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前三天,汉娜的电话打到了宿舍。
丁一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接起来。
“丁一?我是汉娜,查理的妈妈。”
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带一点南方口音。
“感恩节来家里吃饭吧。查理难得有朋友。”
丁一握着电话,没马上说话。
窗外起了风。枯树叶打着旋儿往玻璃上撞。
“好。”他说。
“太好了!星期四晚上六点,你知道地址吗?”
“知道。”
“那到时候见!”
电话挂断。
丁一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了很久。
感恩节那天下午,他去超市买了一个南瓜派。
店员问他需不需要加热,他说不用。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亮着稀稀拉拉的路灯。
斯坦因家在镇子东边,一栋白色的木房子,前院种着几株月季。这个季节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晃。
丁一按门铃。
开门的是汉娜。她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丁一跨进门,把南瓜派递过去。
“哎呀还带什么东西,”汉娜接过去,“查理,丁一来了!”
客厅里飘着烤火鸡的香味。
吉尔伯特从厨房探出头,冲丁一挥了挥手里的叉子。电视开着,放的是感恩节游行的直播,声音调得很低。
查理坐在餐桌边。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还是磨破的。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他两只手捧着,没喝。
丁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查理抬起头。
“你来了。”
“嗯。”
汉娜把南瓜派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盘切好的苹果。
“先吃点水果,火鸡还得二十分钟。”
丁一说谢谢,拿了一块。
查理没拿。
饭吃到一半,汉娜开始讲查理小时候的事。
“他刚来的时候才七个月,瘦得跟竹竿似的,”她笑着说,“什么都不肯吃,给肉就吐。后来才知道他吃素,连鸡蛋都不碰。”
吉尔伯特在旁边接话:“可难养了。”
汉娜瞪他一眼,又转回来对丁一笑:“但他特别乖,从来不惹事。连蜘蛛都不忍心踩。”
查理放下叉子。
“蜘蛛体积小,”他说,“蛋白回收率低。”
汉娜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是不忍心,”查理继续说,“是不划算。”
安静了两秒。
吉尔伯特干咳一声:“他就是说话直,你别介意——”
“养母希望我是好人。”
查理打断他。
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土豆泥。
“但我是问题,不是答案。”
没人接话。
刀叉碰在瓷盘上,细细碎碎的响。
丁一吃完盘子里的南瓜派。
他放下叉子,站起来。
“谢谢招待。我该走了。”
汉娜愣了一下:“这就走?还有甜点——”
“不了。”
丁一走向门口。
汉娜追过来送他。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路上小心啊。”
“嗯。”
丁一下台阶。
“丁一。”
身后传来查理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
查理从门里走出来,站在路灯下。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
“你吃东西像挨过饿。”
丁一没回头。
风刮过枯黄的月季枝,呜呜地响。
查理也没追问。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丁一开口。
“母亲把最后的口粮给我。她说她不饿。”
他顿了一下。
“她饿死了。”
查理没有说话。
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对不起。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饿死了。”他说。
三天后。
丁一在三百米外的废弃谷仓里。
狙击镜的十字线压在一个人眉心。
里维拉。四十五岁。地球籍。ALA武装人员。
斯坦因家的门被撞开的时候,查理站在客厅中央。
他没有跑。没有躲。
汉娜从厨房冲过来,张开手臂护住他。
枪响。
她倒在查理脚边。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拍掉。
吉尔伯特从餐桌边扑过来,扑向查理。
第二声枪响。
他倒在餐桌旁。手里还握着那把切火鸡的叉子。
查理跪在两具尸体中间。
他没有叫。
没有哭。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从汉娜身下洇开,流过地板的缝隙,流到他的指缝里。
里维拉伸手拉他。
查理躲开了。
他跪在原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望向三百米外那个谷仓的方向。
战术义体自动放大画面。
丁一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唇语识别启动。
“原来这就是不该吃的意思。”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他们会死。”
查理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指。
“我尝过人血。”
“咸的。”
丁一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十字线纹丝不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松开扳机。
人联军规第四十七条:不得擅杀地球平民。
目标里维拉,地球籍,未持有银河通缉令。
无授权跑,他放下枪。
查理还跪在那里。
远处传来警笛声。里维拉骂了一句,带人从后门撤了。
丁一从狙击点位站起来。
战术义体停止录像。
最后一帧画面上,查理跪在两具尸体中间,低着头,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丁一没有再看。
他转身走进夜色。
当晚,终端屏幕亮了很久。
新消息:人联密令。
他点开。
目标查理。
**基线确认完全偏移人类标准。
定性:需观察异类。
清除授权:未下达。
继续潜伏。不得暴露。
丁一盯着屏幕。
光标在最后一行字下面闪。
他把密令关掉。
打开报告界面。
光标停在正文栏里,一下一下闪。
他打了两个字。
等待。
发送。
窗外起了风。
丁一坐在黑暗里,左眼的红光暗着。
他想起查理那句话。
“你吃东西像挨过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