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夜已经坐到桌前,旧地图摊了半桌,边角还压着昨晚没喝完的矿泉水。
北口,旧巷,七号楼,断头路,回字巷,他拿笔一个个圈出来,线头牵来牵去,活像小孩做题时画出来的草稿。
红莲换好外套,从床边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眉尖轻轻一挑,“你画得真丑。”
苏夜把笔帽一扣,抬眼看她,“丑归丑,认得路就行,咱们又不是拿去参赛。”
红莲哼了声,没接着损,目光却还停在那张纸上,黑发垂下来一点,把侧脸压出两分冷意。
新买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比昨天顺眼多了,肩线贴了,人也显得利索,不再是头几天那副借谁衣服先凑合的模样。
苏夜看了两眼,没拿这个逗她,只把桌边那瓶水拎起来,塞进她手里。
红莲皱眉,“我又不渴。”
“你可以拿着,”苏夜起身套外套,顺手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看着像个寻常人。”
红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脸色更淡,“你们人类对这种事,管得还真细。”
“不细点,走两步就叫人盯上了。”
她冷着脸把水拎住,手腕垂着,像在拎个麻烦,可到底没丢。
下楼那阵,老楼道里还带着昨夜余下的潮气,墙皮发卷,拐角堆着不知谁家放出来的纸箱,鞋底踩上去,全是轻微回声。
红莲脚上那双新鞋已经合脚很多,步子比昨天轻,脚后跟也不再跟鞋帮打架,上下楼都顺了。
苏夜瞥见了,嘴角动了下,到底没提,只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外走。
早市刚起,豆浆摊的白汽顺着风往巷子里钻,卖油条的锅响个不停,老街总算有了点活气。
两人没耽搁,出巷口就拦了辆旧公交,车上人不多,靠窗那排还空着,苏夜带着红莲坐进去,膝上一直压着那张折好的地图。
车越往城东北边开,窗外的楼越旧,广告牌褪了色,街边小店也少,到了后头,连卖早餐的摊子都见不着几个。
红莲一直看着窗外,手里那瓶水从上车到下车,瓶身都没动一下。
苏夜扫她一眼,“拿一路了,不嫌累?”
“比你唠叨轻。”
“行,当我没问。”
到地方时,天色已经亮透,可那片废弃居民区还是透着股见不得光的旧气,楼一栋挨一栋,墙皮掉得厉害,楼缝窄得叫人胸口发堵。
北口比照片里还要旧。
入口那面外墙全是潮斑,砖缝里长着发黑的苔痕,白日的光照进来,也只够擦亮半截地,里头那几排老楼仍旧阴着。
苏夜刚走近两步,鼻腔里就钻进一股甜味。
不重,却黏。
它不冲,也不呛,只贴在鼻腔深处,像有人拿手指蘸了一点糖浆,慢慢抹进去,叫人浑身都不舒坦。
红莲的脚步一下收住,脸色也跟着沉了。
她抬眼往楼群深处看,嗓音压得很低,“这儿不是一只东西留下的味。”
苏夜把视线往里推,“比烂尾楼那边重?”
“不是重,是杂。”红莲捏着那瓶水,指节轻轻绷起,“那边只是蜉蝣吐雾,这边还有别的口气,像有人常在这儿进进出出。”
这话一落,周围的楼就显得更旧了。
苏夜抬手摸了摸后颈,掌心起了一层薄汗,没多说,只顺着照片里的角度往前走。
北口边上立着一根锈旧站牌,杆子只剩半截,上头那块牌面早没了,螺丝眼还留着,边角发黑,像叫风吹了很多年。
苏夜站到跟前,手指在杆身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层细灰。
灰里也带着那点甜味。
红莲站在一侧看着,眼神发冷,“别拿手总碰,先找墙。”
苏夜应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指腹,转身朝第二排旧楼走。
楚映月发来的那张照片,他昨晚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墙角的排水沟,裂开的白瓷砖,边上斜着长出来的半截铁栏,都记得很清。
没走多久,地方就对上了。
那团发黑的痕还糊在墙上,远看跟潮斑没两样,走近后才看出不对,它贴得太薄,边角还卷着,底下露出细细一层黄。
苏夜掏出钥匙,蹲下去,拿钥匙尖沿着边缘轻轻一挑。
一小片黑灰当场翘起来,掉到地上。
里头果然夹着发黄纸纤。
苏夜的眼神一下沉下去,又挑了一点起来,放到掌心摊开,那东西轻得很,风一吹就要跑,可颜色死死挂着,不像寻常纸灰。
红莲垂眼看了两息,吐出四个字,“有人留票。”
苏夜抬头,“留给谁?”
“留给夜里往外走的人。”红莲的目光顺着墙往前挪,“这不是自己烧的,是贴上去的,贴完再叫火燎过一遍,留个印,叫它认路。”
苏夜把那点灰重新抖回墙根,胸口有点发沉。
烂尾楼那回,蜉蝣靠的是雾,靠的是困气,闷头吃人,吃完也就完了。
这里不一样。
这里更像有人摆好了规矩,连路都先铺好,再一个个把人往前送。
两人沿着楼外又走了一圈,楼道口全黑着,窗户半开半合,有几家晾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风一吹,慢慢晃。
这地方不是彻底空的。
还有人活着。
也正因还有人活着,才更显得这股气阴。
走到七号楼前时,三层一扇旧窗后头,窗帘冷不丁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老人的脸。
那张脸很瘦,眼皮耷着,眼神却亮,隔着老远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没多久,又把帘子放了回去。
苏夜脚下没停,只拿余光把楼号和窗位都记了个全。
红莲偏头看他,“不上去问?”
“白天先不急。”苏夜把声音压低,“有人盯着,起码说明这楼里还住着活人,先把周边走一遍,再回头敲门。”
红莲嗯了声,没反对。
她如今已经懒得跟他在这种节骨眼上抬杠了,苏夜往哪边看,她就顺着哪边扫,像是真把自己摆进了搭档这个位置里。
两人又绕回北口,站牌后头连着一段矮墙,墙根堆着废木板和烂纸壳,地上还扔着两个碎掉的塑料花盆。
苏夜挪开木板时,鞋尖碰到个硬物。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贴反了的旧告示。
胶早干透了,只剩右上角还勉强粘着,纸面泛黄,背后沾着尘,风一吹,边角就轻轻抖。
苏夜伸手把它揭下来,翻了个面。
纸上的字已经掉了大半,最上头那行标题只剩几个模糊黑块,中间倒还留着一行能认清的字。
夜间接驳点临时停用。
苏夜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一下收紧。
红莲也凑近了些,绿意在眼底极浅地闪了一下,“接驳点。”
“还真有这一说。”苏夜喉结轻轻滚了下,视线往下压。
告示最底下还有半枚旧章,盖章单位看不全,只剩边角一圈红,旁边印着日期。
三年前。
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卷着纸页边沿,发出细细碎碎的响。
北口前头那条旧路空着,一个人都没有,连只猫都见不着,站牌半截杵在那儿,影子斜斜落到墙根,孤零零的。
苏夜拿着那张旧告示,半晌没动。
三年前这地方就有人喊过停用。
可看墙上的灰,看楼里的眼睛,看鼻腔里这股怎么都散不掉的甜味,这趟夜车,多半从没真停过。
红莲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现在还觉着,只是来先看一眼?”
苏夜把告示慢慢折起,塞进口袋,抬头又看了眼那根没了牌面的旧站杆。
“看完了,”他低声开口,“麻烦才刚冒头。”