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点零三,桌上的手机又震起来,白灯照着那张烧剩的半票,验票两个字还红得发燥。
苏夜一把接起,周骁姑姑那头先漏出半句哭腔,后头全成了气音,说门开着,人没了,床上留了张黄票。
他没多问,只丢下一句等着,抓起法典就往外走,椅子腿擦过地面,拖出一声短响。
红莲本来靠在窗边,听见周骁两个字,鞋都没换好,人已经跟到门口,“走哪边。”
“他家。”苏夜回了句,手上还在套外套,“人若叫它带到北口,今晚就真追不上了。”
两人一路冲下楼,夜风从楼口灌进来,吹得人眼皮发涩,老街这会儿空得很,连卖夜宵的摊子都收了。
周骁住在锦绣小区外沿那片旧楼,离北口不近,也不算远,真要抄近道,回字巷那条线最省脚程。
苏夜到地方时,周骁姑姑正站在门外,脚上还穿着拖鞋,脸白得发灰,手里死死攥着门框。
“我就去倒了杯水,回头门就开了。”她说话都打飘,“床上多了张纸,人也没影了,我喊了两声,他跟没听见一个样。”
苏夜进屋先看卧室,床单还塌着,被角往下滑了半截,枕边果然压着一张完整黄票。
那票比票根厚些,颜色也更沉,边上带着一圈旧火燎过的焦痕,拿到手里,纸身发凉,凉里还裹着一点甜气。
票头写着周骁,下头一行小字,北口上车,六码头验票。
苏夜捏着那张票,喉头轻轻滚了下,后背那层汗一下就起来了。
这不是催命了,这是把人名和路都写全了,只差把时辰贴上去。
红莲站在门边,看了眼他手里的票,“今晚还想只看不动?”
苏夜把黄票对折,直接夹进法典里,转身就走,“今晚要抢人。”
周骁姑姑追到门口,声音都抖,“小周还能回来吗?”
苏夜脚下停了半息,没回空话,只说了句,“门别锁,灯也别关,有消息我给你打。”
说完这句,他头也没回,带着红莲就往楼下去。
人一出单元门,苏夜先给楚映月拨了过去,那头接得很快,嗓子压得很低,显然还在外圈守着。
“周骁不在家。”苏夜开门见山,“你那张图再报一遍,回字巷到北口,哪条路最短。”
楚映月那头顿了半息,立刻报出三处拐点,断墙,废井,半塌的洗衣棚,还有一条夹在两栋旧楼中间的窄路。
“那条路最顺,”她说,“昨晚我对过脚印,走北口的人,多半都从那儿过。”
苏夜嗯了声,“你留外圈,别再往里挪。”
楚映月这回没争,只追了一句,“你要真撞上周骁,先扯票,人会先停一口气。”
“记住了。”
电话一断,苏夜脚下更快,红莲跟在他右后侧,新鞋踩过夜里的碎石,声响很轻。
“她还算有点用。”红莲淡淡开口。
苏夜没回头,“她要是真没用,我也懒得带她这条线。”
城东北角那片旧楼到了夜里更阴,路灯黄得发旧,墙上的潮痕一块压一块,往深处看,连风都叫楼缝卡细了。
两人没去北口,也没上空楼,而是顺着楚映月报的那条小路,一直摸到中段。
这地方两头都能望见,前边通北口,后边接回字巷,中间还有一道塌了半截的矮墙,正好拿来藏身。
苏夜蹲在墙后,先把法典从怀里抽出来,又把那张完整黄票压进第二页,黑色封皮碰到票边时,书页里那点暗红轻轻亮了下。
甜味比昨夜还重。
这回不是从北口那边漫来,是整条窄路都沾着,脚下砖缝,墙边水沟,连上头垂下来的旧电线都叫这股味浸过一遍。
苏夜才在那儿蹲了两分钟,眼皮已经有点发沉,脑子也开始发木。
红莲站在他身后,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再往前半截,你还没碰到周骁,人先要跪下去。”
苏夜抬手搓了把脸,掌心全是凉汗,“所以才得借。”
红莲没接话。
苏夜回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借我十秒。”
夜里这点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映得很冷,跟旧楼里那股阴气一碰,倒把人衬得更真。
红莲盯着他看了两息,指尖在法典封面上点了下,“只有十秒。”
苏夜没出声,等她往下说。
“这儿离楼太近,我放不开口子。”红莲的嗓音压得更低,“十秒够你冲上去,扯票,拖人,后头那团雾你别追,追了我也不管。”
“行。”苏夜点头。
红莲又看他一眼,“你若把这十秒用到别处,明早我先吃你。”
苏夜嘴角动了下,“这话你都说多少回了。”
红莲没理,抬起手,掌心贴上法典封面,冷意顺着书脊往下走,眨眼就钻进苏夜手腕。
这回的借用比烂尾楼那次顺很多,没有那种生拉硬拽的疼,倒更利,跟一线冰水贴着血往里冲,一个呼吸就走完了整条胳膊。
苏夜指骨一下收紧,耳边那些细碎声全清了,远处哪家窗子漏风,哪根铁丝在墙头晃,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连甜味都有了方向。
它正从回字巷那头一点点往这条窄路压。
红莲把手收回去,发尾有一截暗红露了出来,“记时。”
苏夜抬眼看向路口,没再说废话,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后头那阵脚步声来得很准,不快,也不拖,鞋底擦着地,一下接一下,全踩在同一条线上。
周骁出来了。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保安外套,拉链只扣到胸口,头略低,眼皮垂着,跟睡着了没两样,右手却紧紧攥着那张黄票。
票边露在指缝外头,纸色更深了,叫夜气一压,跟活的一样。
苏夜没等人走近,先在心里数了个一,脚下一蹬,人已经从矮墙后头扑出去。
周骁半点反应都没有,还在往北口那边走,脚步不急,方向却一寸不偏。
苏夜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去扯票。
黄票离手的那一息,整条窄路都响了一记老铃。
叮。
声不大,却脆得刮耳。
周骁身子一晃,喉间漏出半截含糊气音,人跟着往前栽,脚下还想朝北口去。
苏夜扯下票,人也没停,反手就去拽他衣领,“回来。”
路前头那团黄雾已经卷回来了。
比昨夜在北口看见的更实,也更快,雾边贴着地往这边窜,里头像藏着一整辆看不见的旧车,先是甜气压脸,后头才是那股叫人发困的沉。
苏夜眼前一黑,借来的那股冷意立刻顶上去,把这点困气死死拦在外头。
第四秒。
周骁还在往前挣,力道不大,却执得很,跟梦里有人在前头拽他一个样。
苏夜一咬牙,直接一脚绊在他膝后,把人往自己这边拖,黄票攥在掌心,烫得手指都发麻。
第六秒。
黄雾已经扑到近前,先缠上周骁小腿,又顺着裤脚往上爬,细雾里还裹着那股甜味,闻久了连胸口都发空。
红莲到这会儿才动。
她没往前跨太多,只在墙边抬了抬手,袖口往外一甩,一道极细的红线擦着地出去,贴着周骁腿边一扫。
那股缠上来的黄雾当场断开一截。
细响从雾里冒出来,跟旧铃磕在一起,听着让人牙根发酸。
红莲的气息没全放,可那一线红太利,黄雾叫她割开后,往后缩了半尺。
“走。”她低喝了一声。
第八秒。
苏夜拖着周骁就往后退,鞋底在潮砖上一滑,肩背却没松,整个人几乎是生拉硬扯把周骁往外带。
周骁人高,平日瞧着不壮,这会儿全身都软下去,重量死死挂在苏夜胳膊上,压得他手臂发胀。
第十秒。
借来的力到头了。
那股冷意从腕子上猛地一退,苏夜整条右臂先酸,后头是麻,掌骨都跟着发空,眼前也黑了一瞬。
好在人已经拖出了那条小路。
周骁叫他拽过断墙,整个人扑倒在外沿的旧砖地上,先咳了两声,后头就没了动静,只剩胸口还在起伏。
苏夜也跟着半跪下去,手撑着地,指尖一阵阵发木,心口跳得又急又重。
红莲从后头跟出来,发尾那截暗红还没全压回去,她先看了眼周骁,确认人还在,才把目光落到苏夜身上。
“十秒,”她嗓音有点冷,也有点哑,“一息没多。”
苏夜喘了两口气,嘴里全是铁味,还是挤出一句,“够用了。”
红莲轻哼一声,没再骂他,只抬手朝小路里压了压。
那团黄雾追到断墙边就停了,没再往外扑,仿佛前头这一步有看不见的线拦着,它在里头翻了两下,后头一点点退回暗处。
甜味也跟着淡了些。
苏夜直到这会儿才把掌心摊开。
那张从周骁手里扯下来的黄票,已经断成了两截。
票头还在,后边那截撕开了口,纸边卷着,断口发黑,跟叫火刚舔过一样。
红莲垂眼看着那半张票,脸色没松,“别丢。”
苏夜本来正要把它甩开,闻言手一停,“它还要动?”
话音刚落,那张断票自己翻了个面。
动作很轻,却清清楚楚。
票背先渗出一层极淡的红,跟旧印章渗墨一样,慢慢往纸里爬,爬了两息,才一点点聚成字。
苏夜和红莲都没出声。
周骁还倒在边上,呼吸发沉,夜风从旧楼缝里穿出来,把断票边角吹得轻轻颤。
红色越聚越实。
到这会儿,三枚小字才全露出来。
黄泉客。
苏夜盯着那三个字,后背那层汗一寸寸往下爬,手指也跟着收紧。
北口,回字巷,黄票,验票,末班。
到这一刻,藏在后头那只东西,才算把名字真正递到了他眼前。
红莲站在夜气里,目光压着那张票,声线冷得发沉,“记住它。”
苏夜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断票重新夹回法典,低声回了句。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