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仓里那句话落下,顶上那盏白灯轻轻嗡了一声,桌上那张断票贴着旧木纹,红得发燥,边角那点焦痕也跟着透出一股阴气。
苏夜抬眼看向红莲,嗓子还有点哑,“你说清楚点,什么叫不是它”。
红莲站在门边,黑发压着肩,眼底那点绿意淡得发冷,“居民区那团黄雾,回字巷那记铃,还有票上这些字,都是它放出来收人的壳”。
她朝断票抬了抬下巴,“真身没到,只放影子出来迎客”。
楚映月刚把后仓门带上,听见这句,脚步一下停住,“所以我们这几天盯着的,连正主都不算”。
“算前哨。”红莲语气很淡,“也算门脸”。
苏夜盯着桌上那张断票,后背一点点发紧。
北口的站牌,回字巷的锅炉房,三年前那张临时停用的告示,外加楚建留下的鞋和工牌碎片,到这儿总算能拼出半张脸了。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旧告示,烟盒里那截票根,烧剩的半票,断成两截的黄票,再加楚映月记满字的本子,全摊到桌上。
“楚建死在烂尾楼,居民区夜里排队,回字巷会补位,北口那边负责上车,锅炉房那头负责截人。”苏夜一边说,一边拿指节点过桌面,“票根背后写着六码头,周骁梦里那个卖票的也在往那边送”。
楚映月抱着本子,呼吸都放轻了。
苏夜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哪只东西四处游着叼人,这是有人在城东一处一处收,再把人往同一个终点送”。
后仓里安生了两息。
周骁躺在折叠床上,额头还带着汗,听见这话后,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抽气,人又朝毯子里缩了缩。
楚映月先去看了他一眼,确定人还醒着,才回身问苏夜,“那楚叔,前头那些失踪的人,也都是这么叫送过去的”。
苏夜没绕,点了下头。
楚映月攥着本子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圈也跟着热了,可她这回没叫情绪带走,只低头翻开文件袋,从最里层抽出一张折了很多道的旧纸。
“我刚才在外头等你们缓气,顺手把之前存的一张旧城导图又翻出来了。”她把纸摊到桌上,“你们看这个”。
地图纸色发黄,边角起毛,显然是老图扫描后又打印出来的,上头不少路名已经改掉了,居民区外那条新修主路也还没出现。
可在城东更北那一块,靠近废弃运河的位置,真真切切印着三个小字。
六码头。
苏夜眼神一下沉了。
楚映月伸手指过去,指尖还在发颤,“现在的软件搜不到这个地名,我翻了旧档案库,又对了三年前的拆改资料,才把它抠出来”。
“这儿以前是渡运线的停靠口,边上还有个仓库,后头运河废了,船也停了,那片地方就慢慢空掉了。”
她又往旁边移了一点,“居民区,北口,回字巷,要是顺着旧路往上走,最后都能往六码头那边靠”。
红莲垂眼看着那张图,眉尖一点点压下去,“活动面比我想的还大”。
苏夜嗯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一栋烂尾楼,也不是一片旧居民区了,这是一整条旧线,北口像车门,锅炉房像岔口,真正收人的地方还藏在更北那头。
周骁忽然低低哼了一声,像又要睡过去。
楚映月赶忙过去叫他,“周骁,先别闭眼,撑一会儿”。
周骁勉强睁开眼,脸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刚抬手去接水,袖口就往下滑了一截。
楚映月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周骁手腕内侧,脸色当场变了,“苏夜,你看这个”。
苏夜走过去一看,周骁右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浅黄印。
那印子不宽,颜色却扎眼,像谁拿发烫的票边在皮肉上轻轻按过一回,轮廓还带着极淡的纸纹。
周骁自己低头看见,也愣住了,“我刚才还没有”。
红莲走近两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更冷,“不是刚才没有,是你没看见”。
苏夜抬头看她,“这印子什么意思”。
“说明名还挂在它那儿。”红莲语气很淡,字却很沉,“人是拖回来了,可它没收手,黄泉客只丢了一位乘客,没把这笔账抹掉”。
周骁喉结一滚,指尖都跟着发颤,“那它还会来找我”。
红莲没说空话,“会”。
这一个字落下去,周骁整张脸都灰了。
楚映月站在床边,手指捏着纸杯,半晌才问,“能不能把他送远一点,换个地方躲几天”。
“躲不掉。”红莲看着那道黄印,“只要印还在,它就认得人,除非把后头那条线掐掉”。
苏夜盯着周骁手腕,胸口那口气越压越重。
先前他们还能说再看看,再摸摸路,再守一夜,可到这会儿,留给他们的空已经不多了。
周骁是活口,也是倒计时。
“不能再等。”苏夜直起身,回到桌边,把那张旧图又往近处扯了扯,“它今晚丢了周骁,明晚只会催得更凶,既然票面写的是六码头验票,那真正要掐的地方,就在那边”。
楚映月很快跟上了他的意思,“你想明晚前先去摸六码头”。
“不是想,是必须。”苏夜抬眼看她,“不先找到那地方,周骁这印子消不掉,后头还得有人接着上名单”。
后仓里又静了会儿。
外头卷帘门响了一下,便利店老板侄子像是在搬货,塑料筐碰地,发出一声闷响,转眼又没了。
楚映月低头看着那张旧图,过了几息才开口,“我明天白天去把六码头周边能找到的旧资料再翻一遍,仓库,断路,能下河的口子,还有以前夜班车走的旧线,我都给你理出来”。
苏夜点了下头,“你还是留外圈”。
“我知道。”楚映月这回应得很快,“我不进点,只给你路”。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了眼周骁,又补了句,“今天开始我也盯着他这边,晚上尽量别叫他独处”。
苏夜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周骁撑着床沿,嗓子发干,“我是不是该回家”。
“回。”苏夜看着他,“可今晚别关灯,窗锁死,手机别离手,真听见铃,先狠狠干自己一下,再给你姑,给楚映月,给我,按着顺序打”。
周骁一边点头,一边发抖,显然已经把这话听进骨头里了。
楚映月把这一串全记下,又把自己的号码写到纸上塞给他,动作细,话也很轻,“有动静先找人,别一个人扛”。
苏夜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楚映月前些天还只是抱着资料满城去撞门的人,到这会儿,已经能在后仓里坐着记口供,给活口递水,替他们把断掉的线接起来了。
她没那么能打,可她已经不只是个等结果的人。
事情说到这儿,也差不离该散了。
周骁得先送回去,楚映月得守外圈,便利店后仓再能藏,也不能把人一直摁在这儿。
苏夜揉了下发酸的手臂,后劲到这会儿还没退净,骨缝里像有细针一下一下地戳。
红莲看在眼里,没当着旁人的面说,只在周骁和楚映月往外走后,才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你这副样子,还想连夜去六码头”。
苏夜吸了口气,“今晚不去,今晚先把线捋顺”。
红莲盯着他看了两息,手这才收回去。
三人从后仓出来时,天色已经朝亮口那头靠了,街上的风比先前更凉,旧楼影子全缩在路边,便利店门头那点白光照出去,地上尽是潮色。
楚映月先带周骁回去,走前又把旧图拍给苏夜一份。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背着相机包,整个人瘦得跟夜风里的一截纸差不多,可眼神倒比前些天更定一点。
“明天一有新东西,我立刻发你。”她说。
苏夜抬手收了手机,“别自己往仓库那头摸”。
“我记着。”楚映月停了停,又认真补上一句,“这回是真的记着”。
说完,她扶着周骁往巷口走。
人影一远,街上就只剩苏夜和红莲。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租屋那边回,天边已经浮起一层发白的亮,夜气却还没散净,路边早点摊都没摆出来,整条街空得很。
苏夜走到半路,脚下慢了一点。
十秒借用的亏口,这会儿才算全找上来,肩背发沉,手臂发木,连脑仁都跟着钝。
红莲没说话,只跟着把步子放慢了些。
到楼下时,苏夜靠着铁门喘了口气,才抬头看她,“还跟吗”。
红莲站在两级台阶上,黑发被晨风吹开一点,露出那双带着冷色的眼。
她没立刻接话,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里夹着断票的法典。
“你都把路踩到这儿了,”她淡淡开口,“我这会儿掉头,前头那些事不就白做了”。
苏夜愣了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不算软,也没什么好听的味,可它落在这会儿,比旁的承诺都更像一句并肩。
两人上楼进门时,窗外已经有了早市将起的动静。
苏夜把外套甩到椅背上,先去洗了把脸,凉水扑上去,人总算清醒些,等他再坐回桌前,红莲已经把断票从法典里抽出来,搁在灯下晾着。
她动作很轻,像在摆一件会咬人的东西。
“你不是说它是锚。”苏夜坐下后伸手把法典翻开,“看看书里有没有新东西”。
黑色封皮一掀,第一页还是老样子,阿鼻耶那三个字压在纸上,底下那行灵魂完整度没动,可翻到第二页时,苏夜的指尖还是停了。
共鸣和借用那几行字,比前两天又清了一层。
尤其是借用下头,多出了一行很淡的新字,像刚从纸里渗上来,仍旧不全,却已经能辨出几个词。
锚点。
实物。
残票。
苏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喉头轻轻滚了下,“它认这个”。
红莲站在桌边,垂眼扫过书页,“不是认,是追”。
“拿实物做线,借着残票去拽后头那东西的影。”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书在教你怎么顺藤摸过去”。
苏夜把断票和第二页并到一处看,心口那股压感更重了些。
这玩意给的从来不是白路。
它肯吐字,往往说明前头那道门,已经离得够近了。
红莲靠着桌沿,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明晚真去六码头,你别想着再只借十秒”。
苏夜抬眼看她,“那得看它给不给十秒”。
红莲脸色一冷,抬手就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少拿这张嘴往前顶,真到了那边,先顾你那条命”。
苏夜叫她点得往后一仰,嘴角却还是动了,“这句听着像关心”。
“听错了。”红莲收回手,“我是怕饭票断气”。
苏夜哦了一声,没再拆穿她。
屋里安生了会儿,晨光从窗缝一点点爬进来,把桌边那张旧椅子照出一条细边,法典第二页上的字也跟着亮了些。
外头楼下已经有卖豆浆的喇叭声了,拖得很长,吵得人耳根发麻。
苏夜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整。
他刚想把断票重新收回去,桌上那张焦黑纸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一下还不够。
紧跟着又是一下。
像有人隔着纸面,在里头敲门。
苏夜和红莲同时停住了动作。
断票边角先是起了一层极细的黄气,接着,票面正中慢慢往外渗字,红得很新,像刚拿印泥盖上去一样。
一笔。
一划。
四个字一截一截浮出来。
明晚,六码头,验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