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利亚已经就位。”
爱因斯坦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她手指在操作屏上划过,全息投影里,那台二十五米高的巨人机甲在“深渊竞技场”中央缓缓转动头部,传感器亮起幽蓝的光。
特斯拉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盯着屏幕上那排绿色的“待启动”标识。“最后一次确认——所有防护协议全部关闭,机甲的攻击模式锁定为‘物理反击’,热武器系统彻底断电。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一个二十五米高、会挥拳的铁疙瘩。”
“测试目的。”爱因斯坦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静,“测量卡莲·卡斯兰娜对大型非生物目标的战斗效能。重点观测:攻击选择逻辑、节奏控制、以及对‘非生命体’的心理适应程度。”
特斯拉啧了一声:“心理适应……你是说她会不会手软?”
爱因斯坦没有回答。她只是调出一段数据——那是三天前,卡莲在训练场用十五秒撂倒齐格飞的全程记录。波形图上,卡莲的战斗曲线平滑得像教科书。
“她不会手软。”瓦尔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冷光。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待在这个观测舱里,几乎没睡。此刻他看着全息投影里那道银色的身影,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手软的前提是‘需要认真’。她对齐格飞那场,从头到尾没认真过。”
齐格飞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竞技场中央那道正在靠近机甲的身影。银发,深灰色战斗服,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他没说话。
但从他后颈绷紧的线条能看出来,他听见了瓦尔特那句话。
竞技场里,卡莲在戈利亚脚下站定。她仰起头,看着那二十五米高的铁疙瘩——这个角度,她的脖子必须仰到极限,才能勉强看见机甲的头部。
银发从肩头滑落,在通风系统的气流里微微飘动。
她看了一会儿。
【大帝系统:检测到大型金属目标。开始扫描——】
脑海里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卡莲已经习惯了。这玩意儿从她醒过来就一直在,说话语气时而像说明书,时而像某个躲在暗处看热闹的损友。但最近几天,它突然改了风格——自称为“本大帝”,见谁都要点评一句“有没有大帝之姿”。
卡莲私下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大帝”。
【大帝系统:扫描完成。逆熵制式重型机甲,代号“戈利亚”。高度25.3米,重量约187吨。装甲厚度——正面2.8米,关节薄弱处1.2米。动力核心位于躯干中央偏后,外层覆盖复合装甲板。】
【大帝系统:综合威胁评级——D。】
卡莲在心里啧了一声:正面两米八的钢板?D级?这东西一拳下来我直接变纸片。
【大帝系统:以宿主当前基因状态,物理攻击可穿透关节装甲。正面硬刚确实会变纸片,但宿主不需要正面硬刚。】
【大帝系统:毕竟——宿主有大帝之姿。】
卡莲:……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加这句话?
【大帝系统:不能。】
【大帝系统:本大帝的职责之一,就是提醒宿主认清自己的定位。】
【大帝系统:定位就是——有大帝之姿。】
卡莲:行行行,知道了。弱点呢?
【大帝系统:弱点标注如下——右臂腋下管束集束点,后颈传感器线束,动力核心过载回路。】
【大帝系统:建议攻击路径:沿右臂攀爬至腋下,破坏管束后借力弹至后颈,扯断线束,然后沿背甲滑至躯干后侧,一拳砸进动力核心散热口。】
卡莲:你管这叫“一拳”?
【大帝系统:严格来说是‘一拳砸进散热口’,省略了中间攀爬、跳跃、躲避反击的过程。】
【大帝系统:方便理解。】
【大帝系统:毕竟本大帝的宿主,不需要听那些繁琐的细节。】
【大帝系统:直接说结论就行。】
卡莲:……那你直接说三步不就完了。
【大帝系统:第一步,拆胳膊。第二步,扯脖子。第三步,掏心窝子。】
卡莲:……
卡莲: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大帝系统:只是根据宿主认知习惯优化表达方式。】
【大帝系统:另外提醒——机甲已启动。】
果然,戈利亚头部传感器亮起红光,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在密闭的竞技场里回荡,像某种远古巨兽的苏醒。
卡莲站在原地没动。
【大帝系统:预计耗时——以宿主当前状态,完整执行攻击流程约需12至15秒。】
卡莲:上回你说那个……你说齐格飞也是12到15秒,结果正好十五秒。
【大帝系统:更正。上次目标齐格飞·卡斯兰娜,综合威胁评级为C+。因其伤势未愈且战斗经验丰富,实际耗时符合预期。】
卡莲:……你管那叫C+?
【大帝系统:宿主基因源于凯文·卡斯兰娜的完美优化版本,融合战士完全体,无任何副作用。】
【大帝系统:自基因优化完成那日起,本系统便已勘破宿主本质。】
【大帝系统:骨骼清奇,血脉返祖,战斗直觉直追前文明巅峰。】
【大帝系统:当时本系统便说——嗯,此子有大帝之姿。】
【大帝系统:如今宿主已有大帝之实,区区C+级目标,十五秒撂倒,合情合理。】
卡莲沉默了一秒。
卡莲:所以你意思是,我打他本来就该赢,用不着大惊小怪?
【大帝系统:正是。】
【大帝系统:另外,根据观测舱实时数据——五个人类正在盯着宿主。】
卡莲的目光微微上移,扫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防爆玻璃。隔着厚厚的合金框架,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站在窗边。
【大帝系统:左边那个矮个子红头发的是特斯拉,情绪指数偏高,可能在紧张。】
【大帝系统:嗯……此女咋咋呼呼,没有大帝之姿。】
卡莲:……
【大帝系统:她旁边戴护目镜的是爱因斯坦,心率稳定得像机器人。】
【大帝系统:可惜是个科研脑,战斗天赋一般。】
【大帝系统:也没有大帝之姿。】
卡莲:你能不能别见个人就问有没有大帝之姿?
【大帝系统:本大帝的职责之一,便是慧眼识珠。】
【大帝系统:万一漏了一个呢?】
卡莲深吸一口气。
【大帝系统:后面坐着那个,瓦尔特——三层意识架构,本体在量子之海。心思深沉,布局周密。】
【大帝系统:嗯……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大帝系统:没有大帝之姿。】
卡莲:……
【大帝系统:站窗边那个银头发的——】
【大帝系统:齐格飞·卡斯兰娜。】
【大帝系统:宿主后代。】
【大帝系统:二天前被宿主十五秒撂倒,现在站在那儿看宿主准备十五秒撂倒机甲。】
【大帝系统:手指节捏得发白,心跳加速,瞳孔微缩。】
【大帝系统:此子——】
卡莲:他没有。
【大帝系统:?】
【大帝系统:本大帝还没说完。】
卡莲:不管你要说什么,他都没有。
【大帝系统:宿主怎么知道本大帝要说什么?】
卡莲:因为你在见个人就问有没有大帝之姿。
【大帝系统:……】
【大帝系统:宿主这是在质疑本大帝的专业判断?】
卡莲:我是他祖奶奶。我说他没有,他就没有。
【大帝系统:……】
【大帝系统:行。】
【大帝系统:本大帝给宿主这个面子。】
【大帝系统:此子……确实还差点火候。】
【大帝系统:但假以时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卡莲:……
卡莲: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大帝系统:本大帝只是在陈述事实。】
【大帝系统:顺便说一句——他还在看宿主。】
卡莲的目光往那个方向飘了半寸,又硬生生收回来。
戈利亚已经开始移动了。巨大的铁腿迈出一步,地面震颤,冲击波从脚下扩散开来,扬起细微的尘埃。
【大帝系统:友情提示——它动了。】
卡莲:我看见了。
【大帝系统:建议开始执行攻击流程。】
卡莲:你刚才说的三步?
【大帝系统:拆胳膊,扯脖子,掏心窝子。】
卡莲:……行。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目光从观测舱的方向收回来。
银发在通风系统的气流里轻轻扬起。
十五秒后。
戈利亚跪在她身后,动力核心过载冒烟,头部传感器彻底熄灭。那具二十五米高的钢铁躯体失去了所有动力,像一尊被抽掉灵魂的巨像,凝固在竞技场中央。
卡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节上沾的机油和金属碎屑,随手在战斗服上蹭了蹭。
【大帝系统:耗时14.8秒。】
【大帝系统:区区铁疙瘩,也配让本大帝的亲传宿主出第二拳?】
卡莲擦机油的动作顿了一下。
卡莲:……你能不能低调点?
【大帝系统:不能。】
【大帝系统:本大帝的亲传宿主,十五秒撂倒二十五米铁疙瘩。】
【大帝系统:这要是低调,天理难容。】
卡莲:……
【大帝系统:观测舱内五人,现在表情应该很精彩。】
卡莲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
特斯拉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忘了词。她盯着竞技场里跪倒的戈利亚,又盯着卡莲,又盯着戈利亚,来回看了三遍,然后转向爱因斯坦:“她……她刚才……那玩意儿……二十五米……”
爱因斯坦护目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组数据,但她的手指停在操作屏上,没有动。屏幕上那排绿色的“待启动”标识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目标瘫痪”四个字在正中央闪烁。
瓦尔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齐格飞旁边。他推了一下眼镜,指节有点发白。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齐格飞站在窗边。
他确实还在看。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盯着竞技场里那道银色的身影,盯着那具跪倒的机甲,盯着那十五秒内发生的一切。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说话。
但从他站立的姿势能看出来——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观测舱里,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
特斯拉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只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呃……”
爱因斯坦没理她,低头调出战斗数据,手指在操作屏上滑动。但滑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瓦尔特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卡莲,又看了一眼齐格飞,然后移开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齐格飞还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道银色的身影。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没动。
【大帝系统:观测舱里,五个人类,全在沉默。】
卡莲:我看见了。
【大帝系统:红头发那个,嘴到现在没合上。】
卡莲:嗯。
【大帝系统:戴护目镜那个,手指滑动速度比平时慢百分之三十七。证明她在走神。】
卡莲:……
【大帝系统:瓦尔特站在齐格飞旁边,推眼镜的时候指节发白。证明他在想事情,而且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卡莲:你能不能别报实时战况?
【大帝系统:本大帝只是在陈述事实。】
卡莲:……
【大帝系统:至于齐格飞·卡斯兰娜——】
卡莲:他又怎么了?
【大帝系统:他还在看宿主。】
【大帝系统:从宿主跃上机甲右臂,到扯断后颈线束,到一拳砸进散热口——他眼睛没眨过。】
【大帝系统:现在也没眨。】
卡莲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还在。
【大帝系统:另外——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卡莲:……
【大帝系统:现在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大帝系统:根据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初步判断——】
卡莲:我说了不需要分析。
【大帝系统:他可能在想‘为什么同样是十五秒’。】
卡莲:……
卡莲:你能不能闭嘴?
【大帝系统:已闭嘴。】
又沉默了一秒。
【大帝系统:——他还在看。】
卡莲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转过脸,朝观测舱的方向抬起头。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齐格飞站在窗边。银灰色的眼睛正盯着她,一动不动。他身边站着特斯拉、爱因斯坦、瓦尔特——三个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这边,但表情各不相同。
特斯拉的嘴终于合上了,但她的眉毛还挑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脸上。
爱因斯坦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透过护目镜看向竞技场,又看向卡莲,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数据——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瓦尔特站在齐格飞旁边,眼镜片反着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而齐格飞——
他确实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她记忆里那些卡斯兰娜的眼睛一样,银灰色,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但此刻那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沉,很慢,像是被压在水底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卡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
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既不是看他,也不是看任何别的东西。
【大帝系统:……】
【大帝系统:刚才那一眼,僵硬指数九分。】
卡莲:我没让你评分。
【大帝系统:满分十分。】
【大帝系统:本大帝愿意。】
【大帝系统:怎么,宿主有意见?】
卡莲:……
她举起右手,又看了一眼指节上的机油——这次不是为了擦,只是为了有个地方可以看。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又怎么了?
【大帝系统:你刚才那一眼,他接住了。】
卡莲没说话。
【大帝系统:本大帝的意思是——】
【大帝系统:此子虽然没有大帝之姿,但眼神还行。】
卡莲:……你能不能闭嘴走路?
【大帝系统:本大帝不用走路。】
【大帝系统:本大帝只需要跟着宿主,看宿主走路。】
【大帝系统:顺便——】
【大帝系统:时不时说两句让宿主无语的话。】
卡莲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往出口走。
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身后的竞技场里,二十五米高的戈利亚还跪在那里,动力核心偶尔爆出一串细小的电火花,噼啪作响,像某种沉默的哀鸣。
观测舱里,五个人目送那道银色的身影走向出口。
特斯拉终于彻底找回了声音,但说出来的话有点飘:“她……她刚才那个……是十五秒吧?是十五秒对吧?”
爱因斯坦没抬头:“14.8秒。”
特斯拉:“……哦。”
又是一阵沉默。
瓦尔特推了一下眼镜。这次指节没那么白了。他看了一眼齐格飞,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齐格飞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银色的背影走到出口,看着门在她面前打开,看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看着她跨过那道门槛。
门在她身后合拢。
竞技场里只剩下那具跪倒的机甲,和一地细碎的金属碎片。
齐格飞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节还有点白。
他松开拳头,又握紧。
松开,握紧。
然后他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什么都没说。
观测舱里,维生系统的低频嗡鸣持续着,和刚才一样,和之前七十个小时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台二十五米高的戈利亚还跪在那里。
14.8秒。
这个数字已经写进日志了。
门在卡莲面前打开。
观测舱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冷白色,比走廊里的更亮一些。里面隐约传来仪器的低频嗡鸣,还有人的呼吸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卡莲跨过门槛。
舱内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等瞳孔适应了,她才看清里面的布局:正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竞技场”——戈利亚还跪在那里,二十五米高的铁疙瘩像一尊沉默的墓碑。窗前站着四个人,背影。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们的脸。
卡莲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那四个人显然已经知道她进来了——监测系统会报警,脚步声也藏不住。但没人转身。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个红头发的先动了。特斯拉转过身,嘴微微张着,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却忘了词。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卡莲——从银发到战斗服到沾着机油的右手——然后又扫回来,来回两遍,最后停在脸上。
“你……”特斯拉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然后卡住了。
她旁边,爱因斯坦也转过身。护目镜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组数据。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准备调取什么、又意识到不需要调取的动作。
“14.8秒。”爱因斯坦说,语气和报天气一样,“比预期快0.2秒。”
卡莲看着她,没说话。
再后面,瓦尔特从窗边走过来两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指挥官大衣,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很难分辨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走过来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
他停在爱因斯坦侧后方,看着卡莲。
“手。”他说。
卡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还沾着机油和金属碎屑,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没事。”她说。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再问。
然后卡莲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边最后一个没转身的人身上。
齐格飞。
他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银灰色的眼睛,绷紧的下颌线,插在裤兜里的双手。
他没动。
从卡莲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没动。
卡莲看着玻璃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不是直视——齐格飞没回头。但玻璃上的倒影骗不了人,他的视线落在玻璃的某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门口的位置。
他在看。
但他在假装没看。
观测舱里又安静了几秒。
特斯拉终于把嘴合上了,但她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点飘:“那个……你要不要……先洗个手?休息区有——”
“好。”卡莲打断她。
她没再看齐格飞,转身朝休息区的方向走。
观测舱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另一道门前。她的手按上感应器,门打开,冷白色的光照进来。
她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
休息区里没有人。几排椅子,一张桌子,墙边摆着饮水机和一些杂物。头顶的灯带比走廊里暗一些,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卡莲走到饮水机旁边,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机油。
凉水冲过指缝,带走那些黏腻的金属碎屑,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水痕。她冲了很久,久到水已经凉得有点刺骨。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没说话。
【大帝系统:刚才观测舱里,那四个人——】
卡莲:我知道。
【大帝系统:特斯拉的嘴到现在估计还没彻底合上。
卡莲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大帝系统:爱因斯坦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台刚跑完测试的原型机。
卡莲:嗯。
【大帝系统:瓦尔特走过来那两步,步伐很稳。但他在看你右手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卡莲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大帝系统:至于齐格飞·卡斯兰娜——】
卡莲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大帝系统:他从头到尾没转身。
卡莲:我看见了。
【大帝系统:但他一直在看。
卡莲:我知道。
【大帝系统:玻璃上的倒影。
卡莲:我知道。
【大帝系统:他在假装没看,但他在看。
卡莲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卡莲: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大帝系统:可以。】
【大帝系统:宿主刚才那个14.8秒,打得确实漂亮。
卡莲:……这话题换得有点硬。
【大帝系统:本大帝尽力了。
卡莲没接话。
她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刚洗干净的手。指节还有点红,是被凉水冲的。机油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黑色的碎屑——金属的,从戈利亚身上带下来的。
她看着那点碎屑,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不动了。
不是停住——是一直没动,但那种“不动”的感觉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后颈那块皮肤又开始发紧。
那个感觉又来了。
那道视线。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刺过来,刺在她后颈上,不痛,但让人发毛。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没回答。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动不动。
【大帝系统:检测到心率波动。又怎么了?】
卡莲沉默了两秒。
卡莲:那个视线。
【大帝系统:什么视线?】
卡莲:还在。
【大帝系统:……本大帝扫描一下。
三秒。
五秒。
【大帝系统:扫描完成。周边五百米范围内,无异常能量波动,无虚数空间扰动,无任何窥探类术式残留。休息区外,观测舱里那四个还在原地——特斯拉在喝水,爱因斯坦在看数据,瓦尔特坐在椅子上闭眼,齐格飞·卡斯兰娜……】
卡莲:他怎么了?
【大帝系统:他还在窗边站着。还是没转身。
卡莲:……
【大帝系统:数据层面,没有人在看你。
卡莲没说话。
但她也没动。
那种感觉还在。后颈那块皮肤,像被极细的针尖抵着,不刺进来,就那么抵着。
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模一样。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嗯?
【大帝系统:数据层面没有,但本大帝相信宿主的直觉。
卡莲:……你信?
【大帝系统:本大帝的亲传宿主,有大帝之姿。】
【大帝系统:大帝的直觉,不需要数据支撑。
卡莲沉默着。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面朝休息区的空处,面朝那几排椅子和那张桌子,面朝墙边的饮水机和杂物,面朝不知道来自哪个方向的、那道看不见的目光。
她抬起右手。
手指弯曲,抵住自己的下颌。
头微微侧向一边。
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是在笑的弧度。
那双蓝色的眼睛——卡斯兰娜的蓝——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姿势。
那角度。
那眼神。
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你在。
所以——
出来打个招呼?
休息区里很安静。饮水机的电流声持续着,头顶的灯带偶尔闪一下。
没有任何回应。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没消失。
也没变强。
就那么存在着。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牵过来,系在她后颈上。
【大帝系统:……】
沉默了三秒。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嗯?
【大帝系统:你这个姿势,是跟谁学的?】
卡莲:不知道。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怎么了?
【大帝系统:没什么。】
【大帝系统:本大帝只是觉得——】
【大帝系统:这个姿势,很合适。
卡莲保持那个姿势,又停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手。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但她没再去找。
她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排椅子前,坐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休息区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
【大帝系统:宿主。
卡莲:又怎么了?
【大帝系统:刚才那个动作,如果真有人在看——】
卡莲:嗯?
【大帝系统:那人现在应该有点不舒服。
卡莲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那就让他不舒服。”
——
三千七百公里外。
天命总部,地下六百米。
千界一乘的主控室内,虚数空间折射的光影在水晶般的墙壁上缓慢流淌。巨大的神之键悬浮在中央,瞳仁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
奥托·阿波卡利斯站在观测台上。
他面前的投影里,那道银色的身影正站在休息区的饮水机旁边。
然后她转过身。
抬起手。
抵住下颌。
侧过头。
嘴角勾起那个弧度。
那双蓝色的眼睛,隔着三千七百公里,隔着千界一乘的虚数折射,隔着无数层空间壁垒——
就那么看着他。
奥托的手停在半空。
食指没有再轻点。
他看着投影里那个姿势,看着那个眼神,看着那张和卡莲·卡斯兰娜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的那个完全不属于五百年前任何记录的、带着某种古怪挑衅意味的笑容。
沉默了很久。
主控室里只有虚数空间的光在流淌,偶尔发出极轻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声响。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意思。”
这次,他的声音里少了点从容。
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盯着投影里那道已经坐下的身影,盯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盯着那双刚才还直直看着他的蓝眼睛现在合上的样子。
食指重新开始轻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
“那就看看,”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三十个小时后,你还能不能这样看我。”
千界一乘的光继续流淌。
投影里,卡莲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知道他在看,但懒得理。
奥托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在全息投影上轻轻一点。
画面定格。
那道抵住下颌的侧影,那双直视虚空的蓝眼睛,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盯着那张定格的画面。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卡莲……”
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