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号楼出来后,日头已经爬到楼顶,可这片老楼还是阴着,风从缝里钻来,带着霉味和那点甩不掉的甜。
苏夜回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许姨家的帘子垂得很紧,门缝后那口提着的气,隔着一层墙都能想见。
红莲站在他身侧,手里那瓶水还是原样,瓶身连个指印都没多,她朝北口那根旧站杆瞥了下,“先出去?”
“先出去,理理线,再挑地方守。”苏夜把口袋里的旧告示按实,转身往外走。
居民区外头那家小便利店还开着,门脸不大,招牌掉了漆,玻璃门边贴着饮料海报,边角卷起一层白。
两人刚走近,苏夜脚步就停了。
便利店门口蹲着个人,牛仔外套,低马尾,脚边搁着单反包,正低头掰相机存储卡,动作快得发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那双眼先怔了下,接着就亮起来,里头那股“总算堵到你”的劲一下全冒了头。
是楚映月。
苏夜眉头当场压下去,开口没留情,“我说了,别自己来。”
楚映月站起身,把存储卡塞回盒里,脸上还挂着一夜没睡好的青色,嘴却很硬,“我今天不是来闯楼的,我来核实北口周边近几晚的监控死角。”
她说着把相机抬起来,直接递到苏夜眼前,“我拍到东西了。”
红莲站在一旁,眼神比刚才还冷,黑发贴着肩,“他说别来,你当没听见?”
这句一出,楚映月才把视线真正转到她脸上。
她之前只在便利店里远远见过一回,这还是头一回隔这么近看这个跟在苏夜身边的黑发女生。
对方个子比她略高,脸白,眼底没什么笑意,站那儿不吭声,压过来的气却很硬,半点都不像寻常陪同。
楚映月停了半息,还是先回了苏夜,“我没往楼里钻,我只在北口外圈转,还找了两家能拍到巷口的旧店面,监控大半坏了,剩下那点也只够看个轮廓,可我在排水沟边拍到这个。”
苏夜接过相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拍摄角度很低,镜头对着北口外那条旧排水沟,铁盖缝里卡着一截发黄的纸边,只露出小半片,叫污水和青苔遮去一圈。
再把图放大,票根右下角那抹褪不尽的红色就显了出来。
不是血,是印章。
印章残得厉害,只剩半枚,边沿糊着,里头却还能认出一个字。
客。
苏夜眼神一下变了。
墙上的黄灰,旧告示上的接驳点,再加这枚“客”字,先前那些还散着的线,到这儿终于碰上了一截。
红莲朝屏幕扫了一眼,声音更淡,“跟墙上的灰一个路数。”
楚映月点头很快,“我怕碰了以后惊到里头的东西,所以没伸手拿,只先拍下来。”
苏夜盯着照片又看了两息,才把相机还给她,“你胆子倒越来越大。”
“胆子不大,东西就先没了。”楚映月接回相机,手指还攥在机身上,“我知道你不爱别人插手,可我也不是来拖你后腿的。”
苏夜听见这句,火气没消,反倒更顶了点,“你爸的事我没忘,可这地方不是你拿相机多拍几张就能摸透的。”
楚映月抬着头,没退,“那你告诉我,我除了自己跑,还能靠谁?”
这话一下顶到骨头上,便利店门口那点风都像停了。
苏夜看着她,没立刻接。
红莲侧过脸,眼底那抹冷色更深,像是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楚映月捏着相机包带,嗓子有点发紧,话却没收,“协会那边我去过,你也知道结果,他们嫌我烦,嫌我碍事,嫌我没证没背景,可人是我爸,我不可能坐家里等别人发善心。”
苏夜呼出口气,压住那点顶上来的燥,“所以我才说,你别夜里往里靠。”
“我今天没夜里来。”
“今天白天能拍到票根,今晚它就能顺手点你。”苏夜看着她,一字一顿往外放,“你能做的事很多,送死不算其中一件。”
楚映月嘴唇动了动,后头那句我知道分寸,到底没说出来。
她站在原地,肩背绷着,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
苏夜这话难听,可不是拿话压她。
是他真看见过这地方怎么收人。
红莲这时才开口,语气照旧硬,“你白天跑线,夜里别进点,这规矩不难懂。”
楚映月偏头看她,“那你呢?”
“我跟他。”红莲答得很快。
楚映月一怔。
这两个字太短,短得连多余半句解释都没有,可也正因短,里头那点不容商量的味更重。
苏夜没给她继续往下问的空,抬手把相机往她怀里一推,“后头这样分。”
“你负责白天走访,把失踪时间重新排一遍,谁在哪天开始犯困,谁哪晚往北口去,能问到的都问。”
“周边能用的监控,你继续找,哪怕只剩几秒,也全给我留。”
“还有,北口外圈,回字巷,七号楼这三块,所有能对上时间的碎段,你来收。”
他语速不快,可一句接一句往下压,没给楚映月插嘴的空。
“我负责进点,守夜,摸车来的时辰。”
“红莲跟我。”
楚映月抱着相机,听完后先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只等你消息?”
“你做得完?”苏夜扫她一眼,“这片住户你比我更容易问开口,论坛,监控,家属线,也比我跑得开。”
楚映月沉默了。
她不服,可她也听得出,这不是把她推开,而是给了她一条能真插上手的路。
红莲站在边上,看着她脸上那点顶着不服又咽回去的神气,没吭声,眼底那股冷意倒是松了半分。
楚映月又看了苏夜一眼,“夜里我真一点都不能跟?”
“不能。”苏夜答得干脆,“你要是再偷着往里靠,我下回先拎你出去。”
楚映月皱起眉,“你管得也太宽。”
“宽不宽,先活着再评。”苏夜把旧告示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下,“三年前这儿就有夜间接驳点临时停用的告示,停用两个字写得挺像样,可现在这条线还在跑。”
“这种地方,差一步就是口子。”
“你真掉进去,我未必次次都拽得回来。”
楚映月看着那张旧纸,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收住。
她不是听不懂。
她只是前些天一路撞墙,撞得太狠,如今总算有人肯把眼前这堵墙长什么样,说给她听。
便利店里头有人拉开冰柜门,冷气和饮料瓶碰撞的脆响一起漏出来,门口那点沉下去的气才稍稍散开。
楚映月把相机包背好,低声开口,“行,白天这条线我跑。”
苏夜看她一眼,没夸,只点了下头。
天上那层灰云这时又压低了,先是一阵细风,接着就有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便利店门口的旧招牌上,发出很轻的簌响。
苏夜抬头扫了眼天色,从包里抽出那把旧伞,伞骨一弹开,边角那道旧口子也跟着露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伞面自然朝红莲那边偏过去一截,把她整个人先罩进去。
红莲抬了抬眼,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瞬。
楚映月下意识往近处挪了半步,脚刚动,苏夜已经抬手指了指便利店门旁那排共享伞。
“你自己扫一把。”
楚映月动作顿住。
红莲眼尾轻轻一动,嘴角几乎看不出的地方往上牵了半寸,快得叫人抓不实。
楚映月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过了一遭,后知后觉地看出点东西来。
不是暧昧那种浮在脸上的亲近。
是更早,更熟,也更自然的那种。
苏夜给红莲偏伞,不是想起来才做,是手一抬就那样了。
红莲站进伞下,也没半点客气,像这事本该如此。
这种熟稔最扎眼。
它不靠解释,也不靠谁多说一句,光一个抬手,一个站位,就把旁人隔在外头了。
楚映月抿了下唇,末了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扫码拿伞。
雨丝比刚才密了一点,落到地上,只在积水里漾出细圈。
苏夜等她把伞撑开,才重新开口,“今天拍到的照片和能拷下来的监控,晚上九点前发我。”
“好。”楚映月应得很快。
“再有,七号楼那位许姨,你别去逼第二回,她肯开口已经算给了你面子。”
楚映月点头,“我知道。”
她话音刚落,又像想起什么,手忙脚快去翻背包最里层,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苏夜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张手画路线图。
线条不算工整,可点位标得很细,北口,七号楼,回字巷,断墙,废井,全圈了出来,连几条楼缝能不能穿人都写了备注。
红莲侧身靠近,目光一起落到纸上。
楚映月抬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新圈出来的地方,“这个点,你们留意。”
苏夜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眉头慢慢收紧。
回字巷老锅炉房。
“哪来的?”他问。
“我翻失踪案最后那批公共画面时,挑出三个能看清正脸的。”楚映月语速快了些,“他们失联前最后一次出镜,都有个一样的动作。”
“什么动作?”
“转头。”楚映月盯着地图上的点,“不是朝北口,也不是朝自家门,是朝回字巷更里头那一片。”
“我把路一点点对,才对到老锅炉房那边。”
“那地方附近的镜头几乎全坏,只余巷口还有半个能用,拍不到里头。”
雨丝顺着伞沿往下淌,地上那层旧水光映着她的镜片,一闪一闪。
苏夜低头看着那张图,心里那条本来只指着北口的线,这会儿又悄没声地多拐了一道弯。
北口是站。
黄纸是票。
那锅炉房呢。
是人先被挑中的地方,还是黄雾先探头的口子。
红莲看着那个新圈出的点,眼神也冷下来,“你还真没白跑。”
楚映月先是一愣,像没料到这句会从她嘴里出来,接着才抿住唇,“我总得做点能用的。”
苏夜把路线图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她,“行,这张我收了。”
楚映月点了点头,手指还攥着伞柄,骨节有点白,“那我先去补剩下那几家监控。”
苏夜嗯了声,“别一个人钻巷子深处。”
“知道。”她应完这句,又补了一声,“你们夜里也当心。”
这回没人接她这句玩笑,气氛却没冷。
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各撑各的伞,雨线从伞沿往下垂,把旧街切成一条条发灰的细缝。
楚映月先走,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就拐进了街口。
苏夜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直到那把共享伞的影子消失,才把目光收回来。
红莲站在他身边,开口时语气还是淡的,“她还是来了。”
苏夜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那张新塞进去的路线图,“她不来,线也不会自己往我手里蹦。”
“你倒挺会替她找理。”红莲看他一眼。
“不是找理。”苏夜抬起伞,带着她往巷口走,“是这事到这儿,已经不是谁劝两句就能退的了。”
雨顺着老街一路往前下,北口那片旧楼还阴在远处,像一截没亮的车厢。
苏夜走出几步,又把口袋里的纸按得更实了些。
回字巷,老锅炉房,三个失踪者最后一次回头。
这条新冒出来的线,比票根更像一只手,已经先一步从暗处伸出来,朝他们招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