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奥托离开天命总部,还有十二小时。
天命总部,主教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窗外的天空很蓝,浮云缓慢移动,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某个寻常的下午。
奥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抬头写着一行字:《关于对逆熵执行“战略科技协作访问”的提议与行程安排》。
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放下文件,抬起眼睛。
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一身戎装的天命外交事务官,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平板电脑;另一个是琥珀,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等着记录最终指令。
“所以,”奥托把文件往桌上一推,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满意,“就是这样?”
外交事务官立刻点头:“是的,主教大人。我们拟定的名义是‘战略科技协作访问’。逆熵那边近期在崩坏能应用领域有一些突破性进展——至少对外公开的信息是这样。作为天命主教,您以‘探讨未来技术合作可能性’为由前往访问,完全符合外交惯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逆熵与天命虽然长期处于……微妙关系,但从未正式断交。这种层级的访问,历史上也有过先例。”
奥托点点头,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对,先例很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那两个人。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前,我们和逆熵在太平洋支部有过一次联合演习。”他说,像是在回忆什么,“当时带队的是德丽莎。结束后,逆熵那边的负责人曾经公开表示,希望未来能有更多‘高层级的直接对话’。”
他转过身,看着外交事务官。
“这个细节,可以用上。”
外交事务官立刻在平板上记录:“明白。我们会把‘回应逆熵此前提出的对话期望’作为官方说辞之一。”
琥珀开口了,声音很平:“需要提前与逆熵方面沟通吗?”
奥托笑了笑。
“当然要沟通。”他说,“正式的外交访问,哪有突然袭击的道理?我们会提前六小时向逆熵发送正式访问请求,说明访问目的、随行人员——”
他顿了顿。
“至于停留时间——”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轻轻晃了晃。
“这条划掉。”
外交事务官愣了一下:“划掉?”
“对。”奥托把文件放回桌上,“不用写‘预计停留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就写——‘停留时间客随主便,我方无特殊要求’。”
外交事务官张了张嘴,又合上。
琥珀看着他,等解释。
奥托笑了笑,坐回椅子上。
“你想,”他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如果我规定只能待六小时,逆熵那边会怎么想?”
外交事务官想了想:“他们会……卡着时间安排?”
“对。”奥托点头,“他们会把行程压缩在六小时内,会精确计算每一分钟,会在我刚到的时候就想着‘还有五小时五十九分’——这种心态,不利于交流。”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但如果我说‘无所谓,你们安排’呢?”
外交事务官慢慢反应过来:“他们会……放松一点?”
“会。”奥托微笑,“他们会觉得,这次访问真的只是访问。没有倒计时,没有压迫感,只是一个客人来坐坐,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
他往后靠了靠。
“让他们放松。让他们觉得——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合作访问。”
外交事务官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明白了。停留时间:客随主便,我方无特殊要求。”
琥珀又问:“随行人员呢?还是只带丽塔一人?”
“对。”奥托说,“只带丽塔。”
外交事务官犹豫了一下:“主教大人,这个……真的不需要多带几个人?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护卫小队——”
“不需要。”奥托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丽塔足够了。”
外交事务官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是。”
奥托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碧绿的瞳仁,温和的笑容,从容的姿态。
但琥珀注意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一贯的白色主教服。
他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研究员外套,配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看起来像个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学者。
不是主教。
是“学者”。
“琥珀。”他头也不回地说。
“在。”
“通知丽塔,做好准备。”他说,“六小时后出发。”
琥珀点头,转身离开。
外交事务官也躬身退出。
办公室里只剩下奥托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十二小时后,他会以天命主教的身份,抵达逆熵北美总部。
但那个身份只是个外壳。
真正的他,是一个“学者”。
一个来“探讨合作”的学者。
一个来“参观设施”的学者。
一个来——
见一个人的学者。
至于待多久?
无所谓。
客随主便。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玻璃上。
阳光穿过玻璃,在他指尖投下淡淡的影子。
“十二小时。”他轻声说。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离开窗边。
——
距离奥托离开天命总部,还有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丽塔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那套女仆装风格的女武神装甲——第三代“黯蔷薇”的深度改装版。
表面看,它还是那套熟悉的制式装甲:深灰色的主体,白色的荷叶边装饰,腰后系着蝴蝶结,裙摆的弧度刚好不影响战斗动作。但只有穿过的人才知道,这套装甲的内部结构已经换了三成以上。
关节驱动系统升级到了第四代的预研型号,反应速度比标准三代快百分之十七。能量回路经过重新布线,崩坏能利用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装甲片之间的衔接处加装了微型缓冲层,既不影响外观,又能承受更高强度的冲击。
这是S级战力的配置。
但外观上,它和任何一套“黯蔷薇”没有区别。
腰侧挂着蔷薇——那柄镰刀静静地躺在武器架上,刀身泛着冷光。刃口保养得很好,但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那是跟着她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证明。
武器舱里装着标准的配置:十二发崩坏能弹,三枚战术手雷,一把应急匕首。
没有更多了。
没有重型火力,没有大范围杀伤武器。
足够应对突发情况,但不足以挑起一场战斗。
这符合“护卫”的定位。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不大,约莫四十公分见方,是天命制式的外交文件箱。
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份文件:《战略科技协作访问行程安排》《天命-逆熵技术交流备忘录(草案)》《关于崩坏能反应堆安全标准的初步共识框架》。
最上面是一张烫金的访问函,抬头写着“致逆熵北美总部负责人”。
就这些。
没有别的。
丽塔合上箱子,提起它,掂了掂。
很轻。
就是文件的重量。
她把箱子放回床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六小时后出发。
十二小时后抵达。
去逆熵。
去那个关着“那个人”的地方。
她不知道主教大人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主教大人让她带什么,她就带什么。
不让她带的,她就不带。
不问。
不猜。
这是她的本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提起箱子。
走出房间。
——
距离奥托离开天命总部,还有十小时。
天命总部,地面层,主出入口。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里面宽敞得像一个小型会议室。
丽塔站在车旁,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的外交文件箱。
她身后三米,站着两个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分钟,一道身影从大门里走出来。
奥托·阿波卡利斯。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研究员外套,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金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碧绿的瞳仁里映着天空的颜色。
他走到车旁,看了一眼丽塔手里的箱子。
“就这些?”他问。
丽塔点头:“是。行程安排、备忘录草案、安全标准框架、访问函。都在里面。”
奥托点点头。
他没说“打开让我看看”,也没问“还有没有别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抬步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丽塔把箱子带上车,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然后坐在离奥托三米远的位置——副驾驶后面那一排,正好斜对着他。
车门关闭。
悬浮车缓缓升起,然后加速,消失在北方的天空里。
车里很安静。
奥托看着窗外,看着天命总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他忽然开口:
“丽塔。”
“在。”
“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去逆熵吗?”
丽塔沉默了一秒。
“战略科技协作访问。”她说,“探讨技术合作的可能性。”
奥托笑了笑。
“对。”他说,“就是这样。”
他继续看着窗外。
丽塔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主教大人的右手食指,正在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一下。
一下。
一下。
节奏很稳。
不急。
但一直在敲。
丽塔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她什么都没问。
悬浮车继续向北。
距离逆熵北美总部,还有两千三百公里。
距离抵达,还有十小时。
至于待多久?
无所谓。
客随主便。
至于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就是那些文件。
就是那些该装的东西。
至于主教大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不是她该问的。
她只是护卫。
S级战力,三代半改装装甲,蔷薇在手。
保护主教大人的安全。
仅此而已。
距离奥托离开天命总部,还有十一小时。
天命总部,地下六百米,千界一乘主控室旁——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私人培养室。
门在身后合拢。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墙边那排培养舱发出幽蓝的光。一共七台,六台空着,最里面那一台亮着。
奥托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他抬起手,看着这只手。
这只手现在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能感觉到指尖轻微的脉搏跳动,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这是他花了五百年才找到的“真实”。
魂钢身体没有这些。
魂钢身体里,一切全靠模拟。温度是程序算出来的,触感是算法反馈的,心跳是预设的振动。他活在一具精密的外壳里,五感都是假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模拟呼吸,每一次眨眼都是在模拟眨眼,每一次触碰都是在模拟触碰。
五百年。
他活了五百年,其中四百多年活在那样的身体里。
他想过一个问题:一个人被关进全息舱里,五感全部由程序模拟,分不清什么是真实——那算活着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种感觉叫囚禁。
放下手,他开始往培养舱走。
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走到舱前,他站定。
舱里躺着一具身体。
金发,碧眼,肤色冷白。
和他现在这具身体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这具身体更年轻一些。皮肤更紧致,眼角没有那些细微的纹路,嘴角的弧度更柔和——那是二十年前的奥托·阿波卡利斯才有的脸。
他站在舱前,看着那张脸。
自己的脸。
又不是自己的脸。
这具身体是活的。真正活的。有心跳,有体温,有神经末梢。用这具身体,他能尝到食物的味道,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体会到风吹过皮肤的触感。
这是他花了五百年才找到的技术——把意识放进真实的肉体里,而不是魂钢的囚笼。
但每放进一次,意识就会被磨损一点。
就像一张纸,每复印一次,字迹就淡一点。
他不知道这张纸还能复印多少次。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也许还有十次。
他没算过。
他只知道,每一次从魂钢里出来,进入一具鲜活的身体,那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会让他忘记磨损的事。
然后下一次,又得回去。
又得回到那个囚笼里。
他抬起手,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深灰色的研究员外套落在地上,然后是衬衫。他**着站在培养舱前,冷气从舱壁渗出来,贴着皮肤。
他看着舱里那具身体。
新鲜的。温暖的。等着他进去。
他伸出手,触碰那具身体的肩膀。
皮肤温热。有弹性。按下去,松开,那个小小的凹陷慢慢恢复原状。
这具身体能尝到咖啡的苦味。
这具身体能感觉到雨滴打在脸上的凉意。
这具身体能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真实地心跳加速。
他收回手。
然后他抬起腿,跨进培养舱。
营养液已经注了一半,淹没到他的小腿。凉,但不刺骨。他继续往里走,坐下,躺平。
液面继续上升。
脚踝。膝盖。腰腹。胸口。脖颈。
最后是脸。
他睁开眼睛,隔着淡蓝色的液体,看着舱盖上的倒影。
两个自己。
一个躺着,一个倒映着。
躺着的这个——是他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它曾经也是鲜活的,也让他尝过咖啡,淋过雨,心跳加速过。但现在,它要换了。
换下来的这具会去哪?
焚化炉。
烧成灰。
倒进回收系统。
然后呢?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样。
也许下一次磨损之后,他就再也想不起咖啡的味道了。
也许下下次,他就忘了什么叫“心跳加速”。
也许再往后,他连为什么要见那个人都记不清了。
他看着舱盖上的倒影,那张年轻十岁的脸正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五百年前的那个奥托,还剩下多少?
是还在哪一具身体里?
还是早就被磨损完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想去见那个人。
用这具新的身体,去见那个人。
尝咖啡,淋雨,心跳加速。
然后呢?
然后等这具身体也磨损到不能再用的时候,再换下一具。
再被磨损一次。
再忘记一点什么。
直到有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见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
营养液在耳边轻轻流动。
十一小时后醒来。
去逆熵。
去见一个人。
用这具新鲜的、温暖的、年轻十岁的身体。
至于躺在这具身体下面的那个“自己”?
十二小时后会被送进焚化炉。
烧成灰。
倒进回收系统。
他无所谓。
他真的无所谓。
五百年来,他已经无所谓了三百次了。
再多一次,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