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发白,苏夜又去了北口。
昨夜那一幕到这会儿还挂在眼前,旧站杆下那三个人,口袋里发黄的票,巷尾那团挪来的黄雾,还有那句像催命单一样浮出来的末班已到,一样都没散。
北口外那条排水沟沿着旧墙拐了个弯,沟盖生着锈,缝里全是黑泥和碎叶,昨夜下过一阵小雨,沟边更潮,连墙根那层黄灰都湿出一圈深色。
楚映月拍到票根的地方不难找。
苏夜蹲下去,拿树枝把沟缝边那层黑泥一点点拨开,拨了没几下,树枝尖就碰到个发硬的东西,轻轻一挑,黄纸边露了出来。
那截票根泡了一夜水,边角却没烂,纸身发暗,黏着黑泥,拿起来时还带着沟里的湿气,分量轻得过头,可手感并不软,反倒有点发脆。
苏夜把票根夹在树枝上,转头看红莲,“这玩意比我想的经泡。”
红莲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冷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那截纸,鼻尖很轻地动了下,接着脸色就沉了下去,“别直接拿手捏。”
苏夜动作一停,“有门道?”
“这不是寻常纸。”红莲盯着那团发黄的边,声音发低,“里头掺了死人烧剩的灰,还掺得不少。”
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吹得树枝尖那截票根轻轻颤了下。
苏夜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手却没抖,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票根先裹住,再塞进一个空烟盒里,“所以墙上那层灰,也是一路货?”
“嗯。”红莲抬眼看向站杆后的旧墙,“先贴票,再过火,叫它认地方,也叫人认地方。”
苏夜把烟盒按进口袋,回头又看了一眼排水沟。
这地方到这会儿已经不只是邪门了,更像真有一套旧规矩藏在暗里,路,票,站点,铃,全齐。
两人从北口出来后,没先去便利店,也没回出租屋,直接转向七号楼。
许姨家的门这回开得比昨天更慢。
她隔着门缝看见苏夜,先皱了下眉,等瞧见他手里那只旧烟盒,脸色立时就白了,连握门把的手都抖了下,“你们拿到什么了?”
苏夜没卖关子,把那截票根从纸里抖出来,隔着半步递给她看,“排水沟里挑出来的。”
许姨只看了一眼,肩背就绷紧了。
她没伸手接,锅铲也不拿了,只把门又拉开一点,让两人站得离屋里远些,像怕这东西带进门,“这东西怎么还在。”
苏夜听出话里有话,“您以前见过?”
许姨嘴唇动了两下,回头看了眼里头的氧气机,末了还是把声音压低,“三年前,北口真有夜班接驳车。”
苏夜眼神一沉,没有插嘴。
“那会儿拆迁刚动,楼里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不是工地夜班,就是旧码头那边扛货的,夜里回得迟,北口就设了个接驳点,过了十一点还有一趟小车,专门送人去旧码头那条线。”
许姨说到这儿,喉咙发紧,像后头那段旧事她这些年都绕着走,今天又叫这截黄纸硬拽回来了。
“前头都好好的,直到有一晚,车没来。”
楼道里很静,连隔壁谁家开水龙头的声都能听见。
许姨盯着苏夜手里那截票根,眼里那点惧意一点点浮上来,“车没来,人却照样去北口等,跟昨晚你们看见的一个样,前后站着,不说话,不催,也没人走。”
苏夜问她,“第二天就出事了?”
许姨点头,“第一批人,第二天起就少了两个,一个码头装货的,一个替人看仓的,家里还当是喝多了睡哪儿去了,直到第三天还没音,才闹起来。”
她说着抹了把围裙边,眼底发红,“后头协会来过一回,封了北口,问了几家,带走几样东西,门口还拉了黄带子,楼里都当这事终于有人管。”
“后来呢?”苏夜追问。
“后来就没后话了。”许姨扯了下嘴角,满是苦意,“围了些日子,带子旧了,人也撤了,再过一阵,楼里就有人说是误传,说哪来的鬼车,都是夜里做梦。”
苏夜没说话。
这种收口,他太熟了。
许姨看着那截票根,像是在看一根扎进旧肉里的刺,“可脚步声没断过,楼里还是有人半夜往外走,回来的说自己做了个好梦,没回来的,就跟让地吃了。”
红莲一直站在边上听,到了这会儿才淡淡开口,“旧码头在哪边。”
许姨一怔,抬头看她,“你们还要往后查?”
苏夜接了话,“不查,后头还得有人接着丢。”
许姨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掂量要不要把这条线再往外送一步,末了才朝楼外偏了下头,“城东更北,靠旧运河那边,前些年改路,码头名号早换没了,可老住户都还叫它六码头。”
这三个字一出来,苏夜心口就是一紧。
从七号楼出来后,他没急着走,先在楼下水泥台边坐下,把那截票根又拿了出来。
纸泡过水,表层那层黑污已经松了些。
红莲把那瓶一路拎着的矿泉水递过来,语气还是硬,“拿这个冲,别再把手搭上去。”
苏夜抬眼看了她一下,接过水,嘴角轻轻动了动,“这瓶水总算派上用场了。”
红莲没理他。
苏夜拧开瓶盖,只往票根背面滴了几滴水,再用纸巾一点点按开,动作很慢,生怕把那层快散的旧纸直接碰碎。
头两下还什么都看不出,等纸面那层灰黑褪开些,背后那行浅得快没了的字才一点点显出来。
不是北口。
也不是居民区。
票根背面偏下的位置,露出半个站名,前头糊掉一截,后头却还能认清三个字。
六码头。
苏夜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
北口不是终点,只是上车的地方,真正收人的口子,果然还在更后头。
红莲垂眼看着那行字,声音很淡,“我说过,它不是只在这儿张嘴。”
苏夜把票根重新包好,塞进烟盒,低低吐出一句,“线越拖越长了。”
“怕了?”红莲问。
“怕也得往下走。”苏夜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中午那阵,楚映月发来了新消息。
她没打字寒暄,先甩过来三张表,一张是近两个月这片失踪时间,一张是几起半夜梦游样个案的前后对照,还有一张是她自己重排后的夜间节点。
苏夜站在便利店后巷的阴影里,把那几张图一张张点开,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她把票面添字和第二晚出事这条线,硬是从一堆杂七杂八的碎消息里抠出来了。
票上只要多字,第二晚出事的概率最大。
前三起,后三起,中间那两回差点成行又叫家里人叫醒的,也全对得上。
苏夜看完,直接回了她一句,“这条有用。”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足足停了十几秒。
再回过来的时候,只有短短一行。
“你第一次夸我,我还以为看错了。”
苏夜看着那句回话,没接打趣,只把位置发给她,“便利店后巷,过来吃点东西,顺便把你手里那份细表给我。”
楚映月来得很快。
她到的时候,苏夜和红莲已经各端了碗热干面,后巷地方不大,墙边摆着两个塑料凳,边上还堆着饮料箱,头顶一截遮雨棚挡着日光,巷子里全是麻酱和热面的气。
楚映月把文件袋放到箱子上,先把最新那页表递给苏夜,“我把昨夜那名保安也补进去了。”
苏夜接过来,低头一行行看。
楚映月坐下后就开始讲,哪家哪户夜里听见脚步,谁家说梦里有人催上车,哪次票面多了字,隔夜就有人少影,全给她捋得很细。
红莲一句都没接,只低头吃面。
她吃得不慢,先把自己碗里那颗卤蛋夹出来,咬了两口就没了,接着才去动面。
苏夜余光扫见,筷子一动,把自己碗里那颗也拨进了她那边,“吃你的,别惦记我这碗。”
红莲抬眼看他,嘴上没说什么,只哼了声,还是把那颗蛋收了。
楚映月的话停了一拍。
她看着这一来一回,原本卡在舌尖那句“她到底是谁”,一下又咽了下去。
眼前这俩人之间那股熟门熟路的劲,不是她一张嘴就能问开的。
苏夜把表看完,放到膝上,抬头看她,“你这份夜间节点再补两样。”
“哪两样?”
“票面添字的时辰,还有回字巷那头哪晚起雾最重。”
楚映月立刻点头,“我回头就补。”
“还有,”苏夜顿了下,“那名保安住哪,家里还有谁,你也提前摸清。”
楚映月听出点味,“你打算先拦他?”
“今晚不拦,明晚就未必还有机会。”苏夜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票已经变过字,他离被带走只差一步。”
后巷一下安生下来。
楚映月攥着纸杯,指节发紧,眼底却比前些天更亮,那不是轻松,是她总算看见自己手里这些消息真能接上事。
热干面还剩半碗时,她手机忽然震了下。
楚映月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立时变了。
苏夜看见她神情不对,“谁发的?”
“锦绣小区那边,一位家属。”楚映月把手机递过来,嗓子有点发干,“就是昨夜那个保安家的亲戚。”
屏幕上那几行字很短,却扎眼。
“小周从午后起就犯困,饭吃一半能直接趴桌上,眼神发飘,说话也慢,物业那边给他请了假,眼下人在家里,可看着跟楚叔出事前一晚一模一样。”
苏夜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票面昨夜添字,今儿午后就开始发作。
这玩意催得比他想的还快。
红莲把筷子搁下,眼神落到手机上,嗓音发冷,“它开始收人了。”
后巷里那点热气还在,可楚映月握着杯子的手已经凉了。
苏夜把手机还给她,站起身,把那截裹好的票根和烟盒一起按进口袋,声音不高,却很硬。
“从现在起,盯死他家门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今晚咱们先看,真不对,明夜就抢人。”
巷口的风卷进来,吹得遮雨棚轻轻响了一下。
苏夜抬眼看向北口那头,旧楼群阴在白日里,像一排闭着嘴的旧牙。
末班已到。
可这趟车,显然还没真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