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刚过,苏夜和红莲已经藏进北口对面的二层空楼,楼板裂着口子,窗框缺了半边,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和旧灰,一吹就往人领口里灌。
楚映月没跟进楼,只留在外圈那家小便利店后头,手机调成静音,真有动静,她先负责把路口的人引开,苏夜上楼前又叮嘱了一回,她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应了。
二层只剩半面墙能挡风,苏夜蹲在窗边,手里举着望远镜,镜头正对北口那根旧站杆,红莲靠着墙,眼睛闭着,手里那瓶水早叫她放到地上,她不看人,只听风里的动静。
两人都没说话。
这地方白天已经够阴,到了夜里,更像整片楼群都把气憋住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转眼又没了,楼下那条窄路空得很,路灯也旧,灯色发黄,照不亮几步。
苏夜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
还没到点。
他把望远镜往北口右侧挪了挪,旧站杆后头那块空地一片发暗,地上有白日里叫雨打出来的水痕,墙角那层黄灰也还在,隔这么远都像能闻见那股黏人的甜味。
“有动静我先说。”红莲没睁眼,声音压得很低。
“嗯。”苏夜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北口。
等到十一点五十七,巷子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前一后,不快,不急,鞋底擦过地面,声响轻得发虚,却一下一下,全踩在夜里最空的那块地方,听得人后背发凉。
苏夜把望远镜举高些,先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巷口慢慢走出来,身上只穿着发旧背心,脚下踩着拖鞋,眼皮半垂,脸上没一点神气,右手却攥着张发黄纸票,指节收得很紧。
他后头又跟出一个年轻保安,制服外套没扣好,胸前别着工牌,脸色灰白,走路的样子跟前头那人一个模子,眼里空,嘴也闭着,像魂叫谁先借走了一半。
再后头,是个学生模样的姑娘,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外套叫夜风吹得轻轻晃,她低着头,脚步一点不差,顺着前头那条路往北口来,半句声都没有。
三个人到了站牌前,自个儿停下了。
前后隔着两步,不多,也不少,真跟等车的人一样。
苏夜手指一下收紧,望远镜边沿贴着眉骨,硌得发疼,他看着那三个人在站牌下排成一线,胸口那股气一点点往上堵。
更邪的还在后头。
那块本来什么都没有的旧地面,忽然浮出一道灰白车辙印,颜色很淡,旧得发虚,先从巷尾那头显出来,再一点点往站牌下拖,像有辆看不见的车,刚从那条路上碾过去。
车辙很旧,边缘却清得吓人,连断口和转角都能看见。
苏夜盯着那道印,喉头轻轻滚了下。
这不是单纯做梦。
这地方真有人在接人。
“看见没有。”他压着嗓子开口。
红莲这才睁眼,目光先落到站牌下那三个人身上,又往前推了一截,脸色比刚才更冷,“看见了。”
“是车?”
“不是车。”红莲盯着那道灰白印,“是它留出来的路。”
苏夜还想再问,红莲却先抬起手,朝他这边压了压,“别出声。”
她这一句刚落下,站牌上头忽然响起一记轻铃。
叮。
声不大,却脆,听着老旧,跟城里任何一辆公交都搭不上边,倒像旧年售票员手里那种小铃,轻轻一拨,尾音还带着一点空。
站牌下那三个人同时抬头。
动作一模一样。
苏夜后背寒毛一下全起了,望远镜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朝巷尾推去,视野尽头先是一团发黄的雾,薄薄一层,贴着地,慢慢往前挪。
那团雾走得不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前头地上的灰白车辙也跟着越来越清,仿佛它每近一截,那条路就往人眼前多露一截。
雾里有什么,苏夜一时看不清。
只能看见一片发黄的影,里头裹着更深的暗色,雾边时聚时散,像有人隔着一层旧帘朝外看。
甜味也在这一刻重了。
不再是白天那种挂在鼻腔里的淡黏,而是一下扑满整条旧路,腻得人太阳穴都发胀,连眼皮都开始往下坠。
苏夜呼吸一沉,右手本能去摸外套口袋,指尖刚碰到法典边角,脚下已经朝前迈了半步。
红莲一把扣住他手腕。
她力道不算大,手心却冷,一下就把苏夜那点冲劲拦住了。
“别动。”她盯着巷尾,声音压得发硬。
“再不动,人就真叫它带走了。”苏夜咬着牙,视线还在那团黄雾上。
红莲没看他,只把扣在他腕上的手又收紧一寸,“现在出去,最多拉回这三个,后头那东西立刻退,你连它怎么挑人都看不清。”
苏夜胸口起伏得更急,“总不能眼看着他们站那儿。”
“今晚它没真收人。”红莲吐字很快,“它在点名。”
苏夜一怔。
站牌下那三个人还直直站着,脸上没有半点反应,黄雾却已经贴到近前,离他们只剩两三步,那条灰白车辙也在站牌下彻底显出来,像给它让了个口子。
苏夜盯死那团雾,指节压得发白。
他知道红莲说得对。
这会儿冲出去,是能拽回人,可也只够拽回这一回,真把暗里的东西惊走,前头连着北口,回字巷,老锅炉房这几条线,都会跟着断。
更麻烦的是,他们连它靠什么认人,靠票,靠灰,还是靠那记铃,到这会儿都没摸清。
偏偏越清楚这些,心口越堵得慌。
那团黄雾到了站牌前,停下了。
也就十来秒。
它没有真正显出模样,也没把那三个人卷进去,只静静停在那儿,像在一个个验看,又像在确认今夜该轮到谁。
站牌下三个人仍旧抬着头,脸色木得发僵,连眼都不眨。
红莲忽然低声开口,“看他们手里的票。”
苏夜立刻把镜头挪过去。
前头那中年男人手里的黄票边沿起了层极淡的红,学生姑娘书包侧袋也露出半角票根,唯独后头那个年轻保安,手里是空的,票塞在胸前口袋,露出来半张,像是刚叫人放回去。
黄雾在站牌前停够了,接着一点点往后退。
它退得也慢,跟来时一个样,没声没息,雾尾贴地拖过,那条灰白车辙也跟着往暗里缩,没多久,就只剩站牌下还留着一点浅印,再一眨眼,连那点浅印都淡了。
那记甜味也慢慢散开。
站牌下三个人同时低头,转身,照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
还是没有人说话。
还是一前一后,隔着两步。
还是跟排队一样。
苏夜直到这会儿才觉出自己牙关咬得发酸,手心也全是汗,望远镜贴在眼前,镜片都叫热气熏出一点薄雾。
“真就这么放他们回去?”他嗓子有点哑。
“今夜先看够。”红莲把手收回去,目光还压在巷尾,“它既然来了,就还会来。”
苏夜没吭声,只把镜头重新追上那三个人。
中年男人先拐进了左边楼道,学生姑娘也跟着没了影,后头那年轻保安走得最慢,等他转身的一刻,苏夜视线猛地一停。
保安胸前口袋那半张黄票,和刚才不一样了。
票面上多出一行字。
苏夜心口一跳,忙把望远镜往近处推了一格,呼吸都放轻了。
票边还沾着夜里的湿气,纸色发暗,那一行新字却清得很,像刚叫谁用红墨刷上去。
末班已到。
苏夜盯着那四个字,指骨一点点收紧,连腕子都绷得发酸。
这不是一句提醒。
这是催命单。
楼外风又起了,吹得半截窗框轻轻晃,发出一记细响,红莲站在他身侧,看见他脸色变了,没多问,只顺着镜头看了一眼。
下一息,她眼神也沉了下去。
那张票,已经改完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