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七,苏夜的手机在桌角震个不停。
他正对着那截泡过水的票根发怔,屏上“楚映月”三个字一跳出来,心口就先沉了半截。
电话一接通,那头连招呼都顾不上,声音又急又哑。
“周骁出门了。”
苏夜一下站起身,“不是说他从午后开始犯困,在家躺着?”
“我刚到他家楼下,他人已经不在屋里了,他姑说他开门就往外走,喊都喊不回,走的方向也不是北口,是回字巷。”
这句一落,屋里那点闷气当场散了,换成一股直往骨头里钻的凉。
苏夜抓起法典和外套,鞋都顾不上多看一眼,“你人在哪。”
“巷口,我跟过来了。”
“别再往里走。”
“我知道,我——”
那头的话忽地断了,只余下一声很短的吸气,接着是风从话筒边刮过去的杂响。
“楚映月?”
没人应。
苏夜脸色一下变了,拎起钥匙就往外冲。
红莲本来坐在窗边,见他这副神色,半句都没问,起身就跟了上去,新鞋踩过地板,响得很轻。
两人一路冲下楼,老街口那段路叫日头晒得发白,苏夜拦了辆摩的,张口就是回字巷,车还没停实,人已经先跨了上去。
红莲坐在他身后,黑发叫风朝后扯开,露出一截冷白下颌。
“她出事了?”她问。
“十有**。”
“周骁呢。”
“也快没了。”
车拐进城东北那片旧街时,四周的楼一下矮了,路也窄了,墙皮成片往下掉,日头照进巷里都显得灰。
还没到回字巷口,苏夜已经瞧见地上有东西。
是个女式单肩包,浅灰色,拉链开了半截,里头露出笔记本一角,包带横在地上,边上还滚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车没停住,苏夜已经跳了下去。
他俯身捡起那只包,手指一摸就知道是楚映月的,相机不在,手机也不在,只有本子和几张散开的打印纸。
“人呢。”他低低骂了一句,抬头朝巷子深处看。
回字巷比外头更窄,两侧老墙挤得很近,往里一望,连风都像进不去,只剩一截发黑的路直通深处。
红莲站在包边,没先看东西,先抬头嗅了嗅空气。
下一息,她眼神就冷了。
“她没死。”
苏夜转头看她。
“刚进去。”红莲望向巷子最里头,声线压得很低,“甜味还新,黄雾也没散,离咱们最多几十步。”
苏夜把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往里冲。
巷子里那股甜味比北口更重,先前还只是黏在鼻腔,这会儿已经像一层细蜜糊上来了,呼吸一深,连脑仁都跟着发木。
墙上到处都是擦蹭后的黄灰。
不是一处两处,是一路都有,墙角,门框,裂开的砖缝,甚至连一截废弃水管上都沾着薄薄一层,远看跟旧尘没两样,走近才知道全是烧过的纸灰。
苏夜一边跑,一边用余光扫过四周。
这地方显然有人走过很多回。
不是活人,是那条看不见的“路”。
越往里,脚下越潮,地上还有早年锅炉房运煤留下的黑印,踩上去发涩。
红莲跟在他右后侧,神色越来越差。
“前头有门。”她忽地开口。
苏夜顺着她的话朝前看,果然,巷尾最深那截墙后,有一道半开的铁门。
门页斜斜挂着,锈得快烂透了,中间破了个洞,洞边卷着铁皮,门后黑漆漆一团,像张着嘴。
老锅炉房。
楚映月圈出来的那个点,果然不是摆设。
苏夜一步冲到门边,手掌贴上门页,铁锈沾了一手,他顾不上擦,直接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干的摩擦。
里头的景象一下撞进眼里。
锅炉房很大,顶棚缺了好几块,光从上头斜照下来,勉强照亮半边地。地上尽是碎砖、煤灰和废管,最里头那座老锅炉早就停了,只剩个黑洞洞的圆口朝着外边。
周骁就在锅炉前。
他背对门口,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动作很慢,肩膀也垮着,像整个人都快睡着了,可脚却停不住。
而锅炉房正中,还站着另一个人。
楚映月。
她没倒,也没跑,直直立在那儿,眼神发空,脸白得吓人,右手抬在身前,掌心里正捏着一张发黄的半票。
那票不是她带来的。
是从她手里“长”出来的。
半截纸边还带着潮气,像刚从雾里吐出来,票头只现了一半,纸角却已经贴住她指根,顺着手腕往上漫出一缕极淡的黄气。
苏夜心口一沉,脚下却没停。
“楚映月!”
他喝了一声,人已经冲了进去。
楚映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像没听见,也像根本不在这间屋里,眼神直勾勾望着锅炉那头,嘴唇轻轻动着,不知在跟谁说话。
周骁已经快走到锅炉口前。
那地方黑得过头,里头还飘着一层发黄的薄雾,远看跟阴影差不离,细看才知道是活的,正朝外一缕一缕地探。
红莲站在门边看了半息,脸色当场冷透。
“不是请她来的。”她开口。
苏夜已经到了楚映月身前,“什么?”
“她是补位。”
这两个字一出,苏夜手臂都绷紧了。
原本该来的人数不够,离得最近的那个,就会被顺手填进去。
周骁走了,楚映月跟得太近,于是那团东西直接盯上了她。
“妈的。”苏夜骂了句,伸手就去扯她胳膊。
手刚碰上去,楚映月掌心那张半票就轻轻一颤,黄气顺着她手腕往上爬,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截。
她整个人跟着一晃,脚下还要往锅炉那边迈。
苏夜心里一紧,手上力道更大,生生把她往回拖了一步。
这一拖,锅炉那头的黄雾也跟着动了。
它先是朝周骁背后卷去,转眼又分出一股,直扑楚映月这边,像被谁夺了人后的恼怒,细雾贴着地面一窜,转眼就缠上她小腿。
楚映月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闷哼,眼神却还是空的。
红莲终于出手。
她没往前踏太多,只抬起右手,五指朝前一收。
那股刚缠上楚映月的黄雾像叫无形的钩子生生扯住,先是一顿,接着从中裂开,断成两截。
裂口那头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像旧铃在远处颤了下,听得人耳后起麻。
“快。”红莲声音发冷,“票拿开。”
苏夜没有半点犹疑,直接去掰楚映月的手。
她那只手凉得很,五指却收得死,像掌心那张纸天生就长在里头。苏夜咬着牙,一根根去掰她指节,掰到无名指时,票边忽地一烫,像要反咬他一口。
法典在怀里跟着热了下。
苏夜借着那一息硬把纸从她掌心扯了出来。
半票离手的一刻,楚映月身子当场一软。
她像叫人抽空了骨头,膝头一折,整个人直往地上坐。
苏夜左手还拎着票,右手赶忙去接,才没让她后脑碰上地。
也是这一瞬,锅炉那头的黄雾猛地一收。
周骁的背影已经到了锅炉口前。
苏夜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他半边侧脸。
那张脸困得发木,嘴角却带着一点很轻的松,好像前头真有什么暖和地方等着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彻底睡下去。
下一息,他整个人就没进了那团黄里。
不见了。
锅炉口前只剩一层发散的雾,还在一点点回缩。
苏夜胸口狠狠一堵,脚下下意识就要往前。
红莲的声音先落下来。
“别追。”
苏夜抬头看她。
红莲盯着锅炉口,眼底那抹绿压得很深,“里头接的不是这间屋,是它后头那条路,你现在进去,只会一块补上。”
这话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苏夜牙关收紧,终究还是停了。
他怀里还压着楚映月,人已救到手,再往前追,只会把三个人都赔进去。
锅炉房里那股甜味还浓着,雾却在退。
它没收到楚映月这张“补位”,又丢了半票,像是暂时收了手,锅炉口边那层黄慢慢薄下去,最后只剩黑沉沉一个洞口,跟死物没两样。
楚映月这时才缓过一口气。
她眼睫颤了几下,先是发懵,接着猛地抬头,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挣出来。
“周骁呢?”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苏夜喉头一紧,半晌没答。
楚映月顺着他的视线朝前看,空的,只有那口旧锅炉张着黑洞洞的圆口,风一吹,还往外吐点冷气。
她脸色一下更白了。
“我跟着他进来的,”她声音发抖,却还在硬撑,“我本来只想看他往哪边走,结果一进门,脑子就发沉,像有人塞了张纸给我,我想丢,手却不听使。”
红莲站在一边,淡淡接了句,“你离得太近。”
楚映月缓慢地转头看她,眼里终于有了后怕。
那不是站在便利店门口听警告时的那种“知道了”。
是真踩进来之后,亲眼看见自己差点也被填进去的那种冷。
苏夜扶着她起身,脸色很差,话到嘴边本来是一串骂,出口时却只剩一句硬的。
“再有下回,我直接把你绑回家。”
楚映月怔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料到,苏夜追到这儿,见她险些搭进去,最后只丢出这么一句。
红莲站在门边,冷冷补了一刀。
“他说得出,也做得到。”
楚映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夜,嘴唇动了两下,末了低声吐出一句。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没半点逞能的尾巴。
她是真知道自己踩过线了。
苏夜听完,火气也没散,只是没再追着说,他把楚映月那只包递还给她,“能走吗。”
楚映月点头,接包时手还在抖。
三人很快退出锅炉房。
铁门在身后半掩着,里头那股甜味却还一个劲往外渗,像有谁隔着门缝朝外看。
走出回字巷后,天色已经压低了一截,巷口那点风一吹,楚映月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
她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中间还有一圈浅黄印,像叫什么烫过。
苏夜正想说话,手里那张抢下来的半票忽地热了。
热意来得很急,先烫掌心,后烫指腹,像纸里藏着一点火。
“别扔。”红莲眼神一变。
苏夜立刻收紧手。
那半票在他掌中轻轻发颤,边缘一点点卷起来,先是焦黄,接着发黑,极细的灰从纸边往下落,像有谁拿火在里头啃。
楚映月也看见了,呼吸都放轻。
票身烧得极快,却没全成灰。
最后只余下中间两枚字,红得刺眼,像新浮出来的印。
验票。
巷口一时没人开口。
风从旧楼间穿过,把那点没落尽的黑灰卷走,地上只剩苏夜掌心那半截残纸,和那两个叫人后背发冷的字。
不是上车。
是验票。
这趟夜里的“路”,到这儿才算真的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