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骁叫苏夜一路拖回便利店后仓时,人还没醒,头歪在肩侧,呼吸又沉又黏,鞋底蹭过门槛,带进来一道长长的灰痕。
后仓不大,四面都是纸箱,顶上吊着盏发白的旧灯,冷光一罩,人脸都跟着发青,空气里全是纸壳和速食面的味。
楚映月先一步把后头那张折叠床拉开,又扯来一条旧毯子,动作快得发抖,手却没停,像慢一息,人就要从眼前再丢一回。
“先放这儿。”她蹲在床边,给周骁让出位置,嗓子压得发哑,“我刚跟他姑通过话,前头有人替咱们挡着,外边暂时没人进来。”
苏夜嗯了一声,肩背一松,手臂那股后劲跟着全顶上来,右边肩头先酸,接着是麻,连手指都收不太拢。
红莲站在门侧,没去碰周骁,只把目光落到苏夜掌心那张断票上,票纸焦黑,边角卷着,像刚从火里捞出来没多久。
“先别收。”她开口。
苏夜把断票摊到桌上,又把法典压在边上,省得这东西再翻出别的花样,桌面旧,木纹裂着,票搁上去,红得更扎眼。
周骁这一睡,就是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后仓没出大动静,外头偶尔有人来买烟,卷帘门外有脚步来回,便利店老板侄子照旧在前头招呼,像什么都没出过。
楚映月坐在折叠床边,半步都没离,纸巾,热水,塑料盆,全提前摆好,眼睛却一直盯着周骁的脸,像怕他半路又叫谁领走。
苏夜靠在墙边的小凳上,右臂垂着,指尖隔一阵就抽一下,那十秒借用拿人是够了,后头这口亏,也实打实落回了肉里。
红莲扫了他两眼,没多说,只把桌上那杯还冒热气的水推过去一点。
苏夜接了,喝下去半杯,喉咙里那层铁味才压下些,可脑仁还是发胀,眼皮也沉,像回字巷那股甜气还黏在骨头缝里没散。
他抬眼看周骁,床上的人眉头拧着,脸白,嘴唇也白,睡里还在打冷颤,毯子压不住,小腿一阵一阵抽。
“他这样,算抢回来了?”楚映月压低声问。
红莲倚着门框,眼神冷淡,“命还在,票也叫扯下来了,算抢回半截。”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楚映月没接,低头替周骁掖了下毯角,掌心碰到他手背那一瞬,像碰上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铁,凉得她指尖都蜷了下。
又过一阵,周骁喉间挤出一声闷哼,身子朝侧边一缩,眼皮颤了几下,人总算有了转醒的样。
楚映月立刻起身,把塑料盆往前一递,“周骁,能听见吗。”
周骁没应,胸口先重重起伏两回,下一息,人猛地弓起来,趴到床边就吐。
先吐出来的是清水,后头是酸水,混着一点胃里没消掉的东西,气味冲得厉害,楚映月手忙脚快递纸,另一只手去拍他后背,动作生得很,却很实。
苏夜站在两步外没靠近。
不是他不管,是周骁刚从那条线上拽回来,眼下最怕再见生人,楚映月这张脸他熟,离得近些,反倒能少吓他一层。
周骁吐完,人还在抖,手撑着床沿,指节发青,额角全是冷汗,像刚从冰窟里爬出来,连牙都在磕。
楚映月把热水递到他唇边,“先抿一口,别急着说话。”
周骁看了她半天,眼神才一点点聚回来,像认了人,又像还卡在梦里没全出来,他喝了两口水,嘴唇哆嗦着张开,“车呢。”
楚映月一怔,“什么车。”
“夜班车。”周骁嗓子干得发裂,每个字都带着虚气,“不是说好,今晚带我走吗。”
后仓里一下静了。
苏夜从墙边站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收得很低,“谁跟你说好的。”
周骁循声望过去,目光落到苏夜脸上时,本能缩了下肩,像想往后躲,可床就那么大,他退不出第二步。
楚映月立刻接过话头,“别怕,他是把你拉回来的人,回字巷那边,是他把你从路上拽出来的。”
周骁喉结滚了滚,眼里的空还没散净,半晌才把气接上,“我这几天,一闭眼就梦见下夜班,巷口有车来接。”
他说得断断续续,话一出口,后背又抖了一下。
“车里不挤,还有热气,窗子都关着,坐上去就能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脑子一沾座位就轻。”
楚映月握着纸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周骁低着头,额发叫汗打湿一缕一缕贴下来,“前两晚我只看见灯,看见车门开着,有人冲我招手,我脚刚要上去,人就醒了。”
“昨晚不一样。”
“昨晚我看见卖票的了。”
苏夜眼神一沉,“长什么样。”
周骁闭了下眼,呼吸一下急,一下缓,像那个人影就在眼前晃,“穿旧制服,袖口发黑,胸前挂个票夹,脸还是看不清,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下巴。”
“他手很白。”
“就一只手伸出来,夹着票,冲我说,别迟到,末班只来一趟。”
这一句落下,桌上那张断票轻轻颤了下。
没人出声。
周骁像没瞧见,还在往下说,声音却越来越低,“他说车里暖,到了那头就能歇,我这几天实在太困了,眼一合上就跟有人拿手往下按,昨晚我连衣服都没脱,躺着躺着,就听见外头有铃响。”
“叮的一声。”
“后头门就开了。”
他说到这儿,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身子也跟着发软,像那股困劲又顺着嗓子眼爬回来了,连水杯都快端不住。
楚映月一下慌了,“周骁,别睡。”
红莲站在门边,指尖朝桌上一点,那张断票又是一颤,票纸表层慢慢渗出一层暗黄,跟旧墨回潮一样,一点点往外晕。
苏夜当即把周骁往桌边带了带,“看票。”
周骁人还懵着,目光顺势落过去,瞳仁里那层浮气才触到票边,断票上的字就往外长了。
先是一横。
接着一竖。
焦黑票面上,一行新字慢慢浮出来,颜色偏红,像是拿旧印泥一点点抹上去的。
乘客未到,改日补乘。
楚映月站得近,看清那八个字的一刻,手一下凉透,连热杯都差点没拿住。
楚建那晚,多半也挨过这一道。
先点票,后补乘,没走成的,隔一夜还要再收,这根本不是一回买卖,是盯上谁就要谁走到底。
周骁盯着那行字,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短气,整个人一下缩起来,像又叫那股看不见的冷碰了一回,“它还要来。”
“会来。”红莲淡淡接了句,“你名还挂在上头。”
周骁脸都白透了,嘴唇抖着,眼底那点困意全叫惊出来,“我不想上那辆车,我真不想上。”
“那就别再顺着铃走。”苏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今晚你还能回,是那张票先叫我扯下来了,下回再听见声,先打自己一拳,再去叫人,门窗都锁死,别独个儿开门。”
周骁听得发怔,半晌才点头,幅度很小。
楚映月拿纸记下他说的每一句,笔尖在纸页上划得很快,末了手还在发抖,可她一句都没漏。
卖票的人,旧制服,热车厢,末班只来一趟。
这些碎片一落到纸上,原本只在北口和回字巷打转的那团黄雾,终于有了更清的形。
苏夜盯着断票那行新字看了几息,胸口那根弦越绷越紧。
北口不是终点,回字巷也不是。
黄票上写得明白,北口上车,六码头验票,居民区和旧巷只是把人送上路的口子,真要收尾,还在更北那一头。
他抬手把断票按回桌上,哑着嗓子开口,“不能再等了。”
楚映月抬起头。
“这东西不是游来游去随口叼人,它有站点,有路,有票,还有收尾的地。”苏夜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北口和回字巷只是上客点,真管账的在六码头。”
周骁还在抖,脸色灰白,楚映月却已经跟上了他的话头,“你是说,黄雾只负责把人送过去,那个卖票的,或者更后头那个东西,根本不在居民区。”
“八成是。”苏夜应了声。
“它没露过正脸,只放雾,只点票,只催人上路,这种做法不像觅食,更像收人。”
后仓里灯光发白,照着桌上那张断票,连焦边都像带着一层冷亮。
楚映月捏着笔,手背绷得发白,“那楚叔,周骁,还有前头那些人,全是叫它送去六码头了。”
苏夜没说空话,只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比旁的字都重。
楚映月眼眶一下热了,却没掉泪,她把本子合上,像怕自己这会儿一松劲,整个人就散了。
周骁说到这儿,后劲也耗得差不多了,人靠着床头直打摆,眼皮一沉一沉,楚映月赶忙起身,把热水又递过去。
苏夜这边也撑到头了。
从回字巷回来那阵还只是胳膊发酸,到眼下,借用后的亏口全涌上来,肩,背,手肘,连太阳穴都跟着跳,站久一点,脚下都发飘。
他刚把气提起来,眼前就黑了半瞬。
红莲一步过来,手掌往他肩上一扣,直接把人压到旁边那张旧凳上,“闭嘴,先喘。”
苏夜叫她按得坐下去,后背撞到纸箱边,疼得吸了口气,嘴上还想接一句,嗓子却先哑了,最后只得把那口气压回去。
红莲垂眼看他,神色不算好,“十秒借用,你当白来的?”
“没白来。”苏夜撑着膝头,勉强扯了下嘴角,“人拉回来了。”
“你若再多撑两句,我就把你也放床上。”红莲语气很差,手却没松,指腹还压在他肩头,替他把那股上冲的晕劲生生按住。
楚映月本来还想追问周骁梦里的细处,一抬眼看见这边,话到嘴边先收住了。
她很快把本子合起,顺手拎过热水壶,“我去前头守一会儿,你们先缓口气,周骁这边我过会儿再问。”
苏夜抬眼看她。
楚映月没多说,只冲他晃了下记得满满的那页纸,示意东西都记下了,接着把后仓门带上,留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人转身去了外头。
门一合,后仓里只剩纸箱味,热水汽,还有周骁发沉的呼吸。
苏夜低头揉了下眉骨,手背青筋都绷着,“这回算是把活口撬开了。”
红莲没接这句,她一直盯着桌上那张断票。
票面那行改日补乘还没散,边上的焦痕却比先前更深,像这东西写完字后,又往里缩了一层。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我们今晚碰见的,不是它。”
苏夜抬头。
红莲眼神很冷,绿意压在灯下,像两点没燃透的火,“那团黄雾,那张票,还有回字巷里那道铃,全是它放出来迎客的影子。”
苏夜手指一顿,桌上法典封皮也跟着轻轻发了下凉。
影子都已经能把人一路送到锅炉房。
那真身呢。
后仓外头传来一记冰柜合门的轻响,短短一下,落进屋里,却把这句余味拖得很长。
六码头那一趟,已经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