家超市，两间餐馆。中学在镇子东边，红砖楼，门口挂着铁栅栏。
丁一在车里坐到七点半。
学生陆陆续续往里走。穿校服的，背书包的，骑自行车的。
调令说目标查理今年十五岁，读高一。
丁一下车。
校长室在三楼。
女人五十多岁，眼镜用链子挂在脖子上。她把丁一递过去的文件翻了两遍，看见左上角的徽章，没多问。
“大使馆的项目？”
“是。”
“中国来的？”
“是。”
“怎么这时候转学？”
“养父母工作调动。”
女人点点头，盖了章。
教务处的人带他去教室。高跟鞋敲在地上，咯噔咯噔。
走廊两侧贴着运动会照片和拼写比赛奖状。尽头是高一三班。
女人推开门。
“中国来的交换生，丁一。大家欢迎。”
桌椅挪动的声音。三十多个人转过头。
丁一走进去。
第三排靠窗有个空位。
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那不是人类的气息。
混血。猩猩谱系。信息素浓度0.3。
丁一转过头。
邻座的人也正看着他。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不注意的脸。
五官摆在对的位置，但比例完全不对。眉骨像扣着块石头，往外突出一大截。眼窝往里塌，眼白太多，瞳仁挤在正中间，像两颗嵌进蜡里的玻璃珠。
鼻梁是塌的。嘴唇很厚，微微往外翻。
他的手搭在桌沿。
指节粗得像树根，一根一根往外鼓。虎口盘着青筋，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头发乱蓬蓬的，棕褐色，堆在头顶。
十五六岁。
他也正盯着丁一看。眼睛一动不动。
“你是新来的。”
不是问句。
丁一点头。
“我叫查理。”
“丁一。”
查理没接客气话。
他盯着丁一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然后他开口。
“你是中国人。中国人吃狗肉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前排有人回头。
丁一没答。
查理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
“狗肉酸度比猪肉低百分之十二。脂肪密度更小，蛋白质结构更接近人体肌肉纤维。”
他顿了一下。
“我没吃过。养母不让。”
讲台上的老师敲黑板。
“查理，上课了。”
查理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丁一也翻开课本。
他低下头，左手拇指压在书页边缘。
左眼瞳孔亮了一下。
战术义体启动。
目标确认: 查理。
混血推定: 猩猩谱系，置信度94%。
生理年龄: 约15岁。
外观特征: 眉骨高度超人类均值2厘米，眼眶深度不足，眼白面积异常。指节增生变形。信息素浓度0.31。
行为记录: 目标主动发起对话。询问中国人是否食用狗肉，提供具体理化数据。自称未食用，原因为“养母不让”。
伦理基线检测:
目标将人类与食用动物并列进行理化比较。未回避禁忌话题。未使用社交缓冲。未表现出攻击意图。
异常指数: 37.6。
建议: 继续观察。
丁一关掉义体。
他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
查理在记笔记。
他握笔的姿势很奇怪。笔杆夹在食指和中指根部，拇指压着顶端——那是猩猩握树枝的姿势。
但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纸背都凸起来。
下课铃响。
查理合上课本，站起来。
他转身的时候袖口蹭到丁一的胳膊。
小臂上有一层密密的汗毛，比人类浓，浅棕色。
“食堂在操场东边，”查理说，“中午人多，排队要十分钟。”
丁一抬头。
“谢谢。”
查理没应。
他走了。
走廊里有人喊他。查理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
那手抬起来的弧度不对劲。
肩胛骨的活动范围比人类大。
丁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空了。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他桌面上。
他低头，把刚才被蹭到的那截袖口翻过来。
上面粘着一根棕色的短毛。
丁一看了三秒。
他把那根毛取下来，夹进课本扉页。
下午没课。
丁一在学校里走了一圈。
图书馆。体育馆。器材室。
工具房。
工具房门上挂着一把锁。
丁一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很暗。他等眼睛适应。
墙上贴着纸。很多张。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最上面一张标题很大。
“人体各部位肌理密度排名。”
丁一看了五秒。
他转身走了。
傍晚，他回宿舍。
宿舍在老教学楼三楼，单人间。窗玻璃有一道裂纹。
丁一在床沿坐下。
膝盖上的伤口结痂了，一动又渗出血珠。
他没管。
终端屏幕亮着。
他打开报告界面。
光标闪。
他打字。
任务代号: 墓碑。
潜伏接触第一天。
目标已接触。
目标姓名: 查理。
混血谱系: 猩猩，置信度94%。
接触记录:
目标主动发起对话。询问中国人是否吃狗肉，提供狗肉酸度低于猪肉12%、蛋白质结构接近人体等数据。
目标自称未吃狗肉，原因为“养母不让”。
目标主动告知食堂位置及排队时长。
行为特征:
语言平直，无修饰，无社交客套。
无眼神回避，无紧张微表情。
主动提供帮助，未期待回应。
特殊发现:
目标个人空间(工具房)张贴人体肌理密度研究图表。内容待核实。
伦理基线判断:
目标将人类与食用动物并列比较时，无回避或紧张。
目标不认为该话题属冒犯。
目标对人类规范“不食同类”持“遵守但未内化”状态。
异常指数: 37.6。
建议: 继续观察。
他顿了顿。
光标在“继续观察”后面闪。
他想起查理说话时的样子。
没有恶意。没有试探。没有讨好。
只是在说他知道的事。
像说一加一等于二。
像说草是绿的。
他把“继续观察”删掉。
又重新打了一遍。
发送。
屏幕显示: 发送成功。
窗外起风了。
窗帘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丁一坐着没动。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事。
母亲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
“我不饿，”她笑着说，“你先吃。”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