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奥托抵达,还有十二小时。
逆熵北美总部,指挥官办公室。
瓦尔特坐在主控台前,面前铺着三块屏幕、两份纸质报告、一杯从始至终没动过的水。
左边屏幕是基地外围警戒图,所有监测站的实时画面以六秒为周期轮换。右边屏幕是内部通讯频段监控,绿色的数据流不断滚动,偶尔跳出一条标黄的常规对话。中间那塊屏幕最大,分成四个区块——静谧花园剖面图、训练场实时画面、传送节点状态、以及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12:00:00。
11:59:59。
11:59:58。
他盯着那个倒计时,没动。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爱因斯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她穿着那件一贯的白大褂,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底下那双平静的眼睛。
“汇报。”她说,走到主控台前。
瓦尔特点了点头。
爱因斯坦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划过屏幕,调出第一组数据。
“静谧花园那边,卡莲·卡斯兰娜。”
瓦尔特看着屏幕上那道银色的波形图。
“十四天数据汇总完毕。生理状态稳定,意识波形活跃度维持在87%到93%之间,睡眠周期规律,无异常波动。”爱因斯坦顿了顿,“战斗测试后的恢复期比预期短37%。戈利亚那场,14.8秒消耗的体能,她在三小时内全部回满。”
瓦尔特推了一下眼镜:“她的反应呢?”
“对测试结果?”爱因斯坦摇了摇头,“她没问。”
瓦尔特看着她。
“打完就回房间了。”爱因斯坦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进休息区,在饮水机前面站了几秒,做了个动作——具体意义不明——然后直接回房间。监控显示她躺下,闭眼,呼吸频率在六分钟内降到睡眠状态。”
她顿了顿。
“睡了四个半小时。醒来之后去餐厅,吃了两份标准配餐,又回房间了。现在应该在……继续休息。”
瓦尔特沉默了两秒。
“……心挺大。”他说。
爱因斯坦没接话。
但她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似乎弯了那么一下——幅度太小,小到没法确定是不是笑。
“特斯拉那边。”爱因斯坦切换到第二组数据,“在为奥托的访问准备报告总结。”
她把平板往瓦尔特那边推了推。
屏幕上是一份正在编辑的文件,标题写着《卡莲·卡斯兰娜观测数据摘要(十四日版)》。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板块——生理波形、意识活跃度、战斗效能、语言习惯、微表情分析、异世界信息活跃曲线……
每一块后面都有特斯拉的批注。
瓦尔特扫了一眼。
生理波形:“正常,但太正常了。正常人不可能这么正常。”
意识活跃度:“出现过两次显著峰值——第一次是她刚苏醒时,第二次是和齐格飞对战那十五秒。其他时间平稳得像条直线。”
战斗效能:“14.8秒拆戈利亚。我不评价了,你自己看录像。”
语言习惯:“古风措辞残留17%,现代用语83%。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内容听不清,像是在跟谁说话——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微表情分析:“看齐格飞的时候眼皮跳过一次,看奥托照片的时候眼皮跳了三次。结论:她在意,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意。”
瓦尔特看完,把平板还给爱因斯坦。
“特斯拉人呢?”
“在主控室。”爱因斯坦说,“她说要在奥托看到那些数据之前,自己先查一遍错。查完之后……再查一遍。”
瓦尔特点了点头。
爱因斯坦切换到第三组数据。
“齐格飞·卡斯兰娜。”
屏幕上是一个定位信号,正在闪烁。
“按照条例,他已经转移到B基地。”爱因斯坦说,“距离总部一百二十公里,传送节点已就绪,随时可以折返。”
瓦尔特看着那个闪烁的绿点。
“他什么反应?”
爱因斯坦沉默了一秒。
“没反应。”她说,“接到指令之后,他站了三秒。然后点头,收拾东西,上了传送平台。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瓦尔特推了一下眼镜。
“他在训练场站了四个小时。”爱因斯坦继续说,“从凌晨四点到八点。拿着剑,对着空气,一遍一遍过那十五秒。特斯拉数过——他过了至少四十遍。”
瓦尔特没说话。
爱因斯坦看着他:“需要把他提前召回来吗?”
瓦尔特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让他待着。”
爱因斯坦点了点头,没再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倒计时在跳动。
11:47:32。
11:47:31。
11:47:30。
瓦尔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开口:
“奥托那边呢?”
爱因斯坦调出第四组数据。
“天命方面,最后一条正式通讯发于六小时前。访问请求、随行人员名单、希望参观的设施——全部符合外交程序。”她顿了顿,“停留时间那一栏,写的是‘客随主便’。”
瓦尔特看着那几个字。
“客随主便。”他重复了一遍。
爱因斯坦点头。
“他想待多久?”
“没说。”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好一个客随主便。”他说。
爱因斯坦看着他,等下文。
瓦尔特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
“他去年这时候来过吗?”他忽然问。
爱因斯坦愣了一下:“去年?没有。上一次主教级访问是九年前,德丽莎代行。”
瓦尔特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这次来,不是为了‘谈合作’。”
爱因斯坦没接话。
瓦尔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人造景观的模拟系统,现在是凌晨五点的深蓝色,几颗星星在闪。
“他是来‘看’的。”他说,“看完了,他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爱因斯坦走到他旁边。
“让他看吗?”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让他看。”
他看着窗外那片人造的星空。
“他看了十四天的数据,看了14.8秒的录像,看了她那个……对着空气做的动作。”他顿了顿,“现在他想看本人。”
他转过身,看着爱因斯坦。
“那就让他看。”
爱因斯坦点了点头。
“我让特斯拉继续整理报告。”她说,“她查完第二遍之后,应该还会查第三遍。”
瓦尔特嗯了一声。
爱因斯坦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瓦尔特一个人。
他走回主控台前,看着那个倒计时。
11:42:18。
11:41:17。
11:41:16。
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齐格飞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但那三秒的沉默里,他在想什么?
瓦尔特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百二十公里外,B基地的训练场里,应该也有一个人在对着空气过那十五秒。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他推了一下眼镜。
指节有点发白。
距离奥托抵达,还有六小时。
静谧花园,卡莲的房间。
门关着。监控显示床上那道身影还躺着,呼吸均匀,一动不动——从四个小时前开始,就没变过。
然后她动了。
坐起来。
揉了一下眼睛。
盯着墙壁看了三秒。
然后她按下床头的通讯器。
“喂。”
通讯器那边传来值班员的声音:“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卡莲沉默了一秒。
“我想吃汉堡。”
值班员那边也沉默了一秒。
“……什么?”
“汉堡。”卡莲说,语气很平常,像在点餐,“可乐也要。还有薯条。”
值班员没说话。
卡莲想了想,补充道:“再来一份炸鸡。整个的那种。”
通讯器那边传来一阵奇怪的杂音——像是有人捂住了话筒,又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几秒后,声音换了一个人。
爱因斯坦的。
“卡莲。”
“嗯。”
“你刚才说……想吃什么?”
卡莲靠在床头,看着对面墙上那个通风口的栅栏。
“汉堡。”她说,“可乐。薯条。炸鸡,整个的。”
爱因斯坦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我确认一下——你是认真的?”
卡莲眨了一下眼睛。
“我饿了。”她说,“睡了这么久,饿很正常。”
爱因斯坦又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
通讯中断。
卡莲把通讯器放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六小时。
还有六小时。
她想起一件事——上次吃汉堡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
那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里,汉堡到处都有,十几块钱一个,可乐加冰,薯条要趁热吃。
她忽然很想尝尝。
不是那种“回忆里的味道”。
是真的想尝尝。
看看到底是不是和那个世界里一样。
三分钟后。
指挥官办公室。
瓦尔特看着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看着他。
特斯拉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半页没整理完的数据,嘴张着,忘了合上。
“汉堡。”瓦尔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爱因斯坦点头。
“可乐。”她又重复了一遍。
爱因斯坦继续点头。
“薯条。炸鸡。整个的。”
爱因斯坦还是点头。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
“她认真的?”
爱因斯坦想了想。
“她的心率很正常。”她说,“语气也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测试什么。”
特斯拉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她是那个用十五秒拆了戈利亚的人吧?她刚才那个……那个对着空气做的动作,我们还分析不出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突然说想吃汉堡?”
爱因斯坦看了她一眼。
特斯拉闭嘴了。
瓦尔特把眼镜戴回去。
“基地食堂有这些东西吗?”
爱因斯坦想了想:“食堂有冷冻的汉堡肉饼,面包是常备的,可乐有库存,薯条需要现炸。炸鸡……整只的那种,可能需要从外面调。”
瓦尔特看着那杯从始至终没动过的水。
“那就调。”他说。
特斯拉愣了一下:“你真要给她弄?”
瓦尔特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人造的星空。
六小时后奥托到。
而她在这个时候,要汉堡可乐薯条和炸鸡。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是她“心大”?
还是她故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既然要了,就给。
四十分钟后。
卡莲的房间里。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打开。
爱因斯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
卡莲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爱因斯坦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汉堡。”她说,打开第一层。
“薯条。”第二层。
“可乐。”第三层,一杯加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炸鸡。”第四层,一整只,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
卡莲看着那四层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爱因斯坦。
“谢谢。”
爱因斯坦点了点头。
她没走。
卡莲也没急着吃。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爱因斯坦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卡莲点头。
“为什么要这个?”
卡莲低下头,看着那份汉堡。
面包是烤过的,肉饼煎得有点焦,生菜叶从边缘探出来。和记忆里那些十几块钱一个的汉堡,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爱因斯坦。
“味道是对的。”她说。
爱因斯坦看着她,等下文。
卡莲又咬了一口。
“另一个世界里,”她边嚼边说,声音有点含糊,“汉堡就是这味道。”
爱因斯坦没说话。
卡莲咽下去,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
“我想确认一下。”她说,“那个世界的味道,和这个世界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她把薯条送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她看着爱因斯坦,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一样的。”
爱因斯坦看着她,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卡莲又拿起那杯可乐,喝了一口。
冰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跳。
她放下杯子,看着爱因斯坦。
“还有问题吗?”
爱因斯坦摇了摇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
手按在感应器上,门打开。
她停了一下。
“六小时后。”她头也不回地说。
卡莲嗯了一声。
门在爱因斯坦身后合拢。
房间里又只剩下卡莲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四层东西,又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嚼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世界里,她吃汉堡的时候,旁边总有人。
不是齐格飞,不是瓦尔特,不是爱因斯坦,不是任何一个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
是另一些人。
普通的人。
那些人的脸,她记不清了。
但记得那个感觉——坐在快餐店里,周围有人说话,有小孩跑来跑去,有吸管戳进可乐杯的声音。
热闹的。
普通的。
她又咬了一口汉堡。
继续嚼。
嚼着嚼着,心跳好像慢了半拍。
不是慢,是有点跳不动。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然后脑子里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
【大帝系统:嗯?】
卡莲没理。
【大帝系统:本大帝内视己身,发现宿主心律不振啊。
卡莲嚼汉堡的动作没停。
【大帝系统:脉象沉迟,气血有滞涩之象。——按你们现代人的说法,这叫有心事。
卡莲咽下那口汉堡。
卡莲: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心跳?
【大帝系统:本大帝不盯着心跳,怎么知道宿主是活着还是死了?
卡莲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冰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跳。
【大帝系统:让本大帝看看……嗯,刚才那一瞬间,心率确实比平时慢了百分之十二。然后喝了口可乐,又跳快了百分之五。现在又稳下来了。
卡莲:……
【大帝系统:所以刚才那几秒,在想什么?
卡莲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那杯可乐。
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正往下滑。
卡莲:想另一个世界的事。
【大帝系统:哦。
沉默了两秒。
【大帝系统:想完发现回不去,所以心口有点堵?
卡莲没回答。
但她把可乐放下了。
【大帝系统:本大帝理解。这就像……嗯,打个比方,你本来在一个地方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而且回不去了。那个地方的人、事、物,都变成了记忆。只能想,摸不着。
卡莲看着桌上那四层东西。
汉堡吃了三分之一。薯条还剩大半。炸鸡还没动。可乐喝了两口。
【大帝系统:不过宿主啊,本大帝得说一句——
卡莲:什么?
【大帝系统:你刚才想的那些,和眼前这些东西,是连着的。
卡莲愣了一下。
【大帝系统:那个世界里有的汉堡,这个世界也有。那个世界里有的可乐,这个世界也有。那个世界里你是一个人吃,这个世界里你也是一个人吃。——区别大吗?
卡莲沉默了几秒。
卡莲:你是说……
【大帝系统:本大帝是说,既然味道是一样的,那就当那个世界还在呗。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体,换了批认识的人。但汉堡还是那个汉堡,可乐还是那个可乐。
卡莲看着那杯可乐。
水珠还在往下滑。
卡莲:你说得倒轻巧。
【大帝系统:本大帝本来就很轻巧。
卡莲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她确实笑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那根放了一会儿的薯条,蘸了蘸番茄酱,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想回忆更多——那条街叫什么名字,那个常去的快餐店在哪个路口,那些模糊的脸到底是谁。
但想不起来。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能看见轮廓,但细节全糊了。
她皱了一下眉。
【大帝系统:怎么,想不起来了?】
卡莲没说话。
【大帝系统:正常。
卡莲:正常?
【大帝系统:本世界规则与宿主原世界有异,对外来者不算友善。记忆这种精细的东西,最容易受干扰。
卡莲看着手里那根薯条。
卡莲:那我以后……会一直想不起来?
沉默了两秒。
【大帝系统:本大帝给你模糊处理了一下。
卡莲愣了一下。
卡莲:……什么叫模糊处理?
【大帝系统:就是把那些太细的、太具体的、会影响宿主当下判断的东西,暂时压一压。免得你整天想着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卡莲没说话。
【大帝系统:等崩坏这边的事了,你回到原世界,那些记忆自然就清楚了。
卡莲:……回去?
【大帝系统:嗯。
卡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薯条。
嚼着。
卡莲:你确定能回去?
【大帝系统:本大帝做事,自然有本大帝的道理。
卡莲又嚼了几口。
卡莲:那这边呢?
【大帝系统:什么这边?
卡莲:这边的人。这边的事。这边……
她顿了顿。
卡莲:这边那个十五秒被我撂倒的。
【大帝系统:……】
沉默。
【大帝系统:宿主,你这话问得,本大帝有点接不住。
卡莲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嚼着薯条。
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
【大帝系统:先吃吧。崩坏的事,还早着呢。
卡莲嗯了一声。
她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冰的。甜的。
气泡在舌尖上跳。
然后眼前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灯坏了。
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虚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穿长袍的人形,轮廓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又像阳光下的影子——存在,但摸不着。
它漂浮在半空,离她大概两米远。
不高不低。
不动。
卡莲嚼薯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虚影。
虚影也“看”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虚影那边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和平时一样。但这一次,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点……怎么说,像是在看热闹。
【大帝系统:怎么,不认识了?】
卡莲咽下那口薯条。
卡莲:……你这是?
【大帝系统:本大帝的虚影。方便面对面聊天。——怎么,宿主不喜欢?】
卡莲看着那个模糊的长袍轮廓。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某种视线,正从那个方向落过来。
卡莲:你长这样?
【大帝系统:本大帝想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今天是长袍款,明天可以是别的款。——不过宿主放心,脸永远看不清。保持神秘感,是大帝的基本素养。
卡莲:……
虚影没动。
但卡莲能感觉到,它在打量自己。
从啃了一半的鸡腿,到桌上那堆食物,到那杯还在冒泡的可乐。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嗯?
【大帝系统:你那个老青梅竹马,马上就要来了。
卡莲嚼薯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青梅竹马。
这个词从系统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点……别扭。
【大帝系统:本大帝问你——你害怕吗?】
卡莲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卡莲:害怕什么?
【大帝系统:害怕见他啊。
卡莲没说话。
虚影换了个姿势——像是抱起了胳膊,虽然那个轮廓根本看不清胳膊在哪。
【大帝系统:本大帝跟着你也有一阵子了。见过你十五秒撂倒那个拿剑的,见过你十四点八秒拆了那台铁疙瘩,见过你对着空气摆姿势吓人。——但见老青梅竹马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它顿了顿。
【大帝系统:本大帝很好奇,你们这个故事,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卡莲:……
【大帝系统:毕竟在整个故事里,你们这些人的发展总是很奇葩。
卡莲终于开口了。
卡莲:什么叫“奇葩”?
【大帝系统:就是正常人类不会走的那种方向。
卡莲没说话。
【大帝系统:你看啊——】
虚影开始数。
【大帝系统:一个找了你五百年的人,没疯,还能当主教。一个被你十五秒撂倒的后代,没废,还在那儿一遍一遍过那十五秒。一个管着整个组织的眼镜男,明知道人家是来看你的,还说“让他看”。
它顿了顿。
【大帝系统:还有你——
卡莲:我怎么了?
【大帝系统:知道自己被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主教盯上,还能坐在这儿啃鸡腿。
卡莲沉默了两秒。
卡莲:所以呢?
【大帝系统:所以本大帝觉得,你们这个故事,接下来肯定还会往更奇葩的方向走。
卡莲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卡莲:你这是在夸我们,还是损我们?
虚影没回答。
但它动了一下——像是在耸肩。
【大帝系统:本大帝只是在陈述观察结果。至于是夸是损……】
它顿了顿。
【大帝系统:宿主自己体会。
卡莲咬了一口鸡腿。
嚼着。
卡莲:那你猜,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虚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腔调,但调侃的味道更浓了——
【大帝系统:本大帝不猜。
卡莲:为什么?
【大帝系统:因为你们这些人的发展,本大帝猜不着。
它顿了顿。
【大帝系统:五百年的执念,十五秒的惨败,十四点八秒的机甲,还有坐在这儿啃鸡腿的你。——本大帝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离谱的事。但你们这个走向,确实有点东西。
卡莲看着它。
卡莲:所以你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大帝系统:本大帝出来,是为了面对面聊聊天。顺便——】
它顿了顿。
【大帝系统: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卡莲:……什么表情?
【大帝系统:就是那种“我知道他要来了,但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感觉”的表情。
卡莲没说话。
虚影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凑近看——虽然它根本没动位置。
【大帝系统:嗯,果然是这个表情。
卡莲:……
【大帝系统:行吧,本大帝看完了。你继续吃。
虚影开始变淡。
卡莲看着它慢慢消失,忽然开口:
卡莲:等一下。
虚影停住。
卡莲:你刚才说,你们这些人?
【大帝系统:嗯?】
卡莲:你们?还有谁?
虚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飘过来,已经有点远了——
【大帝系统:本大帝见过的所有奇葩。你是最新的一个。
说完,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卡莲一个人。
对着桌上那堆食物。
对着空气。
只有那个声音的余韵还在脑子里转——
老青梅竹马。
奇葩的发展。
还有那句“你是最新的一个”。
卡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然后又咬了一口。
嚼着。
五小时五十九分。
管他呢。
先吃。
最后一小时。
距离奥托抵达,还有六十分钟。
天命的穿梭飞船平稳地穿过云层。
奥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云层在下方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偶尔有缝隙能看见地面的轮廓——山脉,河流,然后是平原。
他没动。
右手食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丽塔坐在斜后方三米的位置,看着那个指尖。
她数过。
从出发到现在,那只手敲了快三千次。中间停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五秒,然后又开始敲。
她没见过主教大人这样。
几百年来,她没见过。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边那柄蔷薇。镰刀的刃口保养得很好,在飞船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武器舱里,十二发崩坏能弹、三枚战术手雷、一把应急匕首,都在原位。
她检查过三遍了。
还会再检查第四遍。
不是不放心装备。
是不放心自己。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金发,深灰色外套,白衬衫。从后面看,和平时一样。从容,优雅,像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
但那只手还在敲。
丽塔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紧张。
她很紧张。
不是因为要去逆熵,不是因为可能要面对什么危险。是因为主教大人今天的状态,她看不懂。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无数种表情——微笑的,沉思的,冷漠的,偶尔流露出一点疲惫的。每一种她都看得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今天这个,她看不懂。
那个比平时快一点的节奏,那三次停下来的五秒钟,那偶尔看向窗外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光——
那不是从容。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来。
但她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握紧了蔷薇的柄。
奥托看着窗外。
云层渐渐变薄,下面的地面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那条河的走向,能看见那片森林的边缘,能看见远处那个隐隐约约的建筑群——
逆熵北美总部。
快了。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
这只手是新的。年轻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动,能感觉到血液流动的温度。
第三百多次了。
这是他换过的第三百多具身体。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要带着这具身体,去见那个人。
五百年前的那个人。
那个死在教堂里的人。
那个他找了五百年的人。
他放下手,看着窗外。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五百年来,他很少有这种感觉了。大多数时候,一切都在计算之内,一切都可以预见。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也知道对方会怎么反应。世界在他眼里,是一张可以推演的棋谱。
但今天不是。
今天这张棋谱上,有一个变量。
一个他等了五百年的变量。
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不知道她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他。
不知道她会不会——
他停住那个念头。
心跳又快了。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兴奋。
那是——
恐惧。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恐惧。
五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这种感觉。
原来没有。
原来它一直藏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唤醒。
等着被那个人唤醒。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建筑群,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卡莲……”
丽塔在后面,听见了那两个字。
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
逆熵北美总部,指挥官办公室。
瓦尔特站在窗边。
倒计时还在跳。
00:59:47。
00:59:46。
00:59:45。
他没看那个数字。他看的是窗外那片人造的星空——模拟系统调成了白天的模式,深蓝色褪去,变成浅浅的灰蓝。有几缕模拟的阳光从“天空”洒下来,落在那些绿植上。
门被推开。
爱因斯坦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过了几秒,门又被推开。
特斯拉走进来,站在爱因斯坦旁边。
也没说话。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人造的天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特斯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她吃完了。”
瓦尔特没动。
爱因斯坦嗯了一声。
特斯拉继续说:“吃了大概一个小时。汉堡、薯条、炸鸡、可乐。全吃完了。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她躺到休息区的长凳上了。”
瓦尔特转头看她。
特斯拉耸了耸肩:“监控室那边一直在播。我就顺手看了一眼。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已经躺了快4小时了。”
爱因斯坦没说话。
瓦尔特也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看着窗外。
又沉默了几秒。
特斯拉忽然说:“齐格飞那边呢?”
瓦尔特答:“还在学。”
特斯拉愣了一下:“学?”
“学那十五秒。”瓦尔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过,是学。他在拆她的动作。起跳的角度,切入的时机,手掌敲击的位置,扫踢切入的刹那,左手搭上去的那个点——他在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往自己身上装。”
特斯拉张了张嘴,又合上。
爱因斯坦推了一下护目镜。
瓦尔特继续说:“B基地那边传回来的画面,他今天已经练了七个多小时了。中间只喝过三次水。”
特斯拉小声说:“……他能学会吗?”
瓦尔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
“但他在学。”
三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特斯拉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我们三个,”她说,“站在这儿,像等什么似的。”
瓦尔特转头看她。
特斯拉指了指窗外:“那边,再过一小时,那个活了五百年的主教就要到了。这边,一个刚吃完炸鸡的在躺着,一个在B基地拆那十五秒,就我们三个站在这儿,像三个门卫。”
她顿了顿。
“你说这事离谱不离谱?”
瓦尔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离谱。”
特斯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
瓦尔特继续说:“但离谱的事,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看着窗外。
“十几天前,她刚来的时候,也很离谱。一个五百年前的人,突然出现在我们基地里,说自己是卡莲·卡斯兰娜,但脑子里又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他顿了顿。
“当时我们也是这么站着的。”
特斯拉没说话。
爱因斯坦也没说话。
瓦尔特转过身,看着她们两个。
“一小时。”他说,“他来,我们见。该给的给,该留的留。该防的防。”
他推了一下眼镜。
“三个人,够了。”
特斯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爱因斯坦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三个人并排站着。
看着窗外。
等着。
——
静谧花园,休息区。
卡莲躺在长凳上。
长凳是金属的,有点凉,但她不在乎。
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几块拼接的缝隙,一条通风口的栅栏横在正中间。
她已经这样躺了快二十分钟了。
吃完那堆东西之后,她就躺过来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想躺。
躺下来,才能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那二十九年。
五百年前的二十九年。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画面。
是她自己的记忆——那些太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是那个叫“卡莲·卡斯兰娜”的人的记忆。别人的记忆。第三人称的记忆。
她看见一个女孩,银发,蓝眸,在草地里跑。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的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跟着。
那是五百年的事。
她看见那个女孩长大了,变成少女,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握着枪。金发的少年站在场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是四百八十多年前的事。
她看见那个少女穿上战甲,成为女武神。金发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还是那样笑着,说:“你去哪,我都跟着。”
那是——
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
画面一张一张过。
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
有些画面很清楚:教堂的阳光,彩色玻璃,他站在她身后,温和地笑。
有些画面很模糊:街角的阴影,匆忙的脚步声,回头时看见的——看不见了。
她翻着翻着,忽然停在一张画面上。
教堂。
彩色玻璃。
他站在她面前。
不是身后,是面前。
他看着她,碧绿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脸。他说了一句话,她听不见声音,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你真的要去吗?”
她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个金发的年轻人。
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那个画面动了。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没抓住。
画面暗下去。
她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那是别人的记忆。
第三人称的记忆。
但刚才那一瞬间——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见”。
是“感觉”。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也看过去了。
不是看电影。
是被看。
被一个找了自己五百年的人看。
她躺在那儿,心跳慢了半拍。
那是第一人称的感觉。
二十九年。
她活了二十九年,然后死了。
死了五百年。
然后醒来。
醒来十几天。
然后他要来了。
那个金发的年轻人。
那个站在她身后、说什么都点头的人。
那个——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只是想。
一直想。
从吃完那堆东西,一直想到现在。
三十分钟。
还有三十分钟。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长凳上。
看着对面那堵墙。
灰白色的墙。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天花板。
她看着那道裂缝。
继续想。
——
B基地,训练场。
齐格飞站在场地中央。
剑放在脚边。
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拆东西。
不是过那十五秒。
是拆。
她起跳的时候,膝盖弯了多少度?
四十五?五十?
她切入的时候,身体和地面的夹角是多少?
三十度?二十五?
她手掌敲击的位置,是剑身的前三分之一,还是更靠前?
她低位扫踢切入的时机,是他单脚承重转换的第几毫秒?
她左手搭上来的时候,是食指先触到,还是整个手掌一起?
他在拆。
一个一个拆。
拆下来,往自己身上装。
起跳。
膝盖弯四十七度。
切入。
身体压低,夹角三十度。
敲击。
手掌侧缘,剑身的前三分之一处。
扫踢。
等他单脚承重转换的那一瞬。
搭手。
左手,整个手掌,肋骨下面那个点。
他在练。
一遍一遍地练。
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爬起来,再练。
B基地的训练场,只有他一个人。
灰白色的灯光,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板。
他就站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摔,一遍一遍地爬起来。
七个多小时了。
中间只喝过三次水。
膝盖破了,没管。
手肘肿了,没管。
他不在乎。
他在学。
学那十五秒。
学那个拆了招数他的人。
学他祖先。
练着练着,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右手。
然后他又开始练。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
指挥官办公室。
倒计时还在跳。
00:29:12。
00:29:11。
00:29:10。
三个人还站在窗边。
特斯拉忽然开口:“来了。”
瓦尔特没动。
爱因斯坦也没动。
特斯拉继续说:“监测站发来的信号。那艘飞船进入领空了。距离降落还有二十八分钟。”
瓦尔特点了点头。
爱因斯坦推了一下护目镜。
特斯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个人并排站着。
看着窗外。
等着。
静谧花园,休息区。
卡莲还侧躺着,看着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爬上来,爬了大概两米,然后拐了一个弯,继续往上爬。
她看着那个弯。
忽然想:
他来的时候,会穿什么?
白色的主教服?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二十八分钟。
还有二十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