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这一觉睡得发死,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斜进屋里,墙上那块脱皮处叫日头照得发白,旧风扇在头顶慢吞吞转,吹出来的风没多少凉意,只把桌角那张断票吹得轻轻颤。
他刚撑起身,右臂那股借用后的酸麻就顺着筋往上爬,肩头发空,手指一收就抽,昨夜那十秒留下的亏口,到这会儿才把账讨齐。
红莲坐在桌边,法典摊在她手下,黑发垂到肩侧,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拿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当你要赖到天黑”
苏夜嗓子发干,先看了眼墙角那只旧钟,时针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他抬手揉了把眉骨,嘶了一声,才哑着嗓子开口。
“过午了?”
“不然呢。”红莲偏过脸瞥他一眼,眼底那点冷色还在,“你昨夜那副德行,没睡废都算命大”
她说完起身,把桌下那只塑料药箱拖出来,动作比前几回顺得多,翻棉签,拧药水,剪纱布,一样都没耽误。
苏夜低头看着她把旧绷带一层层拆开,酒精一沾上去,右臂当场抽了一下,肩背都跟着绷起来。
红莲手没停,语气也没软。
“别龇牙,昨夜你自己逞完,眼下疼也得受着”
“你这话听着,半点都不像照顾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
苏夜给她噎得没词,只能靠着床沿坐直,由着她把伤口周围那层暗红擦干净。红莲下手还是利,可已经不再像头一回那样生,碰到裂得深的地方,她指腹会轻一点,连换纱布时都收着力。
屋里一时很静,只剩药水味和旧风扇那点嗡响。
苏夜垂眼看她,红莲低着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侧脸,手里那圈新纱布一层压一层,缠到末尾,还顺手在他腕侧按了按,试了试松紧。
“凑合。”她把剪子往药箱里一丢,“再裂开,你自己受着”
苏夜活动了下手指,麻意还在,倒比刚醒时顺了点,他嗯了声,把药箱推回桌下,又把法典拖到身前。
第二页果然又变了。
先前那些模糊字又退开一截,共鸣和借用下头,多出三处新痕,字不大,却扎眼,追路,实物,旧站。
苏夜盯着那三处字看了半天,才把烟盒里的残票和昨夜那张断票一并拿出来,搁到书边。
一新一旧,两张黄票纸色都发沉,甜气也都没散,实物两个字不难懂,追路也能猜个大概,难的是旧站。
红莲站在桌边,垂眼扫过那三处字,指尖在断票上轻轻点了点。
“它是在催你拿这东西去找路”
苏夜抬头看她,“旧站就是北口?”
红莲摇头,黑发擦过肩侧。
“北口只是上客点,昨夜那张票写得很全,明晚,六码头,验票,书里这会儿吐出旧站两个字,多半是在告诉你,真要顺着这条线往后摸,先找老站,不是先闯终点”
苏夜低头又看了一遍,胸口那股发沉的劲慢慢压实了。
北口,回字巷,锅炉房,黄票,铃声,卖票的影壳,还有梦里那辆看不见的夜车,这些东西前头全是散的,眼下总算让法典给捏成了一根线。
门板就在这时响了三下,不重,却急。
红莲先朝门口看去,眉眼冷下去一点,苏夜却已经猜到来的是谁,他把断票往书页里一夹,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楚映月。
她眼下那团青比昨夜还重,怀里抱着厚文件袋,腋下还夹着两卷旧图,鞋边沾着灰,头发也有点潮,一看就知又跑了半城。
“我没打扰你睡觉吧。”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站门口前还迟疑过一回,“东西我翻到不少,怕你醒了又往外跑,就先送来了”
红莲站在屋里,扫了眼她怀里的资料,侧身让开门口,嘴上还是那副冷腔。
“鞋底擦干净,别把我屋里踩得到处是灰”
楚映月先是一怔,随即低头在门口蹭了两下鞋底,真照做了,才抱着东西进屋。
她进门后只扫了一眼,旧床,旧桌,药箱,法典,外加窗台边那把快坏掉的旧伞,一样都没多看,先把文件袋摊到桌上,连口气都没顾上换。
“我上午去了城建档案室,又跑了旧报库,还找了两个收废纸册的摊,才把这几样凑齐。”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外抽,“旧城导图,拆改册影印,还有当年夜运线的存档”
桌子太小,三人只得把旧图铺到床上,文件压着枕边,法典挪到一侧,连断票都成了压角的东西。
楚映月先展开一张发黄导图,纸边已经卷了,正中那片新城区还没建起来,城东北那头更是一大片旧仓旧路。
“现在的新图搜不到六码头,我起初也以为是老住户口头喊法。”她拿笔在图上点了两下,“后头我翻到这张旧导图,才把它抠出来”
苏夜顺着她笔尖看过去,城东北最靠运河那块,果然印着三个很淡的小字。
六码头。
楚映月又抽出两页拆改册,纸上是几张黑白旧照,桥边仓口,值夜房,还有一条贴运河往上走的旧车道,旁边配着拆改说明,字已经浅了,好在还能认。
“这片以前是夜运短线。”她继续往下说,“名义上给码头搬货工和看仓人用,起点在居民区北口,过回字巷,再贴着运河往北,终点就是六码头”
苏夜听到这儿,抬手把旧图往自己这边拉近了点。
北口一处,回字巷一处,锅炉房再一处,他沿着纸上那条发旧的细线一寸寸往上找,果然全能接上。
这不是巧合。
是一条早就跑过很多年的旧线。
楚映月把最后一沓资料放到他手边,那是夜运存档的影印件,页数不多,纸色却最旧,抬头第一行写着城东北夜间接驳记录,后头几行已经糊开,好在关键几处还能认。
上客点,北口。
中转点,回字巷外。
终点,六码头。
苏夜看着那几行字,喉结轻轻滚了下。
“所以三年前那张临时停用的告示,不是假的。”
“不是。”楚映月点头,“我还翻到一条很短的旧报讯,说夜运停后,这条线就从公开名册里抹掉了,后头旧仓也封了,值夜房撤人,码头名号跟着废掉,再过一阵,新图就不再标这地方”
红莲一直站在床边没说话,这会儿才伸手按住旧图北侧那块空白,眼神比方才更冷。
“名册抹了,路却没断”
苏夜嗯了声,视线还在图上。
眼下最怕的不是找不到路,是这条路一直都在跑,只是跑给死人和将死的人看,白日里谁也看不出半点不对。
楚映月看着他,“那今晚去吗”
苏夜抬起头,答得很快。
“不夜闯。”
楚映月一顿。
苏夜把那张写着明晚,六码头,验票的断票抽出来,搁到旧图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实。
“北口那边昨夜只是点人,回字巷那头也只露了半口雾,真账房在六码头,咱们眼下手里有票,有旧图,还有书上新吐出的旧站,白昼先摸外围,先找老站,再找终点,夜里硬闯等于把脚往车门里送”
红莲听完这句,唇角动了下,像是想损他两句,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淡淡丢了一声。
“还算没蠢透”
楚映月点了下头,这回没争,也没说自己跟不跟夜里,她把图又往外摊开一点,顺着运河那条旧线往上点。
“那我白天接着翻外圈资料。”她说,“仓口旧名,值夜房原址,还有附近有没有废桥和断路,我再去补一轮”
苏夜看了她一眼,头一回没拿话压她,只回了一句。
“你留外圈,给我路就够”
楚映月听明白了这层意思,眼底那点绷着的劲也松了一截,她没多说,只把两张重点页抽出来留给苏夜,剩下的重新装回文件袋。
人走时,天色已经往傍晚那头去了。
楚映月抱着资料站在门口,又回身叮嘱了一句,“我夜里不进点,有新东西先发你”
“行。”苏夜应了一声,“路上看着点”
她走后,屋里一下空下来,只余旧图铺在床上,断票压着一角,窗外楼下已经有了收摊声,风里带着豆浆和油烟的气。
苏夜把口袋里的零钱全摸出来,摊到掌心一数,只剩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小票钱。
红莲瞥见了,神气立刻淡下去。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苏夜把硬币收起,“下楼一趟”
他回来得很快,手里只多了一杯热豆浆。
楼下那摊子快收了,保温桶里也只余这一杯,纸杯烫手,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甜味很淡。
苏夜进门后没自己喝,顺手就塞到了红莲手里。
“拿着。”
红莲低头看了眼纸杯,“你不喝?”
“夜里风大,拿着暖手也成。”
红莲抬眼看他,神气还是冷的,接杯子的手却没松,她把杯口凑近闻了闻,半晌才丢出一句。
“这东西寡得很”
苏夜靠着桌沿笑了下,“有得拿就别挑了”
红莲哼了一声,捧着那杯热豆浆坐到窗边,没再还他。纸杯里的热气贴着她指节往上爬,把那只原本发凉的手也熏出点人间气。
屋里安静了一阵。
苏夜没去打破这阵安静,只把旧图重新摊开,连同夜运资料一道排到床上,又把法典翻到第二页,追路,实物,旧站那三处字仍旧清楚。
他把断票压到旧图最北那片空白上,想看看书里这点提醒还能不能再吐出别的门道。
起初没动静。
过了两息,票纸边沿忽地热了下。
很轻,却真切。
苏夜和红莲同时低头。
那点热意顺着断票往下渗,旧图最北角本来叫折痕和水渍糊住的一团墨痕,竟一点点松开了,像隔着三年旧岁月,又有人拿笔从底下描了一回。
红莲放下豆浆,起身靠过来。
苏夜屏住呼吸,指尖压着票边,一动没动。
墨痕褪开后,那里露出一处极小的标记,原本该写站名的位置,像是叫谁硬生生擦过,只余三枚将散未散的字,还挂在纸上。
候车棚。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旧风扇还在头顶转,窗外也还有楼下摊贩收尾的动静,可那三枚字一露出来,整间屋子的气都跟着沉了半寸。
苏夜盯着图上那处新露出来的标记,慢慢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倦意也在这一刻退了个干净。
旧站找到了。
线,终于接到了图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