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张旧告示扔进了口袋后,苏夜没急着走,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刚落回去的窗。
窗帘贴得很紧,后头那道影子已经没了,可楼里有人这一点,算是坐实了。
红莲拎着那瓶水,站在他身侧,眼尾朝楼上扫了下,“这会儿去敲门?”
“去。”苏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七号楼那边偏了下头,“白天肯开口,夜里未必肯。”
两人穿过楼前那截发潮的小道,鞋底碾过碎砂,连回声都带着股旧味。
七号楼的单元门只剩半扇,铁皮生着锈,门轴歪到一边,推开时先挤出一声干涩轻响。
楼道里比外头还暗,墙皮卷着,扶手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角落堆着空纸箱和煤球袋。
一股陈年的药味和油烟味闷在里头,鼻子刚进去,胸口就跟着发堵。
楼梯口贴着几张很老的停水通知,纸边发黄,墨字也淡,谁都懒得撕。
苏夜一步步往上走,脚下放得很轻,走到二楼拐角时,楼上还传来铁勺碰锅沿的脆响。
红莲跟在后头,手里那瓶水始终没动,倒真叫她拎出几分寻常人的样。
到了三楼,苏夜停在最里头那扇旧木门前,先看了一眼门牌。
门牌上的数字掉了漆,还剩个模糊的七。
他抬手敲门,先轻后重,指节落在门板上,声响在窄楼道里传开,显得格外清。
屋里那点锅勺声停了。
过了两息,门后传来拖鞋擦地的声,慢,戒备,还夹着一点金属摩擦的轻颤。
门没全开,只开出一道缝,先露出来的是门链,接着才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身上围着旧围裙,右手还攥着锅铲。
她先看苏夜,再看红莲,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刮了一遍,眼神里全是防备。
“找谁?”她开口,嗓子偏哑,尾音压得很低,像怕屋里的人听见。
苏夜没绕弯,“姨,我想问点失踪案的事,就问几句,问完就走。”
这话一落,女人脸色立刻沉下去,门缝也跟着往里收,“问错地方了,我什么都不清楚。”
苏夜抬手挡了半寸,没往里挤,只把话补全,“前几天来过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瘦,扎低马尾。”
门后的动作停住了。
女人握锅铲的手轻轻一滞,眼神也跟着变了,“你说那个姓楚的小姑娘?”
苏夜应了声,“对,我跟她不是一路来的,不过都在查这一片。”
门链没立刻解开,女人盯着他又看了两眼,像是在掂量这话能不能信。
红莲站在一旁,一句都没插,黑发垂在肩上,脸上没什么神气,倒比苏夜更像个不爱惹事的。
女人看完她,嘴唇抿了抿,“那姑娘前天来过,差点跟楼下那几个老东西吵起来。”
苏夜顺势接上,“所以我才想来问问,您肯说一句,我们就少走一截弯路。”
门后静了几息,屋里传来极轻的机器嗡鸣,像小风箱在慢慢吐气。
女人回头朝里看了一眼,这才把门链摘下来,门也多让出半臂宽,“进来就别了,站门口说。”
“行。”苏夜点头,没有再进一步。
她把锅铲往身后藏了藏,像那不是做饭用的,而是手里最后一点撑门的胆气。
“我姓许,你们叫我许姨就成。”她压着声,“先说好,我年纪大了,眼花耳背,说岔了别赖我。”
苏夜听得出这是松口,也没逼,“您看见什么,说什么就成。”
许姨往楼道两头都瞄了一遍,确认没人,才把嗓子又压下去一层。
“这两个月,夜里总有脚步声。”她说,“不是一双,是一串,一前一后,从巷口往北口走。”
苏夜肩背轻轻绷起,“每天都有?”
“倒也不是天天。”许姨摇头,“隔三差五来一回,可一来就准,差不离都卡在后半夜。”
她把锅铲换了只手,像是那几晚的影子又顺着话头爬回来了。
“我有一回起夜,顺手朝猫眼瞄了下,对门老张正好下楼。”许姨说到这儿,眼神都发直了点。
“他那人你们去楼下打听,谁都认得,失眠好多年,白天都迷糊,夜里反倒最精神。”
“那天他披着件旧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人跟醒着一样,眼里却空,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小纸片。”
红莲眼尾轻轻一抬,视线落到她脸上,没有开口。
许姨没停,话一旦开了口,后头就收不住了。
“下去的不止他一个,前头还有个保安,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姑娘,再后头我就没敢多看。”
“几个人一个字都不说,只往北口去,前后隔着点空,真跟排队似的。”
苏夜问得很快,“有人带着他们走?”
许姨摇头,“没看见谁带,可他们像都认得那条路,脚下慢,方向却一寸都不偏。”
“到了北口就站那儿?”苏夜又问。
“**不离十。”许姨点了点头,“我没敢把门开大,只能隔着猫眼看,瞧见他们到了那儿就不动了。”
她说到这儿,喉头滚了下,嗓子更哑,“还有铃声。”
苏夜目光一凝,“什么铃声?”
“很轻。”许姨皱起眉,像在耳朵里翻那一下旧响,“叮的一声,不大,可在夜里听着发冷。”
“不是自行车,不是手机,也不像楼下卖货那种小铃,就是老旧旧的一记响,听完心口跟着空。”
楼道里一下更暗了,连窗缝里漏进来的光都像薄了点。
苏夜盯着她,“这些人后来都没回?”
“哪能都没回。”许姨吐出一口气,肩也跟着塌了点,“这地方最邪的,就邪在这儿。”
“有的人天快亮又回来了,鞋上沾着泥,衣服也潮,进门倒头就睡,一觉能睡到第二天晚上。”
“你问他夜里去哪了,他张嘴就说不出,脑子跟叫谁掏空了一样。”
“再问狠点,他就说做了个梦,梦里可好睡了,身上轻,脑子也轻,躺下就不想起来。”
苏夜没动,指腹却轻轻抵住了口袋边,里头那张旧告示硌着掌心。
“那没回来的呢?”他问。
许姨的眼角抽了下,“没回来的,第二天家里就闹,报警,找人,楼上楼下全被吵醒,可到头来还是没影。”
“头两回还有人敢跟着嚷,后头就没人愿意多掺和了。”
苏夜看着她,“为什么?”
许姨抿住嘴,门板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都绷出青白。
“这一片住到现在的,不是没钱,就是没处去,谁家都扛着点东西。”她说得很慢,字却很重。
“再说,嘴一张,事未必能问出个结果,麻烦倒先贴门上。”
她朝楼下偏了下下巴,“前阵子二单元有个男的,喝了点酒,半夜在外头骂,说什么鬼车鬼票,全是放屁。”
“第二天一早,他家门口就多了一圈黄灰,薄薄一层,谁都看见了,可谁都不敢碰。”
“第三晚,他那还在念书的侄子就没了。”
楼道口的风从下头窜上来,吹得门边那块旧抹布轻轻摆了两下。
苏夜听到这儿,胸口那股闷气更重,脸上却没显,只把问题往下送,“所以楼下那些人见楚映月,就先拦她?”
“不拦她,难道还陪她一块喊?”许姨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比哭还难看,“她年纪轻,火气也足,撞上去只会先把自己搭进去。”
红莲这时才动了下,眼神越过门缝,朝屋里扫了一眼。
里头不大,旧沙发,旧柜子,墙角摆着个氧气机,软管一直通到最里头那张床边。
床上躺着个瘦得厉害的老人,眼窝深,呼吸慢,胸口一上一下,全靠机器在续。
红莲看了两息就收回目光,脸上那点冷意没散,眼神却沉下去一点。
屋里没有诡气。
这家人只是被困在这栋楼里,困在钱里,困在那台离不了人的机器边上。
苏夜顺着她的视线也往里看了下,声音跟着放轻,“您不搬,是老伴离不开这东西?”
许姨没遮,也没硬撑,“搬去哪,谁给我钱,谁给我搬,谁给我装机器。”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眼里那点防备散开一丝,很快又合回去。
“这房子我也嫌晦气,可人活到这把岁数,嫌也没用,日子还是得往下熬。”
楼里静了会儿,只有屋里那台氧气机一口一口地响,单调,又叫人心里发沉。
苏夜没再追着问别的,许姨能开口到这份上,已经算把胆子掏了一半。
他正要道谢,许姨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你们要是真打算今晚还来,我劝你一句。”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苏夜抬眼看她,“您说。”
“别站北口正中间。”许姨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往外挤,“那地方一到十二点,就有人让路。”
苏夜眼神一下沉了。
“谁让?”他追了一句。
许姨却没接,只把门往里带了带,“我看见的就这些,再多,我也不敢说了。”
她话音刚落,屋里那位老人低低咳了一声,许姨立刻回头,脸上那点硬气也跟着散开。
苏夜没再堵,点了点头,“谢了,许姨。”
红莲仍旧没说什么,只在转身前又朝那台氧气机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被她捏得轻轻一响。
门在两人身后慢慢合上,门链重新挂回去,金属碰撞的细声在楼道里拖了很长一下。
下楼那阵,苏夜一直没出声,脚下放得更轻,像怕惊到楼里每一道还亮着的门缝。
到了二楼拐角,红莲才淡淡开口,“里头那个老头,身上干净。”
“嗯。”苏夜应了声,“这家人只是走不开。”
红莲垂着眼往下走,鞋尖擦过台阶边沿,新鞋踩在旧楼里,声响比来时更轻。
“人类还真会给自己找苦吃。”她语气还是冷,可那股刺劲收了不少。
苏夜抬手摸了下后颈,“有时候不是找,是甩不掉。”
红莲没接,只把那瓶一路没开的水又往手心里攥紧了点。
出了单元门,外头的光一下涌进来,北口那根锈旧站牌还立在原处,影子斜斜压在地上。
苏夜站住脚,回头朝三楼看了一眼。
那扇窗后的帘子没再动,可他心里已经多出了一条更清的线。
夜里排队,黄纸票,铃声,回不来的那一批,还有北口正中间那块会让路的空地。
这地方比烂尾楼更麻烦。
那边是东西扑出来吃人,这边却像有人先摆好了规矩,再把人一个个请上去。
红莲站到他身侧,语气很淡,“今晚还来?”
苏夜把视线从楼上收回来,又落到那根半截站牌上,“来。”
“还站高处看?”红莲问。
苏夜扯了下嘴角,笑意很短,“先找个能看清正中的地方,再看谁给谁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