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后仓不大,纸箱一路堆到墙边,头顶那盏白灯带着旧年头的冷色,照得人脸都发青。
许姨那个侄子把卷帘门往下带了半截,又塞进来三个纸杯,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回了前头,外边冰柜的嗡响隔着木板透进来,叫这点地方更显得闷。
楚映月坐在最里侧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次性热杯,杯口白汽往上冒,她指尖还在打颤,掌心那圈浅黄印子没退,像叫火头轻轻烫过。
苏夜把那张烧剩的半票摊到旧木桌上,票边焦黑,缺口犬牙一样咬着,只余中间两个字还红得刺眼。
验票。
红莲靠着货架站着,黑发压在肩前,眼睛一直落在那两个字上,脸色冷得厉害,像连灯色都沾不上去。
楚映月跟着看了一会儿,喉咙滚了滚,才低声开口,“我进门前还记得自己在追周骁,后头就只剩一股甜味,脑子也发沉,等回神,你们已经把我拖出来了。”
苏夜没接这句,只把半票往她那边推了一寸,“今天这一下,看清没有。”
楚映月垂着眼,捧杯的手又紧了点,“看清了。”
“那我把话再说一回。”苏夜抬眼看她,嗓子有点哑,话却很硬,“从这会儿起,你只在外圈。”
楚映月抬起头。
“北口那头的消息,你盯,周骁家那边的人,你盯,六码头旧路怎么走,你也去找。”苏夜指尖在桌边轻轻点了两下,“白天走访,监控碎段,家属口供,这些全归你。”
“夜里有动静,我和红莲去。”
“你不准跟。”
后仓里安生了两息,外头有人开冰柜,玻璃门合上时撞出一声轻响。
楚映月低头看着杯口那层热气,镜片白了一瞬,她抬手擦掉,答得很快,“好。”
苏夜看了她一眼,“这回答得倒不慢。”
楚映月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连半息都没挂住,“锅炉房那下够我记很久了,我还没蠢到再拿自己补进去一次。”
她把热杯放到膝上,手指还是冷,声音却比刚才实了些,“周骁已经叫带走了,我再往里冲,除了多赔一个,别的什么都换不回来,这点账我会算。”
苏夜胸口那股顶着的火,到这儿才散开一点。
“还有一条。”他继续往下说,“你替我盯紧周骁住的那片楼,今晚谁去他家,谁从他家出来,连他姑半夜下不下楼买药,你都记住。”
楚映月点头,“我明白,你怕那张票不只收一个人。”
“不是怕,是八成会。”红莲忽地开口,声线冷冷的,“那东西丢了一个周骁,又叫你抢走半票,后头只会催得更紧。”
楚映月侧过脸看她,眼底那点硬气叫后怕压下去不少,“我会守住外圈,不给你们添事。”
红莲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眼神收回去,像这句承诺还得往后再验一回。
楚映月却没躲,她把相机包往怀里拢了拢,又问苏夜,“旧路我怎么找,地图软件里没有六码头这个名。”
“去问还住这片的老人,问跑夜车的,问旧码头边上卖早点的,哪怕只问出一个老叫法,都比瞎撞强。”苏夜顿了顿,又补一句,“别一个人往废楼深处钻。”
“记住了。”楚映月这回答得更轻,也更老实。
话说到这儿,后仓里的气总算松了点。
许姨那个侄子又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包纸巾,脚步很快,像生怕多看见桌上那张半票一眼。
楚映月盯着那包纸巾,忽地低声说,“我今天确实错了。”
苏夜抬眼。
“我追周骁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总觉着只要跟紧点,就能提前看见那东西到底怎么收人。”楚映月自嘲地笑了下,“结果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叫盯上都没弄清。”
“你能活着坐这儿,已经算它今天收手晚了。”苏夜淡淡回她。
楚映月嗯了一声,没再为自己找借口。
她拎起包要走时,红莲忽地抬手,从货架边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直接丢了过去。
楚映月下意识接住,愣在原地。
红莲没看她,只冷冷扔出一句,“回去前把窗锁好。”
楚映月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提醒她,眼里那点倦色都跟着松了一瞬,“好,谢谢。”
红莲像没听见,转身就往门口去,鞋底擦过地面,连头都没回。
苏夜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楚映月送到后门边,“外圈有事先发消息,真拿不准,别自个儿猜。”
楚映月把那瓶水抱在怀里,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她顿了下,又看向苏夜,“我这回真的不会再一个人来了。”
苏夜听见这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
等她走远,后仓门重新合上,苏夜才低头把半票收起,票纸一碰到掌心,还带着没退净的热。
他和红莲一前一后出了便利店,外头夜色压得很低,街边霓虹坏了一半,照得积水忽明忽暗。
两人一路没多说话。
到出租屋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截,门一打开,那股熟悉的旧屋气扑出来,才叫人心口往下落了些。
苏夜把法典和半票都放到桌上,顺手开了台灯,昏黄灯色罩下来,票面那两个字又显了出来,红得像还带着火星。
红莲坐到窗台上,腿曲着,新鞋抵在墙边,半晌才开口,“你明知她会拖后腿,为何还让她跟着这条线。”
苏夜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残票,指腹轻轻蹭过焦黑边角,嗓子比在后仓时更低,“不是我让她跟,是她本来就在里头。”
红莲看着他。
“她爸死在这儿,北口,烂尾楼,回字巷,哪一处都跟她扯上了,她不可能当作没这回事。”苏夜顿了顿,嘴角压得很紧,“把她硬按回去,她照样会自己摸路,还不如给她一条能活的走法。”
屋里静了会儿,只余窗外远远近近的车声。
红莲垂着眼,过了好一阵才淡淡吐出一句,“你也一样。”
苏夜手指停了下。
这句话不重,却一下敲到骨头里。
他没否认,只把半票翻了个面,盯着那层焦痕看,“嗯,我也一样。”
红莲看着他,绿意在灯下淡得很,脸上那层冷色却没散,“你分明也能装作没看见,照旧去上班,照旧改你那些没滋味的图。”
苏夜扯了下嘴角,“能装一天,装不了一路。”
他靠到椅背上,抬眼朝窗外看了看,“前头我只想喂饱你,再给自己挣点活路,后头查着查着,人就拽进来了,楚建,周骁,许姨那栋楼,还有那些半夜往北口走的人,真看见了,再说跟我没干系,嘴里都发干。”
红莲没接话。
苏夜低头笑了下,笑意很短,“说白了,我就是见不得有人叫它这么带走。”
屋里一下更静了。
红莲侧过脸,望向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